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零四章 來者不善
暮色四合。
秋風掠過長街,捲起幾片枯黃。
數輛車隊駛過街角,隊伍整齊劃一,靜默無聲。
車隊所過之處,一時隻有馬蹄落地的‘噠噠’響動,以及車隊正中某一紫檀木雕花的青帷馬車上,四角懸著的銀鈴,在風裡碎碎作響。
此車的特彆之處,不止於‘聲’。
秋風拂過,車窗懸著的緙絲略一晃眼,錦簾被一隻素手掀起半分,先露一截纖白手腕,再露腕間翡翠鐲子,最後,纔是那眉似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的半張臉。
風拂過少女鬢邊碎發,牽動金玉步搖擦過凝脂般的臉頰,卻不及她眼中漫不經心的風華。
此時恰逢暮靄換日,勞作一日的百姓們遲遲而歸的雜聲正透斜陽而來。
隨侍在車轅處的侍女敏銳察覺車上之人的舉動,又怕這份吵嚷打攪主子,立馬低聲詢問是否要驅散周遭百姓
畢竟,謝氏嫡女無論何時,都足夠尊貴。
若讓那些販夫走卒打擾小姐安寧
“不必。”
謝婉清鬆開簾子,任由最後一絲天光被隔絕在晃動的錦緞之外,隻輕聲問道:
“如今,可是已經到平陽王都?”
梳著雙髻的侍女連聲稱是,謝婉清便又漫不經心問道:
“如此,為何平陽王沒有派人迎接謝氏?”
名門望族間,自有一套相禮。
平日遠行何處,提前百裡便有人來回通訊,而後五十裡,二十裡,十裡
古時王侯將相之家,出百裡相迎,以示鄭重禮待,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平陽王不過是一方藩王,饒是如今連攻三郡,可肯接受謝氏的聯姻,想必是需要謝氏的助力。
豈能絲毫不相迎,直到她們進城卻仍絲毫不見人影呢?
謝婉清姣好的眉微微蹙起,侍女自然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一時有些語塞:
“或,或許是王爺與世子沒有收到信使傳信”
這話說出來,侍女自己都無法信服。
謝婉清微微搖頭,正想放下車簾,餘光便見有一文士策馬緩步而來。
來者約摸四十歲左右,廣袖長衫,美髯髭須,腰間不配刀劍而配笛,自有一段名士風流
正是四叔,謝覘!
眼見送親護送的四叔並不慌亂,謝婉清心中忽然安定些許,文士緩緩策馬而來,停至馬車旁。
謝婉清正要見禮,便聽自家四叔出聲道:
“二孃,情況不妙,看來有些事情,還是得讓你知道,心裡有個預備。”
二孃,正是謝婉清在家中的排號。
她母親是正妻,家中與她同父同堂同宗的兄弟姐妹雖多,可論身份,到底是隻有同樣出生家主膝下,又與她一母同出的親兄長,與同胞妹妹,三人身份最高。
是以,這回出嫁,才夠格讓四叔送嫁。
四叔雖在家族中名聲不顯,可卻是父親唯一在世的親弟弟,自有一份威信,有他在,她心中亦頗為安寧。
可是,如今四叔怎麼說‘情況不妙’???
眼見謝婉清不答,謝覘也不囉嗦,又策馬靠近車窗少許,言語極快道:
“先前平陽軍勢如破竹,天下少有此勇,你父親想賭一把這平陽王來日能奪得天下,這才將你許配給平陽王獨子,可風雲變化,實非人能所料。”
“你七伯祖父本在平陽商議聯姻事宜,被就此扣押,想儘辦法纔在腰帶中藏了一封秘信,送到謝氏的暗樁,傳出平陽內亂,平陽王與世子已死的訊息。”
“啟程前,你父親與我便商議過此事,聽聞這回一戰擒雙王的人,正是淮南王之子,朱載。
此人少年英才,驍勇善戰,一戰成名,斬殺雙王之後,又能以極快的速度平定平陽,可見行事也頗有謀略”
這意思,便是在說平陽王世子既死,那就換個更有前路的人嫁。
預想中,兩地相隔不少距離,他們隻故作不知,將人送來。
若是那少年將軍‘將錯就錯’,裝成平陽王世子,與謝家結親,那他們也隻當不知,隻等兩人成婚之後,一切板上釘釘,再細細商談結盟之事。
當然,若是那少年將軍禮遇他們,直接坦白,那更是再好不過,他肯如此赤誠,對結盟肯定也是真心以待,二孃年輕,未必就不會當真愛上那樣坦率的少年人。
說不準比將錯就錯還更好。
雖然聽說那朱載是老二,可隻要他有本事,文士們行‘伊霍之事’,主張‘立賢’,也是自古而來的傳統。
然而,壞就壞在,這回他們一直到進了王都,也沒瞧見半點兒朱二的影子。
人呢?
人呢?
謝覘眉頭深鎖,眼見麵前謝婉清已然愣住,來不及思索,徑直又道:
“謝氏懷經藏典,天下人隻要讀書,多少都知曉謝氏。”
“若說朱二一點兒瞧不上謝氏,應當是不可能的事,四叔如今隻怕是”
謝婉清壓下心中疑竇,抬起眼,便聽四叔道:
“如今隻怕,是有人對謝氏心懷怨念。”
何人敢同謝氏‘心懷怨念’?
謝婉清越發不解,謝覘咬牙道:
“七伯祖父寄出的那封信中,還寫有一件大事,他說如今平陽真正掌事的人,正是你你一位早年離家的同父兄長。”
“他早早逃離謝家,一直對謝家心懷怨氣,我們先前以為他早已死去,沒想到竟還活得好好的,仍在四處為禍,若是這回他有意阻撓”
同父兄長?逃離謝家?
每個字聽著都聽得懂,可湊在一起,便成了令人迷惑的言語。
這位同父兄長是誰?
為何從前沒聽過這位兄長?
為何還會有人想逃離謝家?
況且,提起早死
諸多疑惑飛掠,謝婉清腦海中突然躥出了一個不可能的人來——
“此人,該不會是謝上卿吧?”
此人當年在謝家就身世成謎,饒是她深居簡出,多數時間隻在閨閣之中,也聽聞過隻言片語。
當年當年母親不是說,此人是不知何處來的野種嗎?
為何如今又說,他是‘兄長’?
謝婉清心中吃驚,麵上卻仍是一副世家貴女的矜貴淡然。
謝覘似乎鬱悶的厲害,咬牙道:
“真是白日見鬼,真是白日見鬼。”
“當年他為了讓他母親當上正妻,就險些釀成大禍,也虧兄長反應快,一劍殺了那舞姬,纔算是了結此事。”
“如今新仇舊恨加在一起”
古怪,古怪,他怎麼能是兄長的親子呢???
臨行前兄長的囑托,當真能實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