第七回 燕淩雲富春江泛棹
上文敘至玉龍岩漁村鐵虯龍卞壽和逃走,迴歸富春江,集江山幫之力,欲與九姓漁家及燕家母女一決存亡。燕大娘帶著燕淩雲追蹤至富春江,卞壽和已早移舵。母女來至一個小村前,見小小的村落中走出兩個農人來,向田地中去耕作。燕大娘和燕淩雲似乎已被他們看見,全停住腳步地向這邊張望,燕大娘緊走了幾步,趕向前去,遠遠地向農人招呼道:“老哥們!慢走一步,我跟你打聽一件事。”立刻走向近前,向這農人問道:“借問一聲,這附近可有海棠峪這個地方麼?”那農夫聽燕大娘這一問,一怔神兒,向他身旁這個夥伴看了一眼,回過頭來向燕大娘說道:“我們不知道這海棠峪在什麼地方,這位大娘你找這種地方有什麼事?”燕大娘道:“我們母女是投親的,有一個親戚住在那裡,已經多年冇來了,竟把這個地方忘記,是從哪裡走。”那農夫聽了竟自撲哧一笑道:“這位大娘,大約你記錯了吧!海棠峪這個地名,你說得不錯,可也不會有人在那裡住。依我看你不必費事了,這海棠峪你不會找到的。”燕淩雲一聽這農夫答話的情形,前言不對後語,向他一問時,他先說出冇有這個地名,可是他又說就是有這個地方,也不會有人家在那裡住了,這分明是他知道這海棠峪是什麼地方,卻故意地不肯說出。燕淩雲已然有些明白了,向燕大娘說道:“阿孃!人家既說不清楚,何必再多問?也許是我們記錯了,咱們往彆處去探問吧!”燕大娘向這兩個農人點點頭道:“我們多麻煩二位了。”這兩個農人遂也轉身向田邊走去,可是走出十幾步,又不住地扭頭向這邊看了兩次。
燕淩雲遂一聲不響低頭向前緊走,可是仍然奔山根底下那片小小的村落。離開那兩個農人已遠,燕淩雲低聲說道:“阿孃!這兩個農人分明是知道這個地方,卻不肯告訴我們,他們說話的情形,前言不對後語,再問下去絕不會說出實話來,這恐怕對於這江山幫有什麼牽連。我們到那小村中再探問一下,我猜測得如若不差,我們絕不會問出實在情形。那一來,我們倒省了事,倒不必儘自探尋,這海棠峪定在這附近一帶了。”燕大娘點點頭,認為女兒燕淩雲這種猜測倒十分相似。母女二人漸漸走近這山邊的小村,這裡所有的住家,看出來是農村中極貧苦的人家,並不是什麼正式村莊,沿著山根底下散散落落幾十間草房,還是多半的冇有院落。
緊靠山邊的邊上,已有一個人家,用蘆葦圈起了一道籬笆,籬笆裡麵三間草房,籬笆門開後,走出一位老婆婆和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衣服十分襤褸。那小姑娘用一根荊條趕著三隻羊向山坡下走來。那老婆婆卻站在籬笆門前,卻不住地向那小姑娘招呼著道:“阿藍!你可好好地看著羊,不要叫它再走到田地裡,再糟蹋莊稼,為什麼惹得人家說些閒話?”燕大娘和女兒遂走向籬邊,向這位老婆婆招呼道:“老姐姐,你起得早,借問一聲,這附近可有個海棠峪麼?”這老婆婆向燕大娘母女打量了一眼,臉上帶出驚疑之色,遲疑地含糊說道:“海棠峪這個地名聽著很生,大約不在這附近一帶吧!我們冇聽說過。”燕大娘道:“我們五六年前向這裡來過一次,記得就在這近山一帶,不會錯了的。隻是好多年冇來,記不清從哪裡走了,老媽媽住在這裡,怎竟會不知道呢?”那老婆婆被問得臉上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神色,遲疑地說道:“不怕你這位大娘笑話,我們這種莊稼人,生長這個地方,整年地就守在田地裡,漫說很遠的地方,就是附近的山裡邊,全冇走過。可是阿藍他爹爹倒許知道。喲!我真是老糊塗了,他冇在家呀,請你們娘兩個向彆處問問吧!不過我這老婆子愛多說話,你們若是冇有多要緊的事,還是不必費事去找了。這附近山裡一帶很不安靜,連我們住在這附近的人,想砍些柴燒全不敢進山去,還是不必去了,為什麼涉那種險呢?”燕大娘道:“怎麼這種地方又有什麼危險?除了山裡有幾隻野狼,像咱們這浙江省內,哪一座山上也冇有很厲害的野獸。”那老婆婆道:“我隻這麼說,你就這麼聽好了。你想,我這般年歲的人,既然攔阻你們,一定是好意呀!”燕淩雲悄悄地把燕大孃的衣袖扯了一下,卻向那婆婆說道:“多麻煩老人家了,我們彆處再去打聽吧!”這老婆婆竟不答燕淩雲的話,自言自語地道:“好個品貌的姑娘,我們這鄉村中真還冇有比得上人家的。”
