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一十四章 風雪夜歸人
餘幼嘉的真心,不必細說。
她以為這一番話後,一定能勸好小朱載。
沒想到原本已經停止哭泣的小朱載,又哀嚎一聲,哭得越發厲害。
少年堪稱歇斯底裡,餘幼嘉耳朵陣陣發痛,想去捂嘴,卻被少年牢牢抱著沒法舉動。
無法,餘幼嘉隻得拖著人下了騾車,讓小朱載靠著騾子:
“雖咱們帶了足數的騾馬出門,可如今雪坑多,得時時注意,不然被留在風雪中,隻怕再也走不出去......”
“你哭著也彆閒著,就靠著騾子哭,等騾子踩進雪坑裡,你就牽引一把將騾子與車鬥拉出來。”
聽聽!聽聽!
什麼叫做‘哭著也彆閒著’‘靠著騾子哭’,他的眼淚就這麼不值錢嗎!!!
魚籽這不僅是沒把他當壞人,也沒把他當人!!!
風雪下少年麵容一陣扭曲,可因實在太冷,又是夜裡,餘幼嘉也瞧不出來什麼,小朱載便當真哼哼唧唧握住了騾子的韁繩。
一人一騾的身影在暗夜中並行而去,那氣鼓鼓的模樣,餘幼嘉是越瞧越眼熟,最終在某一刻恍然大悟——
倔驢。
騾子是騾子,小朱載也太像是一頭有了目標,便再不回頭的倔驢!
小朱載渾然不知身後之人的念想會令自己有多想上吊,隻在扛著風雪義無反顧往前壓去......
雪紛紛,路漫漫,風慼慼,夜茫茫。
少年悲傷於天時天命不在自己身上,然而,正如他得遇先生與魚籽一般,世上終是有一抹生機等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前頭一點搖搖欲墜的燈火於幾近崩墜的暮色中搖擺。
少年腳下一頓,方纔後知後覺的大吼:
“已至瑞安!打起精神來!”
這一聲爆喝到底是有了作用。
身後那些本如燈火一般搖曳的身影發出一聲聲驚呼,旋即紛紛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
......
瑞安......
瑞安遠不如崇安。
餘幼嘉來時便知道這一點,可當真看到滿地瘡痍時,又有些心生不忍。
此處的房屋先前已被汙水浸泡許久,泄洪後,雖水已褪儘,可一股難以散去的汙濁之氣仍在,且木製房屋根基早已不穩。
初雪夜,暴雪夜。
不少房屋積雪,不堪重負紛紛垮塌。
因生怕小朱載又一言不合哭出聲,餘幼嘉連忙扯了扯他,又伸出早已麻木的手,遙遙指向聚落中心一處明顯地界高於其他房屋,且不時發出擊磬聲的宅院。
“那處肯定有人——”
風雪猶甚,甚至比先前還要猛烈不少,餘幼嘉本是拉下麵遮聞氣味,此時一張口就吃了一大口風雪,隻得又將麵遮遮上:
“剛剛的燈火在風雪夜中留存不了多久,有人在用聲音為其他人引路!順著聲音走!”
她先前雖從未來過瑞安,可到底聽過不少瑞安的事兒——
瑞安百姓雖然已搬遷不少至崇安,可總歸有一些人不願意離開故土。
前縣令貪腐甚多,其他房屋老舊,縣衙肯定高大闊氣,足夠遮擋風雪,一定是有人意識到了這點,所以將人聚攏到縣衙處!
小朱載本能想點頭作答,後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幾乎已經僵化,連點頭都不能,方答道:
“好!”
無論何時,他總相信魚籽的判斷。
兩人為首,領著商隊一路前行,逐漸迫近磬聲。
小朱載眼尖,眯眼看了幾息,忽然道:
“前頭有人。”
餘幼嘉一愣,也眯眼看去——
果然,約摸百步之外,有一個身子肥碩,四肢卻纖細的人影正在雪中蹣跚,身影搖搖欲倒,每一步都行進的極為艱難。
這種詭譎的身影第一眼看著頗為嚇人,餘幼嘉先是一愣,旋即待那身影終是再也撐不住倒下,摔成兩道身影,她才反應過來,什麼‘身子肥碩四肢纖細’,這分明是一個人正在背著另一個人前行!
那揹人的身影墜地之後,在漫天風雪中掙紮著爬起,艱難地爬向另外一人,另外一人卻始終沒有什麼動靜。
前者似乎想哭,似乎又沒能哭出聲。
最終,那身影也隻俯身趴於另一人的身上,用身軀替他遮擋大半風雪。
死,沒人不怕。
可是,人怎麼能死得這般輕易呢?
他們分明救了那麼多人,可又怎麼獨獨是他們,得死在這場風雪中呢?
身影不停在思慮,不停在發顫......
直到,有人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餘幼嘉將那趴伏救人的身影拉起,拍去此人頭上身上的殘雪,又仔細看了幾息,這才頗為不可置信的問道:
“連小娘子?”
已經幾乎凍僵的連小娘子一愣,下一瞬,眼淚已經比她先一步反應過來:
“餘姐姐!”
餘幼嘉年歲不大,主意頗多,故而經常有人忽略她的年齡亂喊,她也不意外,隻聽著這聲音又意識到了什麼,下意識往被連小娘子遮蓋的身影看去。
那身影已經抽芽許多,臉上身上也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絲毫。
可憑借著姐弟之間的熟悉,與連小娘子對此人的關注,餘幼嘉仍是立馬感知到了此人是誰——
五郎。
今夜這兩道身影,居然是連小娘子和五郎!!!
餘幼嘉咬牙,彎腰扛起明顯已經有些意識不清的五郎,連小娘子也忍著淚幫忙。
兩人一左一右扛起人,後頭護持商隊的小朱載也跟了上來。
他比餘幼嘉還要敏銳,幾乎是看到餘幼嘉的動作,便意識到了此人為誰:
“是五郎嗎?”
餘幼嘉悶悶應了一聲,連小娘子又是忍不住的抽泣。
這不是說話的地界,說上一句話,就要耗上一分求活的力氣,故而餘幼嘉也沒細問。
風雪中,商隊片刻不歇地奔向不時發出擊磬聲的縣衙。
縣衙門中似乎一直有人值守,一群人幾乎是連滾帶爬進了縣衙,餘幼嘉連身上的雪都沒來得及拍,便問道:
“如此大雪夜,你們為何還在外頭?”
連小娘子早已忍不住心酸,若不是放心不下五郎,那神色瞧著是恨不得紮進餘幼嘉懷裡大哭一場:
“暴雪來的急,五郎放心不下此地百姓,說‘此地民居平日裡連雨水都扛不住,莫說是這麼大的風雪’,於是咱們就一同外出搜羅人,將人帶回。”
“五郎自雪初落時便開始忙活,一直到如今,中間好幾個時辰,如今早已是撐不住了......”
五郎的好,她一點一滴都看在眼裡。
可也正因為如此,又少不得徒生埋怨。
她早早就希望五郎回到崇安,五郎不回,沒事,她能來。
本希望五郎能知道她的心意,可五郎......
五郎又忙於公務,一頭紮進風雪之中。
他隻在意外頭百姓冷不冷,怎麼不在意他自己冷不冷?
他心疼百姓流離失所,怎麼不心疼她......她跟在他身後,盼著他回頭?
?
?連小娘子這回是真委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