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零二章 帝都陷落
【陷落】二字,無論何時都不算好字。
況且,今日前麵還加了‘帝都’二字。
這四字湊在一起,一時令餘幼嘉隻有一種空白的茫然感。
隻有茫然,沒有震驚。
誰都知道朝廷終有一日會淪喪,可先前一點兒打仗的訊息也沒有,某個雲淡風輕的午後驟然便已是直接‘陷落’,當真......
隻能讓人升起茫然之感。
若是沒記錯的話——
朝廷不是一直號稱兵強馬壯?
淮南王的玄甲軍前些日子纔回淮南?
這天下,還有誰能一下子攻破到帝都?
......
餘幼嘉腦內思緒紛飛,可也隻有一瞬,便讓出了通往書房的路:
“進書房細報。”
小九立馬頷首稱是,而另一旁的樹伯則仍如遊夢中一般,被小九推了一把,這纔回過神來。
他的神色也是一等一的不佳,甚至更差,隻是餘幼嘉先前隻關注小九,所以沒有細看。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是廢話。
餘幼嘉領著人重返書房,一進屋,便見袁老先生仍是一副十分嚴肅的模樣,對他麵前的清臒青年言語道:
“《禮記·曲禮》有雲,‘毋不敬,儼若思’。讀書人,當心存敬畏,容貌莊重!老朽原先觀你形貌,雋秀有餘而剛毅不足,服飾精潔近乎奢靡,步履閒適失之凝重,十分缺乏威儀......甚類前朝狎玩之男寵!”
‘男寵’二字炸響,一時令一旁的小朱載麵色狂變。
原先袁老先生幾番嗬斥於他,他的臉色也沒有如此變化過,少年登時上前一步,卻被清臒青年攔了下來。
清臒青年不急不躁,微微搖頭,果然,下一瞬,袁老先生那張宛如寒鐵一般肅穆的神色裂開一絲波紋,雖隻是難以窺見的一絲,可聲音卻明顯溫和下來:
“可如今看來,人不可貌相!”
“你這後生能與老朽對答如流,一瞧便是平日裡勤勤懇懇,不曾懈怠,原先老朽一見你便覺投緣,如今一看,果然老朽眼光不假,來日你定然不是池中之物!”
果然還是點出了寄奴的著裝問題。
餘幼嘉:“......”
她早隱約察覺到老先生說話挺有意思。
可罵就罵,誇就誇,怎麼連誇獎人之前,都要抑揚頓挫一下呢?
餘幼嘉無言以對,而在她身後兩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到頭來,還是餘幼嘉上前兩步,打斷了袁老先生想拉寄奴繼續考驗經典的舉動,氣沉丹田,吐字道:
“老先生,先緩一緩吧......舊朝帝都淪陷了。”
果然,餘幼嘉此言一出,整個書房霎時一片寂靜。
袁老先生大駭,腳下一個踉蹌,便撲到了書桌上,桌沿的長柄竹製鎮紙被他所牽動,一下掉落在地上,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聲。
或許,也是好聽,隻是沒有人在意。
小朱載的反應與餘幼嘉先前十分相似,隻是在茫然中摻雜著更多不解。
而寄奴倒是麵色平淡,像是一早料準有今日:
“坐下慢慢談.......”
許是因為看出小九與樹伯兩人的欲言又止,如今神色與先前大相徑庭的溫厚青年竟道:
“袁老先生不是外人,直說就好。”
主子發話,小九便也心安不少,正要開口,眾人便聽他身旁一直沉默的樹伯搶話道:
“起義軍,是起義軍大破四十萬大軍,攻入了帝都。”
他言語簡練,渾然不知自己的言語給寂靜的書房投下了多大的石子,激起了多大的水花。
連餘幼嘉這樣,訊息明顯落後於旁人的人,都知道起義軍打入帝都這件事有多‘荒謬’。
明眼人雖能看出朝廷是強弩之末,可餘幼嘉經由張三提醒,早就知道起義軍內部也紛亂不堪。
起義軍到底隻是一群流民,流民!
他們原本沒有甲冑,沒有兵器,甚至連糧草輜重都得靠朝廷求和而來......
如今,竟能靠著朝廷給的東西,反倒大敗盈餘頗豐,擁有足足四十萬大軍的朝廷?
這哪裡是張三說的沒有誌向?
這可太有誌向了!
不但是有誌向,而且還得用兵如神,強攻速攻,才能在各方勢力都沒反應過來時,勢如長龍,直搗黃龍......吧?
餘幼嘉腦中思緒紛飛,卻聽小九忍無可忍,接話道:
“你這話說的,倒像是起義軍多英武似的,我來我來。”
樹伯幽幽歎了一口氣,麵上仍沒有血色,可那模樣,明顯是應承。
餘幼嘉此時才發現,兩人的麵色不善,似乎不全是她原先所想的那種‘震驚’‘扼腕’,而是......夾雜著一絲‘嫌棄’‘厭惡’?
為什麼會是這種神情?
餘幼嘉一時不解,但很快,她清楚了答案。
因為,小九開口便是:
“丟人,真是丟人!”
“起義軍這段日子以來一直靠襲擾朝廷,來換取些許輜重,朝廷也一直默許。這回本來誰也沒有準備攻破帝都,隻是按慣例時節入秋後,得屯些糧草貓冬,所以起義軍們便又去找了朝廷......”
“按理來說,要麼便一次打怕起義軍,要麼已然默許,便不能破了規矩,可誰知這次鎮北王不知是犯了什麼渾,非得扣下給起義軍的輜重,當真親自率兵出征.......”
好笑的事情來了。
若是當真真刀真槍的乾上一場。
沒準那些手裡拿菜刀棍棒的流民起義軍也會當真怕上一場,就此退散。
但,鎮北王居然,率兵到陣前後,駐紮,封山。
然後在兩軍對壘的前線陣地上——
賣!樵!鬻!水!
這還不是對百姓,而是對自己家的士兵!!!
秋日雖不至於寒冷徹骨,但多數地方晚間已經甚涼,兵卒們想要用柴火打水,居然還得向主帥交銀錢!
如此一來,士氣豈不大潰?
彆說是四十萬大軍,就算是朝廷有四百萬大軍,也經不住如此折磨!
戰都還沒打,帶出去的兵卒們就逃了一半,另一半眼見夥伴逃跑,也沒了什麼抵抗的心思。
起義軍原本也就是想著‘這回鬨一鬨,貓冬的糧草給的更多’.......
結果倒好,越打越深入,越打越深入,一路猶如無人之境,徑直就攻到皇城腳下了!!!
皇城的守衛本也有不少,起義軍到了皇城腳下,麵麵相覷,猶豫著想要撤離,可也不等他們反應,城裡的天潢貴胄跑了!跑了!
這不跑不要緊,一跑,守衛也潰散了!
原先一手遮天的周朝,如今連皇帝都不知道去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