燕大娘也向這老婆道了麻煩,轉身就走。這孃兒兩個已經走出十幾步來,忽然聽得那老婆婆招呼道:“你們孃兒兩個還是信我的話纔是,這一帶冇有海棠峪這個地方,不要往山裡亂闖。我老婆子說良心話,可是好意呀!”她並且在說了這句話之後,又咳了一聲。燕大娘看了看燕淩雲,母女二人已經會意,遂故作冇聽見她的話,順著山邊走了下來。離開這小農村已遠,燕淩雲道:“阿孃,你看出來了?這分明是海棠峪就在附近,這般貧苦的農人,分明是已受到人家的威脅,對於這個地方已不敢提起,這明明是那江山幫移舵的所在。卞壽和勢力所能到的地方,這般規矩老實的農人誰敢違抗這種亡命徒的命令?大約這海棠峪就在這山口內了。”母女二人遂一直撲奔這座山口,這種地方,倒也十分荒涼。轉進山口,再也望不到一處人家,並且一進山口,道路非常的難走。
這山道崎嶇盤旋,是一個車馬全不能通行的地方,沿著山道兩旁,儘是些叢生的野樹和那荊棘荒草。往裡麵走出有半裡多地來,遠遠地望到有兩個壯漢在山邊道旁那裡站著,全是一身短衣,年紀全在二三十歲,手裡可冇拿著什麼。這孃兒兩個往上走著,他們也轉過身來,向這邊望著。相離已近,內中一人喝問道:“你們是做什麼的?彆往上走了。”燕大娘和燕淩雲停住腳步,和這兩人還隔著三四丈遠,燕大娘卻問道:“為什麼不叫我們往前走?”內中一名壯漢說道:“這位大娘,你不要誤會,我們是好意才攔阻你,難道你自己願意往虎口裡送麼?”燕大娘道:“請你把話說明白些,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那壯漢答道:“這段山道上近來頗不安靜,裡麵不知從哪裡躥過來許多野獸,白天就攔路傷人。我們全是打獵的,前麵已經挖下陷坑,裝上鐵網,要下手把這裡的野獸全捕捉起來,免得在這趟路上傷害人的性命。你們一個女流人家,怎好再往這條路上走?趕緊回去吧!”燕大娘道:“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們不從這裡走,再繞到彆處,又要耽擱時日。你的情我領了,請你不用管我們了,我們還有些手段,不至於就被野獸吃了。”
說著話,燕大娘故意地往前闖來,那壯漢一聲冷笑道:“你這個人可真是怪道,我們好心好意地關照你們,反倒不知好歹,非要從這裡走不可。你們可要知道,我們十幾個弟兄費了很大的事安排好了,等待著那幾隻厲害的野獸入我們陷坑,你們就是不怕,硬要闖過去,可是把我們所安排的陷坑鐵網全弄壞了,你們包賠不起。趁早彆和我們費事,趕緊回去。隻要和我們麻煩,那可就要對不起了,我們安排的除了陷阱之外,還有繃弓吊弩,你們若是不想活著,隻管往前闖,把命送掉可怨不得我們不早早告訴你們了。”燕大娘冷笑一聲道:“你們真是不說理,隻為的你們捕捉野獸,就把這條路斷絕了行人。我就不信這個,我偏要從這條路走,倒要看看有怎樣的厲害?那兩名獵戶身形往後一撤,冷笑著說道:“這可真是怪道,我們還冇見過這麼倔強的女人。明明告訴你往前走就要送了命,你自己不願意活著,那怨得誰?”說話間,他們猛然一縱身,躥上了道旁一段高崗。燕大娘和燕淩雲也預備真闖它一下。
這時,忽然從眼前山道的一個轉角跑出一人,口中高喊著:“這位大娘,你可彆屈枉好人。你們二位也彆慪氣,請回來。好道好講,何必拿著性命賭氣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害人一命,冤魂也會纏腿。”這人一邊跑著,一邊夾七夾八地喊著。那兩個獵戶本預備從高崗上躥入林木中,這時,也被喊聲把身形停住,原來,從山道跑過這人,看年歲足有七旬餘,身量細長,瘦削的臉麵,長眉過目,頦下半尺長的花白髯,穿著一身藍布短衫褲,赤足,腳下綁著一雙草鞋,匆匆地跑到近前,帶著喘籲籲的。燕大娘見此人來得突兀,那兩個獵戶站在高崗上,也現著驚疑之色。看這老人也是一個行船水手漁家一流,他卻點手向那兩個獵戶招呼道:“老哥們請下來,我這人也是有些多管閒事。”那兩個獵戶隨著他說話聲中,已經縱身下來,燕大娘越發地看出這兩個獵戶身上全是很好的功夫,平常打獵的輕易見不著這麼好身手,足證明他是江山幫鐵虯龍卞壽和手下得力的人物,兩個獵戶也來到近前,向這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個年輕的獵戶卻問道:“老頭兒,你是做什麼的?你怎麼竟會從山裡邊來?”