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七十五章 浩浩汪洋
全部,都沒能出來?
餘幼嘉聞言一驚,隨即勉強定下神智,問道:
“商隊這回出來可有帶糧草?三娘可否有往高一些的地勢走?”
若是這兩項都有,那多少應該能夠撐一段時日......
“有!不過想要活命......難!”
斷眉已經完全是一副哭喪臉:
“這回春汛甚急,大人您都不曉得那洪流到底有多大!”
“恒河水已經上漲沒過民居,不少地界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自幼在水裡長大,自然知道漲水後的危害,臨走前讓餘三娘子帶著人往山上走,可當時情況混亂,一群人東奔西走,也不知去了何處,亂局之中商隊也不見得能帶走多少糧食......”
如今,人不知道在何處,也不知有多少糧食傍身.......
赫然已經是到了最差的情況!
餘幼嘉麵色極度難看,咬牙道:
“備糧草,備皮筏,我去找三娘。”
事已至此,埋怨三娘瞞著她北上已經無用,還不如早些尋人。
聽斷眉的說法,恒河兩旁受災的情況估計十分嚴重。
水勢之下,早爭一瞬,沒準就能多救一人。
而之所以準備皮筏,不準備船隻,一來木船難以隨身攜帶,二來北方不善水,造船隻的技藝也隻停留在表麵,遠不如南人。
斷眉既能靠一張牛皮氣囊而來,料想一旦會更適合。
更何況皮筏中還有氣,縱使落水,也還有機會自救。
餘幼嘉一項項將事情吩咐下去,而匆匆追逐而來的寄奴與小朱載二人對視一眼,小朱載斬釘截鐵道:
“我去求陛下允我救災,勞煩先生仍留下準備後方排程。”
事急從權,寄奴從來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
於是,他很快便答應下來:“好。”
一群人聞風而動,餘幼嘉邁步便要走,猶豫一步,又回來往寄奴唇上親了一口:
“不是丟下你,你等我回來,什麼都由你。”
天下萬事,說紛雜也紛雜,可說簡單,卻也十分簡單。
隻一句話,寄奴便覺得自己又幸福了。
不是妻主不帶他,而是妻主主外,他主內,一切都十分尋常。
妻主隻是暫時離開,等辦完事兒回來,又會好好愛他......
光是想想,他的心便無法抑製的柔軟下來,再也難以不甘,或是生恨。
這回,餘幼嘉總算是放心離開。
她比小朱載先行一步,帶上先前知道商隊最後一次出沒位置的斷眉,帶上能搜羅到的所有皮囊,再有自告奮勇幫忙的捌捌玖玖兩兄弟。
幾人輕裝簡行,連夜打馬幾乎是大半日功夫,便至恒河以北的宣城。
至於為何是宣城......
因為,無法南下
餘幼嘉站在宣城城牆上往南看,天地之間,隻可見一片渾濁的汪洋。
天空與水麵幾乎模糊成一片。
拂麵的春風濕漉漉的,帶著河底淤泥的腥氣。
城外本該春種的農田早已不見蹤跡,隻有幾株老槐樹掙紮著露出半截的枝乾,在汪洋中艱難頑抗。
早已分不清何處是‘恒河’的河水,沒過幾處零星草屋的腰身,仍在蔓延,向著這座城池匍匐而來。
餘幼嘉站在城牆之上看得真切,城牆根下,原本已經有些萌芽的草地,不過幾息之間便被沒過,再也難見一絲草青。
宣城的城牆雖早已關閉,可抵擋不住這樣的漲潮。
越來越多的雜物,沿著漲水的水流而彙聚到城前——
樹枝,碎布,甚至還有一頭發白的家豬屍體,隨著漲潮的水流撞在城牆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餘幼嘉聽著這一聲悶響,一時間頭痛欲裂。
城內水位漸高,城頭源源不斷擠上攜老懷幼的百姓。
有些百姓將老人孩子送上牆頭之後,因為捨不得城中的家當,又咬著牙折返家中。
守城的兵卒麵色緊繃,不斷將一袋袋沙土壘在城牆後,試圖堵住最後的屏障。
幾個士兵嘶啞著喉嚨讓那些撤下城牆的百姓快些回返,可聲音卻被風聲吹散,又被底下嘩嘩的流水聲吞沒。
餘幼嘉又一次頭疼欲裂,環顧四周,指向城前漫無邊際的汪洋,開口詢問斷眉:
“你可能瞧出三娘與商隊最後一次出現的大致方位?”
斷眉臉皺成一團,為難道:
“先前我離開商隊時,商隊還在一處鄉鎮,水也還沒有淹到這座城池,如今外頭白茫茫一片,站在此處瞧望遠山,隻能瞧見一個模糊的山頂,實在是.......”
實在是,不敢打包票啊!
如今隻能希望,餘三娘子明事理曉黑白,帶著人曉得往山上避難,如今山上雖沒有什麼東西,可隻要有樹木,能暖身,就算是挖野草也能頂住一段時日!
不然,不然餘三娘子若當真有什麼好歹......
他們這群人,是當真無顏麵對縣令!
餘幼嘉也明白這樣的場麵,逼迫斷眉無用,左思右想,又問道:
“小朱載可領兵來了?”
這回,和先前他們在瑞安決堤淹城時的境況其實完全不同。
那時的水位其實並不算太高,而且上遊之人都很清楚,上遊的積水有限,隻要開城泄洪,水勢減弱很快便會消退。
可春汛是上遊源源不斷的冰雪融水,沿著恒河而下,不知何日何時才能消退,若是再倒黴些,河岸兩旁被淹沒隻是遲早的問題,更彆提水退找人。
如此,就需要很多很多人手與沙土來抵抗洪災,才能不讓此城,甚至是更遠的城池被淹沒。
小朱載......
餘幼嘉沉思幾息,才發現壓根沒人應她,不免奇怪道:
“怎麼不說話?”
數衛間同小朱載私衛心腹間的聯絡一直很頻繁,平日若是有什麼大事,說是合二為一都不為過。
餘幼嘉若是不收信,平日裡知道的東西都不一定有他們多,怎麼如今一個個都裝成啞巴了?
許是餘幼嘉疑惑的眼神太明顯,許久,捌捌玖玖才硬著頭皮道:
“先前上城牆前,剛巧收到樹伯的來信。”
“他,他說陛下沒有準許公子率兵救患賑災,而是讓太子率兵,袁相為輔,兩人一同治水。公子據理力爭,卻被陛下連同袁相以不合禮法為由,一頓劈頭蓋臉的痛批.......”
“如今太子和袁相應該也快到了,隻是恒河漲水甚快,想來不會行至如今有些危險的宣城,會往旁的城池去.......”
自從小朱載單獨開府,私底下大家都稱呼他為公子,而不是如從前一樣的‘二公子’,以同東宮的那位區分。
餘幼嘉聞言先是一愣,旋即便是怒不可遏:
“救災不上前線,往其他沒那麼危險的城池去?”
“那還救什麼災?不如讓朱焽早些回去找他爹孃,當他的寶貝太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