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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四百零三章 賣樵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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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餘幼嘉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

世事,遠比她想的要荒謬的多。

若是這回朝廷是同起義軍真刀真槍乾上一場,著實難敵,丟盔卸甲,致使帝都淪喪......

餘幼嘉反倒還瞧得起朝廷一些。

而今,她當真是覺得丟人,很丟人。

這樣的皇朝,竟也能將百姓壓迫上許多年,當真是很丟人。

“小朱載,你生不逢時。”

想來想去,餘幼嘉到底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若是你距離帝都近些,不必擔心長途奔波,輜重補給,沒準你那三百人,直接就能攻破帝都。”

旁人不瞭解小朱載,可她瞭解。

雖小朱載總說自己寧願泯然退隱,可這也掩蓋不了卓卓天資。

若非生不逢時,生於淮南王膝下,若非遠離帝都,或許三百騎,現在就已經換了日月。

小朱載聞言,也有些啞然:

“時機已逝,況且誰能料想四十萬大軍如紙一般呢?”

他沒有說自己做不到,卻也沒有說自己做得到。

他隻是說,都已經過去了。

幾人越發沉默,眼前一陣陣發黑的袁老先生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老淚縱橫道:

“天喪周,是天要喪周!”

“陛下縱使有萬般不好,可到底是天下之主,怎會淪落到如此下場......敢問小兄弟,你可知曉,帝都淪喪之後,陛下又去了何處?”

平日裡‘狗皇帝’‘老皇帝’罵的多了,驟然聽到有人一板一眼的稱呼皇帝為‘陛下’,還如此悲慼的為帝都淪喪而哭泣,小九甚至沒反應過來這位莫名出現在書房的老先生在同自己說話。

老先生又忍痛問了一遍,小九這才猛然回神,隨口道:

“往東來了唄,不然還能去哪裡?”

這事兒其實也很好猜,如今的帝都江陵,本就是遷都後的帝都,雖然位於九州正中,可四周平闊,易攻難守。

起義軍既從西邊攻城,老皇帝肯定不能硬著頭皮往西走,北邊又是舊都所在,不僅有關外異人,還有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南邊又是世封尚武,且已經通婚幾代的各路藩王諸侯......

無論怎麼想,都是往東跑比較穩妥。

雖然往東走也是一頭紮進了藩王的地盤,可原先平陽軍攻下的疆土,早在平陽王死後四分五裂。

老皇帝往東跑,隻要不跑的太過,最多一頭紮進各路平陽殘部之中,到不了平陽王都,離淮南等地更是還有十萬八千裡。

所以,但凡隻要是個有點腦子的人,應該都會選擇往東跑。

可壞就壞在,大家都十分心知肚明——

這老皇帝,還有那些屍位素餐的貴人們......沒!腦!子!

不客氣的說,餘幼嘉聽到【賣樵鬻水】四個字之後,腦中思緒就隻剩下了【這都行,那我為什麼不能當皇帝】以及【二孃三娘四娘五郎.....家中每個姊妹單拎出來,辦事兒都比這個鎮北王靠譜多了】。

周朝至今數百載,從前不是沒有給百姓半點好日子。

哪怕這代隻是個傀儡,隻要願意安安穩穩高居皇位之上,百姓們也有辦法哄好自己,那些以謝家為首的士族文士們,也有辦法將朝廷治理的井井有條。

更彆提,除卻士族,民間還有很多如袁老先生一般恪儘職責,勤政中正的清官廉吏。

然而,偏偏荒淫無道,五年內拱手兩次讓帝都。

如今,很難讓人不懷疑這些人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餘幼嘉麵色不太好看,確切的說,是在場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小九說完先前一連串的訊息,臉色卻仍沒有絲毫轉好,隻以眼神虛虛看向自家主子的鞋尖,好半晌,才支吾道:

“肯定是往東,但老皇帝帶著人幾番潰逃,暫還沒有探聽到確切的藏身之處。”

“不過這兩日各方勢力應該多少都得到了訊息,他們中有些距離近,動作快的人,已經借著勤王為名,一邊發兵江陵,預備奪取帝都,一邊搜尋老皇帝的蹤跡......”

“隻怕過不了多久,老皇帝就會被找到。”

老皇帝棄帝都而逃,這該是多麼‘千載難逢’的機會!

隻要搶先一步占據帝都,再尋到老皇帝,那便占據【正大光明】【名正言順】八字。

若老皇帝再不慎‘受驚病重而亡’,死前再感恩戴德,擬一道禪讓的聖旨......

大周變成了自家的皇位。

當然,若是覺得大周如今已經土崩瓦解,名聲極差,那就將老皇帝一殺,宣告自己這是奉天除害,也會有不少人擁護,建朝也是名正言順。

總之,這回無論如何,老皇帝必死無疑。

不過,讓小九難受的自然不是這些事。

小九始終看著主子的鞋尖,不敢開口。

佈置清雅的書房內,一時隻有袁老先生壓抑到極點的聲音。

“啪嗒。”

一滴渾濁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滑過袁老先生布滿溝壑的臉頰,滴落在陳舊的書案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這個朝廷,他早已看透。

君主昏聵,權奸當道,吏治腐敗,民不聊生。

他曾因觸怒權貴而遠走他鄉,他也親身感受過這架龐大帝國機器的朽壞與不公,也知道很多人會為這回帝都淪喪而高興。

可是……

他為官數十載,讀的是聖賢書,信奉的是“君君臣臣”的綱常倫理。

周朝再不好,也是他從前曾為之效忠、為之奔走三十載的朝廷。

袁老先生踉蹌起身,小朱載適時想伸手去扶,卻被拒絕:

“不必如此,隻勞煩二公子為我準備一間陋室。”

“國都既喪,老朽殘軀,食君之祿多年,無力迴天,已是不忠。若不能謹守臣節,以儘哀思,與禽獸何異?自今日起,老夫當絕食三日,書哀悼之篇,以祭……君臣之誼。”

沒有直說祭悼,可此言,便是知曉,老皇帝這回當真難逃一死。

按理來說,老皇帝不是什麼好東西,哀悼老皇帝的人,難免也被人鄙夷一眼。

可偏偏,說要哀悼的人,是袁老先生。

忠貞,守節。

本就是讀書人的風骨。

無論明主是誰,又當真是否‘清明’,他都會為此哀悼。

小朱載朝樹伯招手,樹伯領命帶袁老先生而去。

袁老先生離去之後,小九總算是鬆快了些,眼神從主子的鞋尖慢慢上移,看到主子的袍擺,才小聲嘀咕道:

“主子,謝家又派遣使者來了。”

“這回,他們不僅送了謝家嫡女謝婉清前來平陽,而且還指名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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