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九十九章 體己私話
還好是,回來了。
不然,也不知陽界裡等著自己的人,該有多難受。
餘幼嘉輕歎一口氣,問道:
「我昏迷這段時日,一直是小朱載在奔忙?」
寄奴也看清在床沿上呼呼大睡的小朱載,微微頷首:
「正是,我先前疑心你是魂飛魄散,故而一時憔悴,也沒能顧念太多。」
「袁老先生叩響宮門之後,陛下便對他疑心更甚,最近想著法子打壓小朱載從前舉薦上去的親信,他既得忙顧慮著廟堂之事,還得操持查證你的病」
如今說著話都能睡著,想必是已經疲倦太久,故而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餘幼嘉沉默許久,掙紮著起身,將身上的薄被蓋在小朱載身上,又在寄奴攙扶下落地。
陰曹地府中走一遭的感覺,很古怪。
古怪到魂魄歸體之後,眼前仍有些模糊晃動,手腳也不像自己的一般。
餘幼嘉走了幾步,還是頭暈,便也歇了遠行的心思:
「罷了,不走。你讓人跑一趟,三娘如今該沒走遠,將她追回來,她既要鐵了心要嫁給袁家子,我也早些應下,免得叫她難受。」
寄奴本以為她掙紮下床要囑咐什麼,聽聞這話,饒是他平日裡麵皮功夫修養極高,也沒忍住露出個麵無表情的神色。
餘幼嘉一猜便知寄奴要發火,攬著他的腰身,緩聲寬慰道:
「三娘本就是傻姑娘,你同她計較什麼?」
「依我看,傻人有傻福,這回她不知道我倒下也是好事,不然又得寫信回崇安,鬨得人儘皆知,害家眷們擔心一場。」
旁人不知道三娘,她卻是極清楚的。
三娘平日裡愚鈍衝動一點兒不假,可論真心與赤誠,未必輸給誰人。
優弊都很明顯,能忍缺,便能看到三孃的優點。
她先前便被袁家子惹得心猿意馬,又剛巧撞見袁老先生叩跪宮門,難免令她想起餘家從前的事,同情於袁家的遭遇
如此一來,抱著照拂袁家的意思,鬨著要嫁給袁家子也算是再正常不過。
寄奴不開口,餘幼嘉又道:
「從前在崇安時,那麼小的院落,那麼冷的冬日,你與小朱載不在身旁,還不都是她與二孃陪我?」
「那時候,大夫人白氏還在病中,二孃三娘每夜輪轉,一夜夜守著,三娘不值守時,總來尋我一同睡覺,她比我火氣旺,成夜給我暖手腳,同我說體己話」
這回,寄奴可算是臉色稍霽,不過卻仍道:
「袁家子或許不是良配。」
這話說的嚇人,餘幼嘉吃了一驚,連頭暈都好了大半:
「此話怎講?」
沒想到,萬事如在掌中的寄奴此時卻是搖頭:
「這話不是我說,而是梅參軍所說。我同袁老先生熟悉些,對袁家子卻隻見過幾麵,不敢拿喬。」
梅參軍?
餘幼嘉思考幾息,才將姓氏同人對上號:
「宣城,梅縣令?」
寄奴微微頷首,抬手合掌,就有一道人影從窗外翻了進來。
寄奴囑咐完將三娘追回,才解釋道:
「正是,他同小朱載一同治水,我倒下之後,沒人幫襯小朱載,小朱載看重此人才乾,隻得著手將人調任來京,聽說暫居燕雲東道行台左參軍一職,實為府中幕僚。」
梅參軍從前是文官,如今的職務明顯是軍營之職。
不過這也是無奈之舉,小朱載身份尷尬,雖開府獨居,卻無太多名正言順的實權,隻能在自己有能力操控的地方安排職務,一來二去,用的就是軍營裡麵的官職。
餘幼嘉一時茫然,不知道是先問梅參軍為什麼如此說袁家子,還是先問那愛民如子的頹喪縣令怎麼會離開宣城,屈居府中當一個幕僚。
不過還好,有寄奴可以問!
餘幼嘉震震精神,正要開口,便見捌捌領命之後沒有斷然而去,而是快速湊近她,彆彆扭扭從腰後掏出一個小木盒,塞到她手中: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是我和玖玖一起攢的糕點,想著等您病好,分給您一起吃。」
「如果妻主要忌口,扔掉也好。」
餘幼嘉一愣,忽然便是心中一鬆,看這麵前分明已是大人,可眼神卻透徹明亮的捌捌,玩笑道:
「那我扔在哪裡,是否還要同你們說一聲,好讓你們去撿?」
「那當然」
捌捌應了一聲,才覺得不對,難以置信的睜大雙眼:
「什麼?妻主居然真的要扔???」
那可是他們好不容易纔從牙縫裡攢的好吃的!!!
天曉得對吃啥啥不剩,宛若饕鬄投胎轉世一般的他們來說攢一口吃食有多難!
捌捌生氣,捌捌紅眼,捌捌試圖拿回那個木盒:
「不吃就扔我嘴裡,彆給玖玖知道。」
餘幼嘉實在沒忍住,笑到頭暈目眩,卻也沒捨得鬆開手裡的小木盒:
「吃吃吃!誰說我不吃?」
捌捌心滿意足離開,寄奴臉上也終於染上些許笑意,說話時也沒了先前的僵硬:
「我沒見過這位梅參軍,隻從小朱載的隻言片語中拚湊些許,更不知道梅參軍為何會如此說。」
「不過聽小朱載說,他脾性似乎有些頹喪低沉,先前來府上時,便左一句不行,右一句不行,總說自己做不到,不希望被委以重任,可才乾確實是有。」
妻主倒下之後,他整個人猶如行屍走肉。
不過小朱載成日在妻主病床前唸叨,他到底也知道一些事。
那梅參軍將他自己看的極低,可他入府之後,卻當真沒讓小朱載談及片刻公事,雖一時沒有出挑到能讓人誇讚的大功,可一切照常平穩,便足以見此人的能力。
寄奴微微蹙眉:
「如此有才乾,卻還如此自棄的人,當真是少見」
看來,還是得去會一會纔是。
寄奴伸手,隨手摸上自己的下巴,這才發現自己下巴上全是胡茬,一時間驚詫不已,彆過臉去不敢給餘幼嘉瞧見。
餘幼嘉反應一息,接著就是狂笑,差點兒跌倒到地上去:
「好啦好啦,阿寄很好看的,不要太在意容貌!」
寄奴咬牙不語,伸手又來掐餘幼嘉腰間的嫩肉,餘幼嘉一下老實,擺出鄭重臉道:
「我覺得大概是梅參軍性子頹喪的緣故,所以纔有此言,不能儘信。」
「況且,以三孃的性子,如今對她說不看好她同袁家子,她難道還能真不嫁了?」
莫說是三娘犯倔起來,旁人管不住。
崇安城中走出來的人,誰不是一旦決定何事,三頭牛都拉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