這老者一笑道:“二位在這把守路口,竟會冇看見我從這裡過去麼?我往返不到一個時辰,是我碰了釘子回來。走在山腳轉彎處,聽到了你們口角,我所以給你們出來瞭解。”說著,向燕大娘點點頭說道:“這位大娘,你要聽人家的話,這條道真是走不得,裡麵儘是陷坑暗阱,一個不留神,掉在裡麵,輕則受傷,重則送命。他們哥兒們和這裡的野獸做了硬對頭,望著一點影子,就不肯放手,我老頭子全險些送命在裡麵,我好容易逃出來,再不願意彆人吃這種苦頭。這位大娘,你還是另走彆的路,不要自尋苦惱了。”說到這,更扭頭向獵戶道:“二位老哥,我說的話是不是?這山裡完全窩藏著披毛帶掌橫管插心的東西,好好的一個活人,誰和那野獸慪氣?二位老哥,你們多辛苦!我們犯不上拿性命作兒戲。這位大娘,你還不趕緊走麼?”說著話,竟從燕大娘身旁走過來,卻以目示意,他頭也不回,向山外走去。
這兩個獵戶,見這老者形似瘋癲,對他有些懷疑,可無法攔阻他。燕大娘看出這人的情形,定有來由,遂向女兒燕淩雲說道:“姑娘,那位老爺子已經真個碰了釘子回來,我們倒不便負氣,非從這裡走不可了,咱們回去吧。”那兩個獵戶在燕大娘母女轉身的工夫,發出冷笑之聲。
燕大娘也不理會他們,直撲奔山口,走到山口外,再找那老頭兒,已經蹤跡不見。向四下望瞭望,數箭地內,並無遮攔,孃兒兩個又是緊跟著出來的,竟不明白這人怎會腳底下這樣快?燕大娘情知有異,帶著燕淩雲直奔江邊,到了自己停船之處,向燕淩雲道:“方纔這人十分怪道,他臨往山口外走時,分明向我以目示意,似已知我母女的來意。怎麼此時蹤跡不見?我們難道就這樣放手不再搜尋海棠峪麼?”這孃兒兩個站在岸邊,正在商量的當兒,猛然聽得數丈外一片蘆葦蕩中,有船聲移動。燕淩雲說了聲:“阿孃!趕緊上船。”燕大娘循聲察看,見那蘆葦蕩中似有一隻小船從裡麵出來,順著水邊直向上遊駛去,隱約地望見了那船上人頗像那山口中出來的老者,不過此時他頭上卻多了一頂竹笠。燕大娘和女兒燕淩雲趕緊把船搖動追趕下來,可是那小船走得很快,燕大娘這裡漁船一路緊追,在水麵上走出有二三裡來,始終離著他這隻船有四五丈遠,就是追不上他。燕淩雲在船頭裡低聲向燕大娘招呼了聲:“我們難道手底下就比不上他麼?咱們非越過他船頭,倒看看他究竟是何如人?”這母女雙槳儘力翻動,船行加快,緊追了過去。可是前麵那隻小船竟自從一處水汊子轉去,約莫前麵有一箭多地,直通著一片小村邊,他那隻小船直到了村邊柳堤下,停在那裡。
燕大娘這隻小漁船如飛地趕向前來,這時,才見那掌船的人走上岸去,一轉身時,果然正是山口內所見那老者。燕大娘纔要發話,向他招呼,這老者微搖了搖頭,用手向村中一指,他竟自轉身而去。燕淩雲卻向燕大娘低聲說道:“阿孃!怎麼樣?此人形跡詭秘,他示意我們,叫我們跟他到這村莊裡麵去,我們去得麼?”燕大娘點點頭答道:“此人麵貌上一團正氣,絕非敵黨,就是有什麼惡意,我們也還不怕他,跟他走!”這時,燕淩雲把船拴好,母女二人跟蹤撲奔小村中。這個村莊隻有三四十戶人家,並且看出全是漁戶,有的在房上堆著漁網,有的在門前堆著船上的用具,一處處全是竹籬茅舍。這地方十分清靜,村中並冇有多少人出入,見那老者一直走向緊靠村邊一道竹籬門前,停身站住。燕大娘和燕淩雲來到近前,那老者點點頭道:“你母女如不見疑,可以請到裡麵一談。”燕大娘向這老者萬福道:“我們和老人家素昧平生,不便進去招擾,請示尊姓大名,把我母女引到此處,究屬何意?”那老者微微含笑道:“大娘,先不必問我姓名。我對於賢母女確實不認識,不過有一人指引我,叫我隨時照應,不要著了這群惡黨的道兒。”燕大娘道:“請老人家不要這麼吞吞吐吐,是何人授意?蒙老人家關照我母女,還請明白見告。”這老者把竹籬門已經推開,低聲說道:“九姓異人林筱滄,可認識此人麼?”燕大娘點點頭,這老者隨著說道:“在下姓陳名清波,對於你們母女諒無惡意吧!”燕大娘和燕淩雲驚喜十分,燕大娘忙說道:“原來是陳老前輩,恕我們母女眼拙。”
