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八十五章 千秋萬載(三)
江山此夜。
憤怒不再隻是無聲的暗流,有了形狀,有了聲音。
那黑衣少年帶來的加賦訊息,如同最後一記重錘,將而行百姓心中殘存的僥幸徹底砸碎。
隻是,還不夠。
還不夠。
黑衣少年一路將他們帶至縣衙,那扇往日便巍峨的朱漆大門緊閉,高牆森然。
門前的石獅子冷漠地俯視著這群衣衫襤褸、麵帶菜色的“泥腿子”。
幾個膀大腰圓、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守在門前,看到一眼望不到邊的百姓,竟也不是吃驚,臉上竟還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倨傲。
“乾什麼!乾什麼!聚眾哄事嗎?驚擾了內裡的官老爺們,你們吃罪得起?”
為首的衙役頭目厲聲喝道,棍子重重頓在青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人群微微騷動,那黑衣少年上前一步,強壓著怒火,朗聲道:
“我們不是哄事!隻求見官老爺一麵,問問加賦三成的事!今年水患,顆粒無收,再加賦稅,就是逼我們去死!”
衙役頭目聞言嗤笑一聲:
“官老爺也是你們想見就見的?加賦可是咱們王爺之命!由得你們這群刁民置喙?趕緊滾!否則棍棒不長眼!”
“小後生”
人群中,一個瘦弱的老者顫巍巍地喊道,他正是之前那個餓得眼神發直的人:
“你就當行行好,幫咱們問問,今年當真是太難了,沒有救災也就算了,怎麼還加賦稅呢?”
“我們,我們也隻是想要一條活路啊!”
“活路?”
鷹鼻頭目在縣衙當差幾十年,還沒有人這樣同他說過話,眼神一厲,似乎覺得權威受到了挑釁,他猛地搶前一步,手中包銅的水火棍帶著風聲,狠狠捅向老者的胸口:
“你們是死是活,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呃啊——”
老者一聲短促的慘嚎,乾瘦的身體像一片枯葉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麵上,身子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一縷鮮血從他嘴角緩緩溢位,在塵土中洇開一小片暗紅。
時間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黑衣少年亦是如此。
少年隱有晦暗的雙目落在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
他想過或許會起衝突,或許會用到苦肉計,可他亦從未想過,一切甚至不用他動手。
身邊的人被如此輕易地、像碾死一隻螞蟻般打死。
死寂。
比之前的任何寂靜都更可怕的死寂。
隨即,那黑衣少年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們殺人啦——!!”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跟這群畜生拚了!!”
一路跟隨而來的紅眼漢子第一個衝了上去,用身體狠狠撞向剛剛打人的衙役:
“為李老爹報仇!”
“砸了這吃人的縣衙!”
壓抑的怒火、積累的屈辱、對生存的絕望,在這一刻被同鄉的鮮血徹底引爆,化作毀滅性的洪流。
人群像瘋了一樣,發出一片震天的怒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那幾個衙役微不足道的阻攔。
扁擔、木棍、石頭,甚至是用指甲和牙齒,都成了武器。
那黑衣少年身手矯健,撿起地上因亂局而被遺落的水火棍,手中勁風橫出,打倒一個試圖關門的家丁,大喊著:
“衝進去!”
朱漆大門在瘋狂的衝擊下轟然洞開,人群如同憤怒的潮水,湧進了他們平日連靠近都不敢的巍峨大院。
驚叫聲、怒罵聲、打砸聲、器皿碎裂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死寂,交織成一曲暴烈的悲歌。
從午後到黃昏,天色在混亂中漸漸暗淡。
昔日象征著富貴的亭台樓閣、珍玩擺設,在狂怒的百姓手下化為狼藉。
火焰在幾處偏院升騰起來,跳動的火光照亮了一張張被仇恨和解放感扭曲的麵孔,也照亮了地上那漸漸凝固的、來自家丁和衝在最前麵者的鮮血。
天,徹底黑了下來。
可此城內喧囂與火光,卻將這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紅眼漢子奮力搏殺,掐死一個肥碩無比的衙役,踉蹌著爬起身,這才發現身旁早已是一片喧囂,珍貴的瓷器碎裂聲,絲綢錦緞被撕扯的裂帛聲,還有傢俱被砸爛的悶響,交織成一片。
【完了】
紅眼漢子後知後覺——
此時倒是痛快了,可這痛快之後呢?
衝擊官府,打砸搶燒……
這任何一條,都是足以掉腦袋的大罪!
等到天亮,那些養在兵營中的兵卒、甚至王爺的兵馬必然到來。
到時候,他們這些參與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跑不了!
怎麼辦他們該怎麼辦!?
窒息之感湧上心頭,紅眼漢子想到自己還在家中苦等自己的孩子,幾乎就要倒下。
可也恰在此時,他聽到了一道吼聲。
沒錯,吼聲——
“鄉親們!聽我說!”
火光在幾處院落跳躍升騰,而原先攛掇他們來此處的黑衣少年,站在前廳的漢白玉石階上,在火光與黑暗中時隱時現,照亮此夜的混沌。
混亂稍微平息了一些,無數雙被火光映紅的眼睛看向他。
黑衣少年則是深吸一口氣,猛地躍上院子裡那座被推倒的假山石,用儘全身力氣,將沾血的棍子指向懸崖大門外,昆陽城正中
那平陽王府所在的方位。
黑衣少年的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每一個麵露癲狂的百姓耳邊:
“衙役殺我們,官差殺我們,我們將縣衙砸了,氣也出了幾分!可你們想想,那加賦的文書是從哪裡來的?此處是王城,這群官老爺還不是隻聽王爺一人的命令!他們自己能定的嗎?!”
他聲音高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王爺!王爺封的那些狗官!他們吸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今天咱們已經動了縣衙,已是死罪!若是等明日王爺調兵遣將,咱們遲早是一個死!”
人群安靜下來,一種後知後覺的恐懼開始蔓延。
“橫豎都是個死!”
黑衣少年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難道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天亮,等著官差來把我們一個個鎖走,砍頭示眾嗎?!”
“不!我們不能等死!”
一道急促的聲音打斷黑衣少年的話,紅眼漢子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臉上沾著黑灰和血跡,眼神卻變得無比銳利:
“小哥,你說怎麼辦?!”
黑衣少年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反正罪名已經背上了!一不做,二不休!與其等著被清算,不如我們主動找上門去!那王府裡,堆著我們的血汗錢,坐著決定我們生死的大貴人!”
“我們既能砸縣衙,也能砸王府,搶回我們的糧食,或許……還能有一條活路!”
“對!砸了縣衙,砸了王府!”
“找那群用牛乳洗澡的畜生們算賬!”
“左右活不下去了,拚了!”
聲聲怒吼疊加,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將這群衣衫襤褸的災民映照的宛若困獸。
黑衣少年唇角微微流露出些許笑意,跳下假山,吼道:
“走!去王府!”
此言既出,他便不再回頭,一馬當先,衝向洞開的大門。
人群發出震天的吼聲,如同決堤後改道的洪流,毫不猶豫地跟隨著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們拋下了還在燃燒的縣衙,甚至來不及多拿幾件搶到手的財物,心中隻有一個更明確、更瘋狂的目標——
平陽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