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六十五章 ‘媚上欺下\\’
這一場對話,持續許久。
清臒青年再次走出宮殿之時,外頭已然暮色沉沉。
唯一不變的,隻有漫天風雪......
還有那個始終等在宮殿外的年長內侍。
清臒青年心情似乎極好,同這位年長內侍微微頷首,先一步開口道:
“勞煩公公等我,沒想到陛下留我如此久......”
年長內侍連忙道:
“太傅為國分憂,雜家微賤之身,等您本是應該的!”
這話,若是真信了,那便是傻子。
清臒青年同這些人打交道的時日頗長,已有幾分心得,正要談及令內侍苦等許久的緣由,便聽後頭一陣響動。
殿門再開,有幾道腳步聲追尋而來,正是幾個在殿中侍奉的小太監。
幾人出門眼見清臒青年沒走,而且年長內侍也在,立馬麵露喜色。
年長內侍不由得嗬斥道:
“往日雜家是怎麼教你們的?宮闕之中,你們這般不沉穩,若驚擾太傅,該如何是好?!”
幾個小太監立馬放緩腳步,麵露害怕。
清臒青年含笑勸道:
“公公莫要動怒,本都是自己人,談何‘驚擾’?”
他這話,幾分真,幾分假,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過,卻足以讓這群平日受人冷眼的內侍們頻頻側目。
年上內侍又是一愣,笑道:
“今日是太傅還好,隻恐他們驚擾彆的貴人......”
話落,他又回頭嗬斥道:
“有何事,還不快說?”
幾個小太監臉上的害怕少了些許,不過這回仍有些畏縮,為首的小太監往旁讓了一步,露出後頭另一小太監手中捧著的一個漆盤來。
漆盤上蒙著紅布,紅布掀開,竟是滿滿當當一盤珠寶玉器。
這可不是鑲嵌鋼印的金錠,而是實打實的價值連城之物。
故而,一顯露於廊下,便有不少伺候的侍衛內侍們將視線投來。
這回,清臒青年也是挑眉,有些意外。
不等他發問,幾個小太監滿麵笑容道:
“陛下器重太傅,許是覺得讓您空手而回有些不妥,連忙讓咱們給你送來賞賜。”
“陛下還留有口諭,說太傅實乃乃國之重器,希望您往後也好生教導太子......”
說實話,能聽到這話不笑的人,也算是有些本事。
清臒青年也沒忍住,頓時笑出聲來。
他本就年輕,笑時眉眼舒展,溫和又敦厚,瞧著讓人頗為舒心,總算驅散些許眉眼間因‘沉穩’而帶來的陰雲。
旁人隻以為他是開心,也陪著樂嗬,隻盼能換些賞錢。
誰知,清臒青年笑夠後,竟坦言道:
“陛下的讚譽,就是最好的良藥與賞賜......”
“先前我對公公有所求,周身又未攜帶見禮,如今這份金銀,便孝敬給公公,再勞您替我為今日值守的人分壺熱茶,算作我的見禮。”
滿盤珠寶玉器,饒是見慣繁華之人,也足以眼前一亮。
他們本以為,太傅最多順手打賞些許露水,換個行事方便。
誰能曉得,太傅一出手,竟是滿盤富貴一點兒都不拿!
這回,連心眼子最多的年長內侍都沒忍住震驚,連聲道:
“太傅,此事萬萬不可......”
清臒青年仍是笑,溫聲道:
“我與公公有緣,脾性也相投,這段時日來覲見陛下,大事小情都由您操持,心中也著實慚愧。”
“先前說咱們是自己人,沒有半點兒玩笑,如今新朝內外有不少事物,往後咱們要見的日子還多,麻煩公公的日子也多,隻是些許銀錢,何必如此見外?”
這話說的溫厚,沒有半點兒馬虎。
饒是年長內侍,躊躇一息,都沒能說出第二句話來。
清臒青年便又道:
“公公的妹妹在三十年前便出嫁了,嫁在合浦郡一個獨眼屠夫家中,那屠夫雖因早年生病而瞎了一隻眼,不過卻對妻子兒女極好,因家中乾殺豬買賣,平日也斷不了吃食,每逢年底,還能給家裡人添一身衣裳.....”
“不瞞公公,先前我便說過,我是入贅的贅婿,妻主平日做些生意,剛巧在合浦開了家新商行,靠著這層關係纔打聽到這些,聽說她近日還在商行買了些嶺南的紅綢,準備給女兒出嫁......公公?”
最後這聲公公,喚回了年長內侍的神智。
許是青年的言語,又或許,隻是因為今夜風雪太大。
內侍,竟有些紅了眼眶。
清臒青年再度頷首,便轉身,朝著無邊夜色翩然而去。
他步伐輕快,穩健,帶著迫切歸家之意。
內侍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眼見那背影即將消失不見,年長內侍咬牙,連著跑動幾步,慌忙跟上青年的身影。
拂塵在夜色中晃蕩不休,年長侍從有些年邁,體力逐漸不支,不過這一路的動靜到底是驚動前者,令其成功追上。
沒有猶豫,內侍將懷中一份奏摺取出,交到清臒青年手中。
他們這些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老樹底下爛根蛀芽並不稀奇,隻是鮮少有人知道,不是他們能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樹縱容他們成為什麼樣的人。
大樹若是威武,清明,他們或許就是辛勤的蜜蜂。
大樹若是沉鬱,糊塗,他們便隻能成為媚上欺下的蛇蟲鼠蟻。
多數人瞧不起他們這樣的齷齪之物,可偏偏,他們所掌握的東西,又遠比世人所見要多得多。
他們從前同太傅不算太相識,也並不知太傅今日所言,有幾分真,幾分假,又或許,隻是起戲耍之心,想要拉近關係,驅策他們......
可天底下,就算是畜生,也曉得真心換真心的道理。
今日太傅視財寶於無物,又轉贈不少珠寶,他們.....理應也為太傅做些什麼。
眼見清臒青年接過奏摺,年長內侍鬆了一口氣:
“不瞞太傅,先前白山長來找過雜家手底下的小內侍,給了五百兩銀錢,讓他尋個機會遞交奏摺。”
“雜家本已決定推拒此事,交還奏摺與銀錢,不過今日見太傅風姿,還是決定將奏摺先給太傅瞧上一眼......”
年長內侍稍稍表露親近之意,以示自己已加入太傅陣營,旋即才抬眼偷瞧一眼清臒青年,又笑道:
“其他都是小事,以太傅之能,陛下一定不會信。隻是有一條——
那姓白的,不知哪裡打聽到的訊息,說是太子在東宮之中,竟是冷飯餿食......”
年長內侍笑眯眯道:
“太傅大人一定知曉,這是謠言,對吧?”
“不然,陛下一定大動肝火,說不準又得死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