這時,老者已經走近竹籬,燕大娘和女兒跟隨進來。這道籬笆門內,迎麵上隻有三間草房,旁邊還有一間較小的廈子,小小的院落中,收拾得乾乾淨淨。老者走向屋門前,口中卻招呼道:“諸葛老師,你看看我這一趟算是不虛此行,他們孃兒兩個居然被我找出。”這時,屋中有人答應著,也迎了出來。燕大娘一聽到這老漁人陳清波招呼,就知道是玉龍岩漁村所遇到的那位速報司諸葛璞。母女二人已經走進屋中,速報司諸葛璞從東邊的暗間出來,向燕大娘母女招呼道:“你們來得也很快,居然也能找到這裡,那鱉子門江山幫移舵的事,大娘竟能很快地查明,我倒很佩服你母女這份精明乾練。”燕大娘道:“諸葛老師,你真是信義君子,為我們母女竟叫你遠路奔波,來到這裡相助,真叫我們孃兒兩個感激不儘了。”這時,老漁人陳清波說道:“大娘,不要客氣,我這諸葛二弟是我們武林中最有義氣的人,莫說還與我們林師弟交往很厚,就是不相乾的人,他也一樣伸手來管。你們母女請坐,我們有話坐下細談。”燕大娘見這屋中雖則是冇有什麼精緻的陳設,可是幾案整潔,窗明幾淨,於樸素中更顯著有高雅之氣。
這母女落座之後,陳清波向燕大娘道:“我昨夜放船到韓家寨那裡,察看一件事,正趕上你們母女這隻小漁船想要跟綴江山幫的羽黨,在三岔口那裡,江山幫的羽黨們已經預備向你母女動手,他們卻不想明著和你母女較量長短,要暗使他那手下精通水性的弟兄,在水麵兒上給你母女些苦子吃,也要擺擺他江山幫總舵附近的威風。是我已看出你母女的情形,我在你船隻放進水汊子之後,把這群小輩們儘情擺製一番。那海棠峪正是你母女所進的那山口,不過入山口還有十幾裡的道路。卞壽和他把那裡占據之後,裡麵原有些個山居的人家,全被他驅逐出來,現在已經層層埋伏。他此時還不願意和你母女相見,因為這次卞壽和他已打算做最後的一拚,寧願落個玉石俱焚,同歸於儘。所以,他把江山幫的總舵完全移到了海棠峪,並且他約請了幾個江湖著名的人物,要在海棠峪一決最後的雌雄。你們母女這麼輕舉妄動地想要闖進去,他們哪會容得?所以,我隻好現身阻攔,叫你母女暫退出來。這次我林師弟令諸葛老師找到了我,把這件事全向我說明。此次不止於是你母女複仇,我們九姓漁家也和他成了不兩立之勢,趁著這次和他玉龍岩定約,我們也正好把我們富春江上船幫的事作了徹底的解決,有他江山幫存在,冇有我們九姓漁家子孫的活路。所以,請你母女來到我這裡暫時等候一下。我已經打發人調集我九姓漁家中幾個有力量的人到這裡來,我們和江山幫定期一會,海棠峪分一下子生死存亡,倒也是一件痛快事。卞壽和他本人倒不足為慮,我陳清波說句狂話,還冇把他放在眼中。不過我很知道,他背後頗有幾個紮手的人物,果然這次被他全搬請進了海棠峪,我們倒得慎重對付了,不但你母女的事,這次不能解決下來,也就無法再找他,我們九姓漁家不能和江山幫分出存亡來,富春江冇有我們子孫立足之地,所以這次我也要以全力應付他。我想,最好是先把他的力量如何暗中偵察明白,再和他定約一會,比較著還有些把握。”
燕大娘忙答道:“老前輩肯這麼成全我母女,我們生者感恩,死者戴德。這次複仇無望,我母女也無麵目活在人間。海棠峪之會,也就是我母女生死關頭。不過我們很不願意和你兩家船幫的事併爲一處,我母女總想要單獨地找他解決我們本身的事纔是。”陳清波微搖了搖頭道:“大娘,這件事不能那麼固執。好在你也是我九姓漁家的子孫,一來是複仇,二來為我們九姓船幫也應該儘力,這在江湖道上冇有什麼說不下去的。何況卞壽和這次的行為,他首先不講我們船幫應守的規矩,他能請到船幫以外的人來和我們辦船幫以內的事,我們這麼對付他,也算應該了。”剛說到這兒,竹籬外有人招呼道:“陳老師傅,怎麼我們到了,竟以閉門羹待客?你也太有些不講理了!”陳清波聽得外麵的呼聲,麵現驚喜之色,向燕大娘母女道:“你們來得很巧,叫你母女見識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此人十分驕傲,我們全要迎接他一下。”燕大娘聽陳清波這麼說,這所來的人定是一個非常人物,隨著陳清波站起來,連諸葛璞也跟隨向外麵迎接。
趕到一出來,燕大娘和燕淩雲驚詫十分,要在平常的人眼中看到這種情形,非笑出聲來不可。可是這母女也在江湖上曆練了一番,這幾年來得知道江湖上頗有異人,哪一種人中全短不了隱匿著奇才異能之士,所以隻有驚異,冇有訕笑。原來,籬笆門前竟是一個老花子,一身破衣服,補著有十幾個洞,光著兩隻腳板,年歲也有六旬餘,瘦巴巴的身材。可是這人從頭到腳,這種骨骼長得各彆,處處有著如似帶著鐸楞,膚色深紫,兩道長眉,一雙圓眼,兩隻眸子神光四射,那手腕子手麵和兩腿上虯筋暴結,在肋下挎著一個布袋,胳膊上還搭著一條舊口袋,手裡提有一條短棒,這分明是一個叫花子。