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六十六章 翻雲覆雨
太子懦弱,不須以為意。
然而,若是天子動怒,則伏屍百萬矣。
底下人瞧不起太子,卻不能不畏懼手握重兵的天子。
否則,東宮內隻怕要重換一遍血,舍人近侍,甚至連本應照看太子的太傅,都得收到牽連。
內侍們久侍天子身旁,所掌握的細微之處不少,知道的也不少。
按道理來說,事不關己便好,沒道理透露出這些東西......
不過,話又說回來,太傅既肯對他們好,他們能幫太傅一把,也理應幫太傅一把。
沒有對錯,無關善惡。
天底下的一切事物,也不過是真心換真心而已。
年長內侍笑笑,隻稍稍點到為止,便頓住話頭,姿態卑微,躬身往退後一步:
“更深雪重,太傅一路小心。”
這話像是一句隨口之言,又像是掏心掏肺的‘提醒’。
清臒青年將奏摺放入袖中,也微微躬身,含笑道:
“有勞公公相送,風雪頗大,及時回返罷。”
老狐狸間的對話,從不用太多言語。
清臒青年轉身再度回返,年長內侍留在原地,看著紛紛揚揚的夜雪。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今年的雪好大,大得有些壓人喘息。
義子追上年長內侍,將油紙傘湊到義父頭頂,似乎不明白今日義父為何如此行徑:
“義父,您先前不是說,和太子扯上關係註定倒黴,咱們冷眼旁觀就好嗎?”
“底下人可都知曉,太傅說是教導太子,可至今未踏足東宮,顯然與太子不合,咱們幫他的事若被陛下知曉,或來日太子繼位成皇帝......”
年長內侍稍稍轉頭,隻道:
“小允子,你覺得太子能當上皇帝嗎?”
小太監一下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大鵝,一下說不出話來,許久才支支吾吾道:
“我,我不知曉......”
這種事兒,他們這些每日就想昧些賞錢的小太監怎麼能知曉?
天下大事,他們說了也不算啊!
年長內侍歎息,用拂塵抽了一下義子的膝蓋:
“那雜家再問你,你希望笐侯當上皇帝嗎?”
這一回,小太監倒沒有絲毫猶豫:
“若是笐侯能當皇帝,那自然最好了。”
他記得那道英姿颯爽的身影,印象中,那是個脾性十分好,賞罰分明,就算是罰人也叫人心服口服的少年郎。
宮中各處,私下談及小侯爺,全都讚譽有加。
隻是不知為何對方分明是陛下親子,卻沒能封王開府,而是隻封了個侯爺。
說句實話......
在旁人眼中,肯定覺得他們希望上頭的人越昏庸,他們這些底下之人撈的更多,越能欺上媚下,越能隻手遮天。
然而現實,其實並非如此。
多數能被送到宮裡淨身的人,家中都是極窮,窮到沒法子,才被迫送家裡孩子來此處‘斷子絕孫’。
換而言之,多數人,是‘貪’非‘奸’。
想貪嗎?
當然想。
但那也得有命貪才行!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朝天子自有一朝臣。
前朝之事曆曆在目,隻要不是陛下太過昏聵,他們也不會傻傻地竭澤而漁,更求一個安穩。
換句話說,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一個王朝安穩,王朝安穩,皇權穩如泰山,他們纔能有源源不斷到手的銀錢,那些銀錢又能作為他們被迫成為孤家寡人的‘補償’。
這天下,原也沒有那麼多大奸大惡之人,求來求去,也隻為一個安寧。
太子......不行。
太子連自己都護不住,更彆說是護住天下臣民,護住底下的他們。
笐侯則不同,少有功績,若不是實在被皇帝壓的難以起身,也是個意氣風發,謀略甚廣之人。
有人能護住江山,江山長治久安,他們自然纔有法子久貪!
小太監心中所思所想都掛在臉上,年長內侍看得分明,邁開腿去,一邊輕聲道:
“連你都如此說,可見太子人心向背,我們幫太傅有何不妥?”
“比起得罪皇帝皇後太子.....太傅那樣的人,往後更指不定掀起多大風浪。”
“咱們,且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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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國師傳》其一——
【帝師,自稱姓紀,單名顏,崇安人士。
來曆成謎,前二十餘載未有事跡流傳,逢人必自述其早年入贅商賈之家,與發妻如何相愛雲雲......
自胤朝二年一戰成名,驚動天下英豪,史冊中始記此人。】
.......
《胤朝·國師傳》其二——
【胤朝二年,初春。
帝師設局,借太祖之命,傳召陳郡謝氏、清河崔氏之使者,盛宴款待使者,宴散後,各分兩家使者一春桃。
兩家使者得桃,大興而歸。
然而,弘農楊氏,聽聞此事頗覺不妙。
昔年世家之功,功在三戶——
清河崔氏嘗於新朝未建之時,出兵兩萬相助;
弘農楊氏亦稱出兵,且族中嫡長子多番出謀劃策,攻下鄴城;
陳郡謝氏嘗於帝王微末之時相助,嫁女於東宮,其女婚宴上為太子擋劍而傷,功勞最大。
此三者之功,先為謝氏,再為楊氏,最次為崔氏。
楊氏不解,何故謝氏得桃,崔氏得桃......
弘農楊氏卻被棄如敝屣?
楊氏族內震動不休,楊氏家主親訪清河崔氏,崔氏得桃,心恐追問,閉門不出。
楊氏家主轉道陳郡謝氏,探訪謝氏家主謝謙,謝謙之胞弟謝覘酒後狂亂,放言:
‘楊氏不過爾爾,既心知難以與謝家企及,怎有膽登門相問?’
楊氏家主大怒,舉劍怒殺謝覘,清醒後自覺犯下蠢事,後自刎而死。
死前怒斥清河崔氏貪婪,搶占功勞。
楊家家主,與謝覘既亡,本閉門不出的崔氏家主一時遭天下嗤笑,因“獨生不仁”“恥言不義”“貪生無勇”,最終也自刎而亡。
至此,楊家家主,崔家家主二者皆亡,謝家家主胞弟身死。
帝師以區區二桃禍殺三名士,朝野皆驚,名動天下。】
......
《胤朝·國師傳》其三——
【胤朝初春,帝師偶遇武威侯車架於宮闕之外。
武威侯,姓劉名廣,太祖昔年為淮南王時之心腹裨將,乃淮南舊臣。
新朝立,獲封武威侯,榮至子孫。
其長子得其恩澤,封京兆府衙都尉,銀印青授,駐守帝都鄴城,典兵禁,衛園陵。
三人相逢,武威侯怒斥帝師手段卑劣,甚蔑視之,揚長而去......
.......
不消半月,武威侯與其子謀反之事人儘皆知。
太祖親下聖旨,株連武威侯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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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是寄奴的主場!主場!主場!
?
重要的話要說三遍!他不擅長打架,不過玩弄人心與權術的能力,簡直是渾然天成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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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一直在明麵上,朱焽錯過寄奴,確實就已經錯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