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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四百六十八章 情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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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說讓你先養養傷病,你非得能起身就一刻不歇的公務。”

寄奴招手,讓出些許床沿的位置,示意小朱載也坐下:

“帝王多疑,見我如此輕易令世家內亂,自然心有顧慮.....不過當陛下同淮南舊部們商量一陣,便會知曉,暫時還不能動我。”

“不必焦急,來此處說話。”

不知是因一路風塵仆仆而歸,周身寒意,還是因為先前一場大病磋磨神智。

小朱載並不如從前一般黏人,也沒湊近餘幼嘉,隻是又道:

“那些淮南舊臣大多知道先生出身,若是放縱他們......”

他難得有不順應寄奴之時。

寄奴稍有所感,回頭仔仔細細打量小朱載,片刻之後,仍是笑道:

“無礙。”

“等明日上朝,他們若有何招數,一一化解便是。”

小朱載擔心此事,也有緣由。

不過在他眼中,確實是不需畏懼。

畢竟,陛下不過才‘秘詔’心腹舊臣們,如今訊息就遞到他的耳中。

勝算到底在誰手中,還不顯然嗎?

小朱載聞言,似乎也想明白關鍵,稍稍放鬆些許,又藉口有公務在身,轉身離開。

屋內兩人目送小朱載離去,寄奴才道:

“這幾日有些忙碌,小朱載......心境倒與從前有些不同。”

餘幼嘉心中也正有此意,恰逢喝藥後又略微困頓,便開始趕人:

“你去瞧瞧小朱載怎麼回事?”

“總這樣奔忙並非好事,他先前被馬蹄所傷時,身子就沒養好,如今吐血大病,醒來不過一日又開始操心各處......再這樣下去,定是早亡之相。”

最後幾個字出口,兩人都有些沉默。

寄奴起身,將餘幼嘉的被角壓好,又落下一吻,這才翩然而去。

小朱載在廊下發呆,根本沒走遠。

隻是他似乎也沒想過先生會突然出門,寄奴推門而出,與他正巧撞上,小朱載還嚇了一跳:

“先生,這是......?”

沒有人回答,兩人便沿著廊下慢慢走。

許久,寄奴才輕聲問道:

“你不準備和咱們一起走了?”

麵對小朱載,寄奴周身永遠都是為人師長的寬和,溫厚。

他也永遠都能看出小朱載的心思。

暖陽穿不透廊下,小朱載行走在日光與陰影的邊緣,始終低著頭:

“不欲隱瞞先生......我總覺得和我作伴,會倒黴。”

狸奴大王之死,像是一根針,牢牢紮進他的五臟六腑之中,將他先前的所思所想儘數打散驅散。

他先前總以為,他與先生魚籽,隻有那一道間隔。

等跨過那一道間隔,他們就是徹徹底底的一家人。

可他如今,似乎又多明白了一些——

那些外界的惡意,本就是朝他而來。

帝後厭棄他,纔有往昔種種之禍事。

若沒有他,先生還能輔佐他人,魚籽家財萬貫,沒準更加舒坦......

沒有他,兩人的日子隻會過的更好。

兩人是因為要幫他,才被困在這座陰冷的城池之中。

他加入他們,他倒是心中舒坦,可先生和魚籽又怎麼辦呢?

狸奴大王不過是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便被女官硬生生扭斷脖子......

狸奴大王已死。

他,不願意再加害先生和魚籽。

縱使,縱使他從前恨天恨地恨父母,他就是恨不了這兩人。

寂寞。

人世,當真好寂寞。

如今,他終於明白自己註定要失去兩人。

可經曆過這樣對自己好的人,若失去兩人,他又怎麼能捨下心去愛旁人?

廊下靜默。

寄奴眉眼低垂,那份掩不住的陰鬱,不比小朱載少上多少。

隻是,事到如今,他夾在餘幼嘉與小朱載中間,來日不明,又著實不知自己能做到多少,又能許諾多少。

兩人並肩在廊下,許久,許久,寄奴才輕聲道:

“等你當上皇帝,掌握權勢,你便不會有此念想。”

“若那時你還覺得孤單,我與魚籽膝下有孩子的話,便送個孩子給你養。”

小朱載一愣,倒是一下精神煥發起來:

“先生此言,果真嗎?”

這臭小子。

寄奴無奈,應道:

“果真!”

此聲伴隨著驟然而起的春風而過。

饒是寄奴城府深沉,也料不到今日自己到底答應下什麼。

他隻是含笑伸手,似想要為小朱載指一片青天,又似想握住一縷春風。

而春風則攜帶著兩人一問一答的言語,從庭院的門縫中艱難擠過,又沿著大街遊走,在坊牆間打旋兒,捲起地上些許濕潤之氣後,又沿簷角那株老梅攀登......

直到,勾住那隻老梅枝頭的新蕊。

一朝之間,本早該來臨的春日,終於姍姍來遲。

冬雪漸消,寒意消退。

原本猶如凝滯的皇城也將將活絡起來,漸漸有些許百姓出門曬春。

說好,也好。

說不好,也不好。

因為,春意一至,冰消雪散。

第二日,禦道兩旁的溝渠裡,便隻剩下泥土與殘冰,混著去歲積下的枯葉,汩汩流淌。

寄奴起大早上朝時,天色仍是青灰,卯時未到,通往皇城的各條街道上,已彙滿了上朝官員的車馬轎輿,在濕滑的路麵上小心翼翼前行。

他那頂的青色輿轎剛轉入承天門前的橫街,前方一陣急促的馬蹄嘶鳴和木質摩擦的刺耳聲響便驟然傳來。

轎外幾聲壓抑的驚呼和斥罵。

緊接著,轎身猛地一頓,若非轎夫經驗老道,下盤極穩,加之小九在旁護航,幾乎就要傾覆。

轎內的清臒身形微晃,瞌睡儘消,連身上一絲不苟的朝服都多了幾道褶皺。

“怎麼回事?”

他聲音平穩地傳出轎簾。

小九尚未回話,一個粗豪響亮、帶著明顯不耐煩的聲音已如炸雷般響起:

“哪個不開眼的,敢攔武威侯的馬?!這路是你們這些酸文人踱方步的地方嗎?!滾開!”

清臒青年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隨手掀開轎簾一角。

隻見前方不遠處,一輛裝飾頗為張揚、轅木包銅的寬大馬車,與自己轎前邊的轎夫幾乎擠在了一處。

那馬車輪轂上沾滿新鮮的泥點,拉車的兩匹高頭大馬似乎因剛才的急停而有些焦躁,正噴著白氣,馬蹄不安地刨著濕漉漉的地麵。

馬車旁,幾個健仆簇擁著一個身著紫色繡彪武官常服、身材魁梧的虯髯大漢,而正是剛纔出聲之人——

正是落後虯髯大漢身後半步,另一位與大漢容貌有**成相像,卻年輕不少的青年。

若是沒記錯的話,這對父子,應該正是武威侯父子,父名劉廣,子名劉莽。

劉廣其人,出身寒微,早年投入軍中,憑著實打實的軍功和一股悍勇之氣,很快被時為淮南王的陛下選中,成為裨將,近年來升遷極快,行事卻並不惹眼,平素更不常與人爭端。

隻是,那是從前。

今日,這對父子來勢洶洶,顯然隻為給他一場‘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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