所有不同之處,就是行家眼中看出他那神色上,絕不是被困顛塵的乞兒,和他所穿的那短衫褲,雖然是一身補洞,用布來補綴著,可是洗得乾乾淨淨。這時,老漁人陳清波搶步上前,招呼道:“華老師,你竟能這麼閒在,趕到我這種小地方來,我怎麼絲毫冇聽得資訊呢?”這人把眼皮一翻,向陳清波道:“少和我弄這套,你這老漁人終日在水麵兒上殺生害命,又哪裡把我這叫花子放在心上?不過我就是隨心所欲,今天是高興願意找你,願意吃你,你隻要好好招待我,咱們萬事皆休。不然你水麵兒上做活時,我要攪和你,叫你一隻魚撈不著,魚不上你的網,把你這個老漁人就要活氣死了。”陳清波哈哈大笑道:“老朋友,你也太會講話了,這裡還有朋友,我給你引見引見。”這老花子道:“老漁人,你不要多事,我這一身窮氣的老花子,誰又看得起我?你就是勉強地叫人理我,我又看不慣那種俗氣,你還是不必多事。我隻認識你這個老漁人,你何必和我多麻煩?”這時,速報司諸葛璞哈哈一笑道:“這位老前輩,你也真是目中無人了。難道你就認為冇有人知道你的出身來曆?我諸葛璞眼睛還不空,老前輩何必拿我們取笑?”這老花子看速報司諸葛璞微微一笑道:“原來尊駕也在這裡,這倒叫我失敬了。”老漁人陳清波道:“江湖上稱他速報司,老朋友你這該遭報了。”老花子道:“老漁人,用不著你多管,報應我的隻有上天。像他們這般沽名釣譽的俠義道,還管不了老花子這一身的事。我發下大願,這一生不拉來世債,可是我從懂得事以來,就冇有一文錢,活到六十花甲子,還是天地吾廬,四海為家,風棲露宿,抖抖身子,天地雖大,冇有我一點牽連。可是我整吃了人家一輩子,他這速報司管得了我的事麼?他還不起我一身的債。”
這時,燕大娘向前萬福道:“老前輩,我這裡有禮了!”老花子翻了翻眼,上下打量了燕大娘母女一眼,說道:“這位大娘,敢是看我窮得可憐,要賙濟我麼?可是我這老花子有個毛病,從來不受婦女的恩惠,你也施捨不起我。我這老花子卻不要那殘茶剩飯,一文半文,各走各的路算了吧!”燕大娘卻不敢答他這些話,燕淩雲也向前行禮,可是他連禮也不還,隻笑嘻嘻地笑了一聲。老漁人陳清波卻暗中向燕大娘母女搖了搖頭,往裡讓,那老花子他竟昂然地向前走去。燕大娘見他這種傲慢的態度,若不是九姓漁家這位老前輩早早示意,恐怕非得罪他不可了。燕大娘抽冷子卻向諸葛璞低聲問道:“這究竟是何人,怎麼這麼怪?”諸葛璞道:“你母女要好好地忍耐著,千萬不要得罪他。眼前的事,若是能得他幫忙,立刻迎刃而解。他就是江南道上俗人所稱的那窮神華萬虛。”燕大娘也是生長江南,耳中早有這麼個人,不過看年歲實在不像。因為從自己年輕時,就知道江湖中有這麼位異人,一生行俠江湖,遊戲三昧,卻辦了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尤其長江沿岸一帶,水旱兩麵的綠林,提到此人全頭痛,他們遇到紛爭的事,常常地拿這位窮神聚賭誓,誰若是虧心,叫他遇到窮神華萬虛,可見此人的厲害。不過那時聽說這人已經有些年紀,他能活到現在,應該是**十歲的人了。可是他麵貌上看來,隻有六旬左右,這不是怪麼?俠女燕淩雲聽出是這位江湖異人,也是驚心,隨著一同走進屋中。
這時,那窮神華萬虛已經坐在迎麵的八仙桌旁,把他那根短棒放在桌上,背上的那條布袋放在椅子上。老漁人陳清波親自給他送過一碗茶來,卻隨手要把他那短棒移開。窮神華萬虛卻一手按住道:“老漁人,你做什麼?難道你要圖財害命麼?你可知這根打狗棒就是我老花子的全部產業。我仗著它走遍了江湖,你要把它據為己有,想擎受我這份事業麼?”老漁人陳清波縮手笑道:“我不稀罕你這個行當,我打魚為生,比你舒服得多。你把它看成了稀世之珍,我焉敢妄動它一指?”老花子道:“你還彆當笑話,我這根短棒,江南道上的野犬隻要一看見它,全震膽亡魂,我曾製服了多少凶惡的東西,也就仗著此物。老漁人,你的性情也改變了,我就冇看見過你這裡款待過客人,今日是什麼日期?難道是你的壽辰?可是我隻能喝你壽酒,可冇有壽禮給你!”老漁人陳清波道:“莫怪江湖道中聽見你的名字全頭痛,我真怕了你。乾脆說,往我這裡來有什麼事?你無故絕不肯這麼賞我的臉。”老花子哈哈一笑道:“老漁人,你倒有自知之明,我是興問罪之師,找上門來問問你,這海棠峪這般人是你召來的,他們為什麼在這裡開主舵?你既住在這裡,必是你允許他們來的,這件事我隻有找你,犯不上我親自和他們慪氣。”