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七十四章 春日之汛
寄奴是很厲害的人。
這一點,餘幼嘉很早開始就知道。
不過,在接連聽聞寄奴的政敵因為各種‘意外’離開廟堂之後,餘幼嘉仍是有些震驚。
此時,她坐在北方獨有的暖塌上,手上握著一把千秋戲,對麵坐著與她對局的小朱載。
小朱載身旁站著瘋狂給她暗示的小九,塌旁站著一邊吃果脯果糖,一邊觀戰的捌捌玖玖,八叔則在滿屋子抓咪咪亂叫的狸奴......
日子安逸的很。
餘幼嘉抽出一張牌,放在桌子上,作為‘中間人’的十四歎口氣,宣佈此輪沒有戲法。
餘幼嘉暗罵一聲可惡,但也沒有過多關注千秋戲,隻是又摟住寄奴,軟聲細語問道:
“......那謝謙沒進宮,他竟也沒有鬨騰?”
寄奴早已換下朝服,身著一身清透靈便的衣裳,眉眼可憐,惹人憐愛,一副欲語還休的派頭。
小朱載看不過眼,也抽出一張牌戲,點在矮案之上,隨口道:
“鬨騰無用。”
“陛問起謝謙,內侍們隻一句‘謝太守在宮外坐著等候’,陛下便歇了啟用謝謙的心思,那日謝謙在宮外等候許久,卻一直不得召見。”
畢竟,那個皇帝會啟用如此無禮,蔑視皇威的臣子呢?
估計謝謙也沒有想到,先前被謝家視為‘寄奴’的孩子,如今能有這樣的本事。
更沒有想到,他這樣少時清貴,出身高門的名士,卻連區區一道內侍的關都過不去。
小朱載笑笑,又催促道:
“怎麼不報戲法?”
十四看著小朱載點出的牌,又看了看另一側黑漆漆的臉色,極小聲道:
“這兩張卡牌湊成的戲法名為‘一物降一物’,妻主這邊若有諸如‘許鈺’‘許氏糧行’等牌,三回合內不能行動,公子這邊記上五分。”
餘幼嘉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
“你耍詐!昨天早晨還沒有這條戲法,哪裡來的‘一物降一物’?”
她吵,小朱載也吵:
“昨夜先生寫了新規,我連夜背的!!!”
餘幼嘉立馬看向寄奴,寄奴被嚇得花容失色,泫然欲滴的模樣也裝不下去了,連忙解釋道:
“昨日,許鈺來信探聽帝都境況如何,他有意想娶立春為妻,又擔心置辦下排場,惹得訊息傳揚,令他假死之事敗露......”
“我看他心思頗真,回信之後,便順手在千秋戲裡加了一條。”
餘幼嘉聞言,頓時想到這段時日裡,淮南商行而來的信件中,立春總是提起許鈺,一說他做賬本事了得,二說他自隱姓埋名,喬裝改貌後,收斂心性,與從前大不相同。
原來,兩人如今當真是......?
餘幼嘉索性就此放下手中的千秋牌,問道:
“你怎麼回的?”
寄奴似笑非笑:
“我說皇帝自顧不暇,更不會管一個在淮南商行裡的賬房先生,讓他有什麼事兒放心大膽的去做,隻是要先讓立春同妻主先知會一聲。”
餘幼嘉手按在矮案之上,不停撥弄,隨口道:
“這倒一直都有說起,隻是從前沒往這方麵想,若是下次再來信,我便直截了當問一聲就是......”
“誒誒誒!”
小朱載眼尖,看到餘幼嘉的動作,頓時不滿:
“你是不是在渾水摸魚?”
“我瞧見你把牌放下,同其他牌混在一起了!”
餘幼嘉動作一頓,小九連忙一把抱住小朱載,喊道:
“哎呀!男子漢大丈夫,一把輸贏算什麼——主子,妻主,快撥亂千秋牌——”
小朱載被抱住雙臂,動彈不得,惱怒道:
“我以後再也不和你們一起打千秋戲了!!!”
“你自己打千秋戲不用點心,全靠偷奸耍詐取勝!”
彆以為,他不知道她一直讓小九偷看他的牌!
小朱載滿心氣惱,一旁捉著吃食物啃啃啃許久的捌捌玖玖聞言,卻頓時警覺:
“......點心?什麼點心?”
這回,小朱載可算是氣了個仰倒。
一群人亂哄哄的,竟比滿地的狸奴們還要鬨騰幾分,一時也沒發現四處去抓狸奴的八叔已經離開許久。
恰在此時,八叔兩手腋下各夾著一隻鬨騰的狸奴回返,竟又帶來一個惹人驚動的訊息:
“不好了——”
“近日開春融雪,南北交界處春汛頻繁,已危害數十村落鄉鎮......”
一屋子鬨哄哄的人頓時停下各自手中的動作,以稀奇古怪的姿勢看向八叔。
換作平時,老古板一般的八叔沒準就要唉聲歎氣幾聲,可今日,八叔一張老臉隻有肅然:
“碰巧從春汛中死裡逃生的人來報信,說崇安今日有一隊商隊,碰巧北上,被困在恒河一帶。”
“而商隊的為首之人,正是餘三娘子。”
身旁人一個個轉向餘幼嘉,餘幼嘉則下意識反駁:
“不可能,二孃前兩日還寄信,說一家子都還好好待在崇安,三娘怎麼會跟隨商隊北上,又被困恒河一帶......”
“此事當真!”
八叔眼見餘幼嘉不信,立馬將腋下兩隻狸奴往地上放,指向外頭,嚴肅道:
“那來報信的人持有商行憑證,就在前廳等候。”
這回,餘幼嘉可算是再沒了打千秋戲和胡鬨的心思,她翻身乾脆利落地下塌,幾乎是一馬當先而去。
前廳中,果真也有個人正在等她。
此人年歲約摸在三十上下,身上的水漬雖因趕路已然乾透,可手腳處在水中撲騰時留下的泥沙痕跡仍在,膚色稍黑,眉毛處有一處突兀的間斷......
餘幼嘉一眼就瞧出了對方是誰:
“你是,瑞安的‘斷眉’?”
斷眉,當然是旁人給他的混稱。
隻是斷眉自己也樂在其中,於是慢慢便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若是沒有記錯,此人出身一年裡三百天都在漫水的瑞安,‘妙手’的功夫一直不錯,平日裡隨著商隊奔走,幫著商隊乾一些事兒,沒事兒時就變變手上戲法,也慢慢積攢不少名聲。
斷眉眼見餘幼嘉前來,今日來的恐懼一下湧上心頭,語無倫次的說道:
“縣令大人......三娘子,三娘子被困住了!”
“她,她非說太久沒有見您,要給您一個驚喜,告辭崇安親眷跟隨商隊北上,可沒想到卻撞到幾十年難得一遇的春汛......”
“我自幼在瑞安長大,水裡功夫好些,故而用牛皮吹了氣囊,博命遊過恒河,這纔到此處報信......”
可,可三娘子,以及商隊裡麵的那群人,全部都沒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