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六十七章 帝王多疑
“那,就先不回去?”
溫暖如春的暖閣內,寄奴修長的手指勾過匙柄,將一勺吹至六分涼的湯藥送到餘幼嘉唇邊,宛若新媳婦過門時一般,‘怯生生’道:
“妻主,請喝藥。”
餘幼嘉對他這副欲拒還迎的模樣早就見怪不怪,張口飲下湯藥,立馬又有錦帕擦拭唇角,嘴中又多一塊裁切正好的果脯去苦澀。
這日子,確實是有些神仙......
隻要忽略自己是在鄴城,而非崇安。
餘幼嘉心中嘀咕,口中則含糊道:
“咱們若現在走,小朱載隻怕當真要嘔血三升而亡,咱們且留留。”
“還有,商行先前在南地經商,在北地沒有勢力,恰憑這個機會,多擴充套件些分行,也好借著商行作掩護,給張將軍送輜重......張將軍率部眾在邊境遊擊襲擾已三月有餘了罷?”
寄奴坐在床沿吹藥,聞言微微點頭:
“妻主同小朱載病的不巧,一病月餘,如今已經至二月,外頭一切事務暫緩,張將軍也一直辛勞未歸......”
“不過好在,張將軍的襲擾十分有用,最近這段日子陛下不管私底下如何猜忌,麵上倒是對連老將軍越發親厚。”
餘幼嘉冷笑一聲,沒有接過話頭。
她如今對這位‘陛下’當真是沒有一絲念想,甚至連多說一句都欠奉。
寄奴脾性好,溫柔往她嘴裡又塞了一小塊果脯,眼中春波蕩漾,:
“妻主甜甜嘴,不然.....不然,您打寄奴幾下出出氣。”
軟聲儂語,勾人心絃。
餘幼嘉心中稍稍一動,尚未開口,餘光便見窗欞處被人推開一道小縫隙,一道身影一招乾淨利落的倒掛金鉤之勢翻窗而入,連聲道:
“我來!我給主子的妻主打......也給我一塊果脯!”
這話說的!
這是打不打的事兒嗎?
寄奴要的‘打’,可不是字麵意義上的打!
兩人齊齊無語,回頭望去,餘幼嘉眉眼一鬆:
“玖玖?你從謝家回來了?”
玖玖點頭如撥浪鼓,一個滑鏟到床前,撩起自己的衣擺,目光灼灼看向床上兩位。
寄奴無法,拿起玉盤,將內裡的果脯倒了一半在玖玖的衣擺上。
顯然......
這種事兒,主仆倆都常乾。
玖玖立馬笑逐顏開,揪著一個果脯入嘴,笑嘻嘻道:
“總算回來啦!還是家裡舒服!”
“謝家真不是人呆的,總有男男女女往我懷裡伸手摸我,裡麵的人追求什麼瘦削風骨,還每一餐都不讓人吃飽!”
“還好主子收網快,僅用兩個桃子模樣的果糖就將他們自相殘殺.......”
寄奴輕輕踹向玖玖,轉頭對上餘幼嘉好奇的目光時,神色哀怨而又脆弱:
“妻主莫要聽他胡說,奴色衰,身弱又萬分愚笨,哪裡會清楚外麵那些壞男人的心機與手段......”
“哦?”
餘幼嘉饒有興致,故作紈絝姿態,上下打量:
“那倒讓我瞧瞧,你的心胸又為何呀?”
寄奴眉眼一跳,眼中波光稍動,繼而稍稍扯落腰帶......
正在床前啃果脯的玖玖:“......”
雖然感覺自己才吃了一塊果脯,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吃飽了。
玖玖趕忙起身,一手摟緊果脯,一手捂著眼睛,一步三絆腳,跌跌撞撞離開。
餘幼嘉本在病中,兩人本也是玩笑,玖玖這一走,兩個人頓時笑做一團。
待笑夠,餘幼嘉才問道:
“為何玖玖要說,你卻打斷人家?難道如今,還有何事不能同我說?”
兩人為枕邊人,寄奴知曉她的一切。
不過,寄奴平日神出鬼沒,她倒是不常知曉。
寄奴唇邊的笑意未散,慢慢俯身,隔著被子,輕輕靠在餘幼嘉膝上:
“權謀,黨爭,其實並非多能放在明麵上的事。”
“計策能成,則聲名儘收,流傳千古,若是不能成,便如跳梁小醜。奴一直有私心,希望妻主記得我好的一麵,莫要因我心計,因我手段不光彩而鄙夷蔑視於我.......”
餘幼嘉伸出手,輕輕壓住那張形狀姣好的薄唇:
“彆說什麼手段不光彩,我難道就天生光彩,這一路行端坐正?”
說句實話,她一直都對寄奴的品行有預感。
可這不是,剛好就愛上寄奴了嗎?
多說這些品行之談,沒有意義。
來日就算是千夫所指,她肯定也偏袒寄奴,不會悔改。
寄奴張口,輕輕咬了餘幼嘉指尖一下,旋即才美滋滋地將先前的計策一一道來。
餘幼嘉仔細聽完,頗覺驚詫——
她素來知道寄奴聰慧,可從沒有想過,居然能聰明成這樣。
“二果殺三士”的高明之處在於,寄奴竟以極低的成本,不過區區兩個果子,便同時精準擊中了世家重榮譽、好麵子、互相猜忌的人性弱點。
沒有人說過,那區區兩個桃子,代表著尊嚴與獎賞。
可卻偏偏將君臣矛盾,轉嫁到功臣內部,成了‘榮譽之爭’。
一道計策,誘使三家皆陷入無法全身而退的困局之中,互相羞辱,互相埋怨。
難怪古語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此計既出,楊氏與崔氏家主暴斃而亡,族中必定震動,短時間內肯定選不出家主,而謝覘既死,玖玖也可以順利脫身......
“不止。”
寄奴像是看出餘幼嘉所想,將那張得天獨厚的臉又往餘幼嘉掌心貼近幾分。
他總是這樣,習慣仰望餘幼嘉,縱使他一點兒也不脆弱:
“玖玖這一回,在謝家收獲頗豐。”
“世家內勢力也盤根錯節,謝家也不例外。謝謙原有三個親兄弟,其中兩個早亡,如今最後一個親胞弟也死去,謝謙猶如被斷雙臂,族中爭權奪勢,必定內鬥......”
不管何時,謝謙能失勢,對寄奴而言,就是好時候。
寄奴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一眼餘幼嘉,餘幼嘉伸手壓過他的薄唇,輕聲道:
“也不止。”
“謝家內鬥,我再往陳郡多起幾個商行,抬抬貴重之物的物價,賺這些世家的錢給你置辦東西。”
這話......
寄奴是真愛聽!
分明已不再是少年,可寄奴卻如當初逃離謝家時一般,滿懷期待問:
“要什麼都行?”
餘幼嘉知道他肯定又想索要金屋,正要抱著人哄哄,便見房門‘哐當’一聲又開了——
外頭今日大晴,地上積雪卻未化,來者難免沾染上一身寒意。
小朱載進門,看到兩人抱在一起,也不驚訝,隻麵露嚴肅道:
“先生,宮中內侍傳信......陛下聽聞世家內亂,今日於太和殿秘召幾位心腹,沒讓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