老漁人陳清波一麵落座,一麵答道:“這種事你卻找上我的門來,我認為也過於欺侮我老頭子!這海棠峪又不是我陳清波的私產,我隱跡姑青草窪,還不知是借誰的光,我管得了人家的事麼?”窮神華萬虛冷笑道:“你這麼講可不成!海棠峪是我往來必經之路,他們竟在這裡按樁主舵。守在你近前,你卻任著他們橫行,絲毫不管。我並且聽說他是水麵上船幫,反要跑到山裡來主幫口,這種陸地行舟,老花子活了這麼大年紀,不止於冇見過,還冇聽說過呢!守在你家門前,你為什麼不管?”老漁人陳清波忙說道:“你就是為這點事來的?你對於海棠峪主舵的人,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和我裝腔作勢?”老花子道:“你可知道,我是新近纔回來,我又冇有蹲盤子放哨的,我哪會知道那麼多?我因為守在你家門口,你不會不知道的,你找他容易,隻好是先來問你了。”老漁人陳清波道:“這個話倒很對,實情可一點不差,找我比較找他容易。他們在這裡安幫主舵冇有十天,他們行蹤十分詭秘,從半個月頭裡,就秘密在這裡佈置下來。我聽著資訊之後,也覺著怪道,江湖上事,固然奇怪的很多,海棠峪船幫主舵,連我也不懂得他們這是哪一幫規矩?趕到仔細一打聽時,原來竟是富春江上赫赫有名的鐵虯龍卞壽和,他把鱉子門江山幫總舵竟移進了山中。這真是年月改變了,事情也會這麼出奇。我認為他這種行為詭秘,應有所圖。”那窮神華萬虛卻搶著問道:“這點小事你不會查不出來,他倒是為的什麼?”老漁人陳清波說道:“我多方偵察,竟自不知他是何居心。此人又十分難惹,我何必多找這種閒氣?他就是把江山幫移到山尖上,與我姓陳的何乾?我又何必管這個閒賬?”窮神華萬虛道:“少和我說廢話!你管不著也得管,問不著也得問。你不把他趕緊給我逐出境去,我和你算不清的這本賬。”老漁人陳清波道:“我跟鐵虯龍卞壽和無仇無恨,我為什麼和他拚這種命?你可知道,他也是一個紮手的人物,富春江能夠動得了他的有幾個?”窮神華萬虛把眼一瞪,道:“我不管跟他有仇無仇,江山幫做這種無情無理的事,我就不愛看。叫他趕緊移幫歸舵,萬事皆休。不然,我倒要看他怎樣安生在海棠峪?”
老漁人陳清波冷笑一聲道:“老朋友,你先沉住了氣,先前倒還不知道鐵龍虯卞壽和為什麼跑到這裡立舵,現在可全明白了,就為的這母女二人。”窮神華萬虛望望燕大娘母女一眼,向陳清波道:“你這全是什麼話?怎的卞壽和竟為了她母女,把他世代相傳的幫口移到海棠峪?你倒要說個明白!”陳清波遂把燕大娘母女的事從頭至尾向這窮神華萬虛說了一番。這老花子把桌案一拍,吧的一聲,他那根短棒震起再落到桌上時,聲音極大,燕大娘和燕淩雲全聽出那根短棒竟是金屬製造的,老花子卻恨聲說道:“江山幫鐵虯龍卞壽和在富春江也算得一條好漢,如今竟這麼不爭氣,被一個女流逼迫得連船幫全移到陸地上,他簡直給水麵兒上好朋友現儘了眼。”燕大娘母女聽他這麼說,不覺一驚,口風中頗有替鐵虯龍卞壽和不平之意,燕大娘暗中驚心,莫非他跟卞壽和有什麼來往?可是跟著聽他說道:“我看他把船幫移進海棠峪,定有所圖。”老漁人陳清波把拇指一挑道:“老朋友,你真猜得一點不差,卞壽和他把他江山幫移進海棠峪之後,竟自佈置起來,那條山道無形中就算被他占據了。他竟自撒出俠義帖,並請長江一帶水麵上朋友和他親近的故舊之交,在這海棠峪要等候著燕家母女去自投羅網。並且還把我們這無足輕重的九姓漁家也推帶著要清理一下。他這種打算,倒也厲害,弄好了他要領率這長江一帶大小船幫,弄不好他一散幫,從此就要離開水麵。按定這種心腸,他這次的手段可就要狠辣了。這母女二人在江湖中頗少經驗,今日竟是貿然要闖入海棠峪,是我老頭子把他們母女擋了回來。老朋友你想,這次卞壽和的舉動焉能輕視?到現在,我也隻好預備著和他一戰了。”窮神華萬虛哼了一聲道:“原來有這種情形,你這老漁人真不夠朋友,莫和我裝腔作勢,原來事情也有你一份。卞壽和此次的行為,頗有些出乎江湖道的規矩,老花子尚活在人間,就不容這種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儘量施為。他要領率長江上下遊的船幫,好大的口氣,好大的膽量。我老花子闖蕩了數十年,就冇敢作這種妄想。我正因為好久的冇有事消遣消遣,叫我也開開眼,看看海棠峪江山幫這點佈置和出類拔萃的人物,也倒值得。老漁人你打算怎麼辦?”
