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八十六章 千秋萬載(四)
寒夜將泠,鬼魅隨行。
無數暗影衝破巍峨宅邸,簇擁著黑衣少年斬落雙王頭顱之時
少年濺滿鮮血的手,竟是連自己都沒發覺的平穩。
好在是黑衣服,他心想。
不然等回家後,魚籽沒準又要嫌棄他身上臟。
至於手中麵容驚駭,鮮血淋漓的兩個頭顱,他並沒怎麼放在心上。
【性命是會過去的】,先生如是交代過。
而他,隻要高舉起這兩個先生早已為他備下的頭顱,故技重施,高聲呐喊——
“平陽王,福康親王皆死!”
“父老鄉親們,此城之中,再沒了壓榨咱們的人——可如此,便夠了嗎?!”
“明日王城周邊的鄉縣若知道咱們今日所做之事,沒準便會集結在一起,行屠城之事!”
【屠城】二字既出,一切便如平靜江流下奔湧的波濤。
今日之事,發生的太突然,一環接著一環——
先是牛乳,加賦,點燃百姓怒火,再是縣衙門前的一條人命,怒火中衝進縣衙,最後又趕鴨子上架來了王府
一切,早已經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此事若不做到底,便誰都沒有安生日子。
不過好在,原先突兀出現在眾人麵前的黑衣少年,竟又給了他們一個抉擇。
黑衣少年高舉這兩個頭顱,此夜的火光映照在頭顱滿麵的鮮血之上,竟令他看著像是舉起了更大,更鼎沸的火炬:
“父老鄉親們!咱們走吧!”
“昆陽城的地被水淹過,這一季肯定種不了地,可平陽周邊卻有不少地勢高的鄉縣沒有經曆水患”
“總歸如今官家已經要屠戮我等,咱們何不搶先一步,佔領周邊各鄉縣,好為自己的來日打算打算呢?”
火光鼎沸之夜,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被黑衣少年點燃。
若說一開始是因一時氣憤的盲從,而現在,多數人都已清楚,他們若追隨黑衣少年,隻怕一切
“我隨你去!”
人群之中,第一個人站了出來,她是個年歲不大的清冷少女,眉眼如畫,麵若寒霜,雙目更勝如明月。
少女清冷,可偏偏,她身上的衣服更是普通人家這輩子也沒見過的華美。
月華裙裾,珍珠步搖,袖口滑落時,露出一截皓腕,臂釧上的累絲金蟬翼薄如煙,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飛去,行動時身上環佩作響,猶如仙人。
那小娘子穩步邁步,繞出人群,站在黑衣少年身旁,衝人群喊道:
“我阿爹帶我來平陽經商,這畜生不如的平陽王一直抓著我爹要銀錢,我爹被折磨的夠嗆,他們又見我美貌驚人,竟還要強奪我為妾!”
“今日若不是你們來救我,我隻怕性命堪憂,此時不隨你一搏更待何時?!”
強搶民女,又一罪責!
今日是這位容貌驚人的小娘子,明日又焉知是誰的閨女,誰的發妻?
眾人眼中的火焰又明亮了一些,清冷小娘子見狀,‘含情脈脈’拉住黑衣少年衣角,令黑衣少年下意識一顫
清冷小娘子在背後狠狠給了黑衣少年一拳,穩住了少年人意欲逃跑的身形,麵上卻溫柔無比,聲音更如恨不得掐出水來:
“這位哥哥,你放心,你今日既救了我,我阿爹隻有我一個閨女,自然也會報恩”
“你可聽過嘉實商行的名頭?你既有雄心大略,又已殺掉作惡多端的平陽王,我與我阿爹自然願意鼎力助你!你們若要往何處去,我一定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
似是為了驗證此事一般,
眾人聞言一下嘩然,竊竊私語:
“我說怎麼這閨女一看就富貴逼人,原來是嘉實商行的大小姐?”
“誒!我聽說這家商行在南地風生水起,旁人都說他們家如今是南地第一富戶!”
“什麼南地第一富戶,要不是如今南北間隔太遠,這嘉實商行發家時日太短,隻怕天下第一首富也當得!”
“真沒想到,這小子竟順手救了孃家這般有銀錢的小娘子”
這小娘子的出現,便如熊熊烈火上的一勺沸油。
黑衣少年伸出手,複上少女的手,旋即,重重捏了捏。
沒什麼旖旎,這是重諾。
黑衣少年壓低聲音道:
“魚籽,我此去若不死,我的一切,你都能隨意取用。”
回應他的,又是不輕不重的一拳。
在外人眼裡,兩人好似扭捏一般,一觸即分,可眉眼間皆有互許。
眾人一陣瞭然,心中便也就有了打算。
旋即,便是黑衣少年的允諾:
“好!既有嘉實商行相助,父老鄉親們,咱們不妨同往他處,先將周邊幾個鄉縣打下來再說!”
“咱們如今已經犯下此等禍事,左右也不過是個死——
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如今逃跑是死,發動起義也是死,同樣是死,為國事而死可以嗎?
可以。
當然可以。
正如黑衣少年所說,左右也不會更差,為何不放手一搏?
黑暗中,第二個高舉火把的人朝黑衣少年靠近,而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十個,第一百個
一千,一萬個。
昆陽城中,幾乎所有能走動的壯年,都參與到了這場後世舉世矚目的‘洪流’之中。
他們跟隨著黑衣少年而行,換上不知何時,又不知何人準備好的黑甲。
若無黑甲者,便穿上黑衣。
到後來,人數實在太多,既無黑甲,也無黑衣,便撕開黑布,將之困在肩頭,算作標記。
他們之中,並非沒有人感覺到黑甲與兵器來的蹊蹺,也並非沒有人察覺還有訓練精良的兵卒同他們一同出城,帶著他們直撲最近的城池而去
可知道歸知道,退路歸退路。
人生難得些許糊塗,沒有人戳破這一切。
縱使是今日死,他們的日子也不會更差,黑衣少年能帶他們吃上一口飯,能帶他們安下家,過上比先前更好些許的日子
這就已經夠了!
一片夜幕之中,黑衣少年仍身先士卒,行進在隊伍的最前方,帶領著兵卒趕路。
他身旁並非無馬,無革車。
可他就是願同部足們同甘共苦,用腳丈量這片無邊的黑夜,這場註定無歸的行程。
這些,旁人都看在眼中,自然也就有了想法。
兩道身影快走百步,追上前頭的身影。
黑衣少年回頭,發現那兩人正是最早菜市口時遇見的一個禿頂胖屠夫,和一個紅眼漢子。
他們似乎商量好了一般,問道:
“小兄弟,我看你似乎很有膽魄我們兄弟二人願追隨於你,不知如何稱呼?”
黑衣少年一愣,轉過臉,許久才笑道:
“我阿爹姓紀,你們可稱呼我一句,‘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