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八十七章 千秋萬載(五)
紀載是什麼樣的人?
這件事,紀載自己不知道,不過,旁人好像更知道一些。
那一夜,烽火如燎原的星子,接連點燃了本應沉暗的夜幕。
被壓迫太久的怒火與絕望,在黑衣少年身影的指引下,彙成了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
他們憑借著驟然而起的悍勇與黑衣少年對地形的熟悉,如同夜行的鬼魅,連破三座措手不及的縣城。
倉廩被開啟,牢獄被衝破,更多被水患的饑民、流卒如同溪流彙入大江,使得這支隊伍在混亂中極速地膨脹著。
天光,終於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
被他們攻占的城池,也到達了七座。
便親自示範如何列隊、如何傳遞口令
少年的精力遠超常人所想,然而,他並非不疲累。
終於,他尋到一處稍乾淨的台階,掏出懷中出門前早已繪好的羊皮圖,開始重新瞄補,塗塗畫畫——
(現階段各家勢力分佈圖)
雖隻是大概輪廓,可少年亦描繪的極度認真,將各家勢力所處的方位,占據的地盤一一道來。
偌大的山河經由他的筆下,被拆分成東零西落的塊狀,而牢牢占據中心位置,本該是九州之主的朝廷,最後實際操控的範圍,隻有不過兩指寬的大小。
黑衣少年看著地圖,思慮許久,最終竟是慢慢笑了起來,將地圖重新揣回衣襟之中:
“天地不仁”
他一開始說話的音量並不低,隻是後半句話卻越來越小聲,直至隱入風中。
黑衣少年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團包裹嚴實的硬物,他稍稍一頓,用指尖將東西勾出,才發現那是一小包油皮紙,上麵描有‘嘉實商行’的標記。
少年確信自己出門前沒有帶這東西——
魚籽,是魚籽,她揍他時給他塞了這一包東西。
少年知道這是什麼,他知道。
可是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分外不敢開啟。
糖。
一定是崇安的糖。
油皮紙被輕輕開啟時,甜香彌漫,晶瑩剔透的果糖暴露於空中。
少年唇邊自畫圖起,便略帶的一絲譏諷冷笑徹底消散不見,他抿了抿唇,唇線壓下,塞了一顆糖入嘴。
清甜果香彌散口中,少年卻越品越苦。
他受重傷時躺床上養傷時,都沒如此濃烈的感受到這份苦澀。
苦到他突然就有些想任性一把——
回家。
他想回家。
什麼狗屁天下,什麼七零八碎的勢力爭鬥,都不如歸家來得重要。
他從來也沒什麼野心,隻想窩窩囊囊地待在先生和魚籽身邊,早起多看先生幾眼,聽聽教導,午後給魚籽打打算盤,幫著做做生意,再鬥幾句嘴。
他不該待在此處,他本不屬於此處。
功成名就,名揚四海
也不及歸鄉,不及歸於那兩人身旁來的重要。
黑衣少年死死攥著手中那包果糖,實在沒忍住,抬起袖子極快地掃了一下眼尾。
這動作令他後知後覺有些狼狽,少年正要平複心態,便見一道極快的腳步聲朝他直奔而來。
鬢發蒼蒼的樹伯身上是徹夜廝殺後仍未褪去的濃濃疲倦,可這份疲倦,竟也抵擋不住他的憂慮。
黑衣少年一下將手中的果糖收起,再抬眼時,又成了那個意氣風發,狠厲果決的驍勇之士。
他問道:
“何事?”
“難道是昨晚速攻的動靜還是驚擾了周遭?先來查探的平陽舊部是誰?西邊負責為平陽王守城的膏粱子弟,還是南邊攻城略地的連頗將軍?”
樹伯健步如飛,幾步而至少年麵前,聞言卻腳下一頓,麵容既有一份古怪,亦有一份肅穆:
“並非平陽舊部”
“先來探查的勢力,是淮南。”
“玄甲軍親臨邊界,隻怕王爺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