陳清波道:“我打算和他挑開簾兒,正式地比劃一下子,豈不痛快?”窮神華萬虛道:“我不想那麼辦,遇到我手裡,好歹才先捉弄他一番,先擾他個雞犬不寧,也好給他些顏色看看。然後再和他挑開簾兒對一陣,一分勝負,老漁人你想怎麼樣?”陳清波道:“隻要老朋友你看著對,我是但憑尊命。”窮神華萬虛點點頭道:“很好,正合我的心意。不過你要參與這件事,你可先把你自己打算對了。就憑你這個小地方,也要對付江山幫,我看著有些不把牢。你還是另打算主意。燕家母女你既把人家招攬到這裡,你就得擔保一切,這裡麵受敵,到時反為人家所製,顧此失彼,到那時豈不是連我窮神全跟著你丟人現眼?”老漁人陳清波微微一笑道:“華老師,你也太把我老漁人看得不濟事了。我這茅廬草舍我不信這群鼠輩們就能動我一根柴火棍兒?”窮神華萬虛哈哈一陣狂笑道:“我看一把火給你燒個乾乾淨淨,就是你厲害,人家也要動了你,你又該怎樣?”陳清波道:“我這裡雖然不是什麼安全可靠之處,但是燕家母女孃兒兩個伶仃孤苦,還有這麼個硬對頭,我陳清波好歹還算顧著江湖道的義氣,大膽地收留他母女。除了我老漁人倒還找不到第二個這麼不怕事不怕禍的。”窮神華萬虛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老朋友,你不要這麼自負,江湖道上慷慨仗義血心交友的主兒多著呢!你認為就是你一人生來的俠腸熱骨,這豈不是笑話麼?莫看我這叫花子,我那所住的地方,比你這裡還強得多。燕大娘,你們母女如不棄嫌我這老花子,均隨我到我那草舍中暫住幾日,我們再來對付鐵虯龍卞壽和。”
燕大娘雖則耳聞有這麼個人,自己和他初次見麵,冇有深交,更見他這麼怪模怪樣,說話半帶詼謔,半帶冷酷,不願意這麼冒昧地投奔他去。纔要開口謝他的好意,告訴他不願意招擾,這時,速報司諸葛璞藉著往桌上放茶杯的工夫,背轉身來向燕大娘搖搖頭,燕大娘把要說的話頓住。這時,老漁人陳清波卻替他母女答了話道:“燕大娘,你母女真是行為令人敬仰,華老師傅的山村那裡輕易冇有人去過,平常人也不招攬,對你母女初次相見之下,他竟把你們看作上賓,真是難得的事。”燕大娘和女兒聽到老漁人陳清波這個話,立刻隨聲附和,向窮神華萬虛道:“華老前輩,你這麼抬愛,我母女感激萬分,恭敬不如從命,老前輩不棄嫌,我們願意隨老前輩去瞻仰瞻仰。”窮神華萬虛含笑點頭道:“你們孃兒兩個不嫌我花子窮得可憐,隨我走一遭吧!我這人性情急,事情是說辦就辦,咱們這就走!”他說著話,把那打狗棒抓起。老漁人陳清波說:“就是走,也不至於這麼忙,你看看天到了什麼時候?他們孃兒兩個,還有諸葛老師來到這裡,難道我連粗茶淡飯全管不起麼?”窮神華萬虛說道:“老朋友,留著你自己享受,我這老花子還吃不慣你那殘茶剩飯。這麼辦,連你也隨著我走一遭,我那討飯的徒孫,孝敬我幾瓶美酒,我請你痛飲一番。”老漁人陳清波連連答應著道:“出家和尚是吃十八方,我這老漁人吃到了十九方了。”窮神華萬虛哼了一聲道:“陳清泉,少和我窮神耍嘴,這一回和江山幫一比劃上,也就看出你那點看家本領靠得住靠不住了!少說冇用的話,咱們走吧。”燕淩雲見這個江湖異人真是行事與人不同,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絲毫冇用商量。陳清波此時倒是腮邊帶著微笑,向燕大娘母女和諸葛璞道:“華老師既然這麼慷慨相召,不能再辜負他的盛情,我們走吧!”
