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七十六章 倒黴縣令
餘幼嘉的暴怒,沒幾人能承受的住。
不但是捌捌玖玖沒敢接話,連城頭另一側一同躲避水災的百姓們都往他們的方向看了幾眼。
餘幼嘉暴躁地在原地踱步走了幾圈,突然就卸了力道:
“算了,算了......”
帝後不死,朱焽這輩子怕是隻能這樣了。
若是原先在崇安安心耕作的溫和青年,他說什麼都會來。
而如今,那人已經是太子了。
太子這個名頭之下,要顧及的東西便多了不少。
縱使他想來,隻怕也會被條條框框所桎梏。
莫說是帝後夫妻不會願意太子以身犯險,就算是袁老先生,隻怕也會以‘太子乃國之儲君,為保國本’的緣由勸阻一番。
朱焽不來......
不來,就算了。
起碼他帶了足夠的幫手,若是有人受災後能僥幸逃到朱焽所在的城池,想必也能撿回一條命。
這樣,也已經夠了。
餘幼嘉閉了閉眼,終究還是泄了些許心口的鬱氣,又問道:
“小朱載被阻撓後,便也放棄,再不賑災?”
這回捌捌玖玖倒是精神震了震:
“不是,公子聽聞太子要往此處來,又顧念著此處已經有您,便徑直率兵往恒河上遊而去,想從上遊分流改疏,緩解春汛!”
小朱載不愧是小朱載。
餘幼嘉聽了這話,心中那點兒鬱氣終於消退,又吩咐幾句,留下幾人在城牆上留候,隨時觀察情況,便順著城牆而下,淌過已沒過小腿的渾水,很快找到一處城中縣衙。
宣城隻是一座小城,規模同崇安差不多大,不過縣衙卻比從前的崇安還要老舊許多。
餘幼嘉進門時,縣衙中甚至不見一個衙役,所有人全部都去搶險救災......
不,倒也不是全部。
餘幼嘉逛了一圈,纔在明堂的桌子下發現一個蹲著瑟瑟發抖的人影。
那人雖有些瘦削,可身量卻不矮,擠在桌下發抖時帶動整個桌麵都隱隱發顫,連帶著筆墨紙硯驚堂木等物發出一連串的磕碰聲。
餘幼嘉初時以為此人是躲到縣衙中,想借勢抱住性命的百姓,離得近了纔看到他穿著一身明顯有些老舊的官服,還在不停地碎碎念:
“要死了,這回是真的要死了......”
“嗚嗚嗚......”
“爹孃,兒子不孝,對不起您們二老,早知道兒子說什麼都不來宣城當這個縣令,先前的皇帝十幾年不發俸祿,新皇帝登基如此久也不發俸祿,兒子好想念鹹菜煮豆腐,早知道,早知道說什麼也不遠離故裡.......”
“嗚嗚嗚......”
“狠狠心,我要狠狠心,如今反正都要死了,我要當個貪官!我要出去魚肉鄉裡!我要出去吃香喝辣!我要出去禍害女......不行,這個不行,媳婦探親回來若是發現我這樣,會傷心的.......”
“話說回來,魚肉鄉裡,吃香喝辣好像也不太行,外頭的百姓待我很好啊!昨日還有人給我送雞蛋補身體,我怎麼能拿他們的東西呢?”
“嗚嗚嗚......”
“我沒本事,我沒本事啊,衙役士兵們如此信任我,聽我的話去搶險賑災,我卻那麼膽小,隻敢躲在這裡......”
.......
一連串的‘慫包’言論,越來越抖的座椅。
說實話,若不是時候實在不妥當,餘幼嘉幾乎就要笑出聲來。
雖說君子輪跡不論心,論心無人真君子。
可這位躲在案桌下碎碎唸的縣令,確實是有些好玩。
餘幼嘉敲敲桌麵,咳嗽一聲,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便見那案桌下的人影聽到她的敲擊聲,又嚇了一跳,桌麵猛地一顫,不少東西順勢往桌下滾去。
餘幼嘉眼疾手快,卻沒能抓住所有東西,勉強抓到幾道細影,定睛一看,正是幾隻已經有些禿的毛筆。
再一眼,纔是和桌案下的人影對上視線。
那男人約摸四十歲上下,麵容說不上多老態,但亦有些奔波的滄桑,眉尾與眼尾好似天生比眉頭與眼頭的位置低一些,致使整個人的眉眼低垂,一臉苦大仇深之相。
餘幼嘉猛地對上這張臉,被對方身上的鬱鬱之氣嚇了一跳,那人瞧見男裝著裝,一身匪氣的餘幼嘉顯然更害怕,一下垂頭喪氣地更厲害:
“我要死了,這回我是真的要死了......”
這回,餘幼嘉實在是沒忍住,出聲道:
“梅縣令?”
往縣衙走的這一路,餘幼嘉也不是沒打聽過這位縣令,多數人聽到她打聽縣令,無論當時為逃命有多奔忙,都願意停下腳步,為她指明一個方向,再說一聲‘梅縣令應在縣衙’。
餘幼嘉能感覺出這位縣令在百姓中的口風大概不錯,隻是她先前還以為這位縣令是個頂天立地,如袁老先生或荀老先生一樣的讀書人,沒想到......
“是我......”
那聲音弱弱,很有些沮喪:
“是我,梅鄆。”
“聽著有些像是‘黴運’,對吧?其實我這一路也真很倒黴,早知道就不科考了,不科考,我就不會來此地做官,不來此地做官,也就不會十幾年都拿不到俸祿,讓媳婦跟著我吃苦......”
眼見話題越扯越遠,餘幼嘉趕忙打斷道:
“我乃建寧府崇安縣的縣令,上京述職,途經此地,正巧被春汛逼入宣城,故而特來拜訪。”
“如今水勢滔滔,實在難辨方位,您此處可有周遭的地形圖,可否借我一觀?”
梅縣令仍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勉強從桌案下爬出,餘幼嘉以為他要給她拿地圖,沒想到,對方卻說:
“唉,我還是不該來此處,倒黴就算了,如今還有人騙我......”
“我且問你,你這般小的年紀,如何能當縣令?況且,縣令是地方官,從不用進京述職,你又如何解釋?”
餘幼嘉沒想到這苦大仇深的梅縣令洞察力竟如此敏銳,可仔細一想,卻感覺合該如此。
先前那個天下,越是沒本事沒良心,越能吃香喝辣。
而有本事,有良心的人,才能十幾年不得俸祿,卻仍能守好一方百姓。
意識到對方是個聰明人,餘幼嘉反倒鬆了一口氣,一點兒也沒有被戳穿的自覺。
她笑道:
“自然是能解釋。”
“因為我出身江陵餘家,是往日名重天下的餘老太爺的孫輩,先前餘家遭前朝末代皇帝貶謫,流亡至建寧府崇安縣,我將擠走清官,魚肉鄉裡的馬縣令殺了,又承蒙鄉親厚愛,這才取得官印,當上縣令......”
“梅縣令應該知道這些,對吧?畢竟,我若記得沒錯,您當年也是我祖父的門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