這時,窮神華萬虛已經頭一低走出門去,老漁人陳清波卻向速報司諸葛璞微微點頭,相繼走出屋來。這老漁人陳清波連門也不關,到了外邊,隻把那籬笆門帶過來,卻向對麵那兩間草房內招呼了聲:“阿七奶奶看管門戶,我到伏龍崖去走一趟,一二日就回來。有人找我,叫他到伏龍崖去。倘有那貓兒、狗兒想進我們這小村來,千萬不要叫他再跑掉了,全把他關在籠子裡,留著剝皮燒肉。”陳清波話聲中,從那草房裡出來一個短衣少年,穿那一身藍布短衫,衣袖和褲管全卷得高高的,皮膚全作黑紫色,身形矯健,向陳清波一俯身道:“知道了,你老請吧!”這少年說罷話,垂手侍立。燕大娘看出少年雖是一個莊稼漢打扮,可是他二目的神光十足,骨格相貌也帶著一派英挺之氣,見他這種舉動,就知道這位九姓異人在這裡實有一種勢力,這少年定是他手下所率領的能手。那窮神華萬虛卻緊走著,過了這裡有人家的地方,經田野間一路緊走著,直奔西南一道水汊子邊上,順著堤邊撲奔裡許多一道高峰下。
這窮神華萬虛腳底下並冇見怎樣施展,可是燕大娘母女已覺察出這個江湖異人,他這腳底下竟暗中用了一種功夫。這種走法,看著和平常步眼一樣將身形平穩,絕冇有躥縱奔馳,可是腳底下好像不沾地似的。這種功夫聽人講過,是行功中最上乘的造就,名叫“混元一氣淩波步”。這種功夫,隻聽說過,江湖中多少年間並冇見著一人能運用這種“用氣功走法”的。隻這短短的一裡地,連老漁人陳清波和速報司諸葛璞全覺著腳下吃力了。這四個人全把腳底下功夫儘量施展著,勉強追著窮神華萬虛,在這山腳下直走二三裡地來,那窮神華萬虛轉進了沿著山邊一個山環兒。華萬虛他把腳步放慢了,老漁人陳清波、速報司諸葛璞、燕大娘、俠女燕淩雲全跟近了這位江湖異人。窮神順著一條很狹的山道,偏著西南往前出來有半裡多地,靠那山坡岩石間,散散落落不斷地有人家。一行人把這段狹山道走儘,前麵豁然開朗,隻見迎麵上這條斜坡的山道足有三四丈寬,兩邊綠柳成行,濃蔭滿地,夾雜著山花野草,越顯得這條山道各彆的清幽,長有一箭多遠。轉過一道山灣兒,地勢更形開展,偏著西邊一帶平坦的小山頭,上麵樹木叢密,儘是些古柏蒼鬆,從那樹林中看到些竹籬茅舍,靠東邊有一道溪水,是從遠遠的山峰半腰泉眼流出來,直轉到這山道邊上,有數尺寬一道深溝。這道泉源順著山根兒底下流出去,這種泉源的水,清澈見底,不時被那石塊子阻擋著,激起來的水花飛濺起很高。那枝頭的野鳥,不住地飛向水邊,往西看一道二三裡長的峰嶺蜿蜒環抱著這片山地。這種清幽如畫的景色,看在眼中,叫人慾慮儘斂,心中自會絕了塵世之念。燕大娘低聲向老漁人陳清波問話:“原來這裡就是伏龍岩萬紫山村。”
這窮神仍在頭前引路,順著一條斜坡小道走上前麵,崖頭這時忽然從那古樹蔭中飛跑出一人。俠女燕淩雲看著幾乎笑出聲來,這真是物以類聚了。這窮神名副其實地跟叫花子一樣,伏龍岩上跑下來這人也是一身破爛的衣裳,隻有看著不同的就是他們雖然窮得冇有完整衣服,可是全潔淨異常。這人跑到窮神華萬虛麵前,竟自向道旁一閃,躬身施禮道:“老祖師,你老回來了!”窮神華萬虛也不作理會,把他手中那條打狗棒遞與了這少年。那少年扛在肩頭上,如飛地跑回去,走到樹林儘處,裡麵竟又轉出兩個有年歲的,全在五六旬光景,個個全是乞丐一般。可是這兩人的相貌看著也十分紮眼,左邊這個長得好像速報司諸葛璞,短小精悍,右邊那個卻是身量高大,濃眉巨目,濃髯繞頰,赤紅的一張臉顯露著精神壯健,穿著件舊短衫,一條藍布短褲,褲腳挽到膝蓋上,下麵赤著腳,綁著一雙草鞋,兩條腿寸許長的黑毛,兩隻胳臂從袖管挽起處看去,虯筋暴結,這人好威嚴的相貌、好健壯的體格。這樣的人,他穿得雖是破,任何人也不信他是乞丐堆裡的人了。這兩人看到窮神華萬虛竟也恭恭敬敬躬身地迎接著,可是並不發話。窮神華萬虛也不向他們理會,昂然地穿著樹林向前走去。這種地方要在一個生朋友麵前就叫十分失禮,窮神華萬虛他是請大家到這裡來,不論如何,他總算這萬紫山村的主人,來人全是客,走進山村他應該謙讓一下,請大家向裡走纔對,可是,他連頭也未回,絕不向陳清波等打招呼。好在速報司諸葛璞和燕大娘等全知道這江湖異人,從來就這麼狂放不羈,你若是挑他的禮節,那就錯了,唯有不去理會他。跟隨他穿著一排一排參天古樹,走在這裡如同走到山洞裡一般,陰森黑暗,每走過五六株樹來,樹後必有人閃出,向窮神華萬虛施禮,跟著就仍然向樹後轉去。
燕大娘等看到這種情形,已然明白,這萬紫山村已不是平常之地,他這裡到處有人把守,大約冇有他這位主人的命令和他這裡所用的暗令子,絕不能任意地叫你走進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