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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八十二章 無問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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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彆,冥冥中早有註定。

這些日子裡,他們繼續任用益佰在外奔走辦事,隱瞞下王府內裡早已換了芯子之事,還光明正大讓小朱載偽裝成一外來‘富戶’,仁義救災,踴躍收買人心......

小朱載行事頗為利落妥帖,加之平陽王府這些日子在大災中,吃穿用度也一概不減,此等高下立判,早就讓百姓怨聲載道,隱隱有暴動之勢。

如今,隻差一個揭竿而起的人。

而餘幼嘉也早知,一旦揭竿而起,以小朱載的心胸,不可能如她從前死守崇安一般蝸居平陽......

他的局勢,隻會比她之前更危險。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他們藏在平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此次,若不能以雷霆之勢,趁著所有人都沒回過神來,攻城略地,震懾四方,一舉揚名——

往後小朱載莫說在平陽落不下腳,隻怕是在世上也落不下腳......

隻怕要直接告彆陽界。

餘幼嘉焦急,輾轉,先前便在估算著時機到來的一天。

可這日真的到來之時,她又覺得心中挺穩當。

畢竟,餘幼嘉曾聽過一句話,那便是——

真正的離彆將來時,連道彆也不會有。

所以,當小朱載坦然同她告彆,說要奔赴前路時,她信這絕不會是生離死彆。

至多,至多,也隻是短暫分彆,而隻要少許時日,他們便能再度重逢。

餘幼嘉便也沒有說更多,隻道:

“你家先生可知道此事?你又什麼時候回來?”

小朱載微微挑眉,似有些詫異,不過仍回答道:

“正是先生為我占卜,謀定時辰,自然是知道的。”

“至於歸期,先生沒說,我也不知道。”

占卜?

這玩意兒還要占卜?

餘幼嘉滿頭霧水,甚至不知道是先應答,還是先問問占卜之事。

她從前並不太接觸這些,心中有些疑惑,一時便慢了幾拍。

不過好在小朱載一直聰慧,撫摸著狸奴大王的頭頂,自顧自往下講道:

“古時起,欲謀大事者,起事前多會圖謀一個心安,先生說他願為我占卜,我心頭確也鬆快些。”

圖謀心安......

餘幼嘉沉默,想起小朱載對寄奴的狂熱,隻得順著往下說:

“打笅杯,占六爻,還是算易數?”

這幾種都是南地常見的占卜之法,餘幼嘉之所以細問,本也隻是想順著小朱載的話,解兩句卜辭,加深寄奴給小朱載的‘心安’之感。

誰料小朱載摸狸奴大王的手突然一頓,麵容有些僵硬道:

“打笅杯,一共占卜三卦,擲九次,全部都是陽象。”

總所周知,笅杯有三個象,兩俯為陰,兩仰為陽,一仰一俯為吉,擲三次而成一卦。

寄奴為小朱載打九次杯,竟是一次‘吉’都沒有!

原本好好的占卜圖心安,怎麼還算出九連陽來了?這難道還不算大凶之兆!?

餘幼嘉幾乎是眼前一黑,抬腳就想去問問寄奴到底怎麼回事,從前也沒見過他打笅杯,莫不是現學的本事全用在小朱載身上......

這不是幫倒忙嗎?

餘幼嘉抬步欲走,卻聽小朱載不知想起什麼,又笑道:

“不過,先生仍為我擲了第十次杯。”

“最後一次,先生先擲一杯,得仰象,方將手中另一杯反轉成俯象,放於地上。”

占卜是假。

占卜當然是假。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占卜隻為求些許心安。

可先生,逆天命也要為他求一次聖杯。

先生說,卦象不允,他允,一切事在人為。

若此行註定死期,那在死期來臨前,他朱載,照樣也是個不畏首畏尾,逆天而行的英雄。

英雄.....英雄。

朱載沒想過要當英雄,不過,先生認他是英雄,那他就不能辜負先生期許。

朱載露出一個少年意氣,明朗灼人的笑:

“我知道,你同先生一樣,對我也有期許。”

“如今隻等午時一到,我便出發,狠狠鬨上一場,好叫天地也知一知我的名諱......若天下人真有知我名諱的一日,你與先生的名諱,一樣能伴我左右。”

兩人難得有這樣好言好語的時候,餘幼嘉沉默幾息,終究是彆扭地彆開目光去:

“行,隻是你需得記得早些歸來,畢竟你家先生和狸奴大王都在此處等你呢。”

這是餘幼嘉的脾性。

做事永遠直擊中心,可一旦有什麼感情,她永遠不會直白熾烈的表述。

她會說,寄奴在等小朱載,狸奴大王等小朱載,小九與十四等小朱載,會說花花草草都在等小朱載......

可永遠不會說自己也在等。

“回得來就算了,回不來......也算了。”

餘幼嘉嘀咕一句,又道: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守平陽,我往後肯定是要老死在崇安的,那兒有我的商行,我的兵卒,還有我好多姬妾,這些事兒你是知道的。”

“你若死了,我心裡還少些負擔。”

這話說的沒有一點兒‘兄弟情誼’,甚至細聽還有幾分‘挑釁’。

不過小朱載今日,難得沒有爭吵什麼,少年人起身,鄭重道:

“我一點會回來的,等我回來,若你心上人應允,我一定再給你找百八十個姬妾,男女都有!”

比餘幼嘉還早回應此言的,是小九驚恐的目光,以及狸奴大王撕心裂肺的叫嚷。

朱載在餘幼嘉明顯有些不自在的神色中大笑著抬步遠去。

他不想回頭,又怕自己回過頭,被人瞧出來自己不是真心大笑,於是更沒敢回頭。

朱載隻一路穿行,過廊下,穿亭台,至王府後一處僻靜的院落。

此處,隻有鬢角微霜,抱刀樹下的樹伯一如從前一般,在等候他。

沒有更多。

畢竟如此多年,他在淮南,也隻有這一心腹。

朱載微微闔眼,那張年少而俊廷的臉上徹底散去笑意,再睜眼時,隻有決然與冰冷。

他問道:

“牛乳可已備好?”

樹伯早已等候許久,躬身抱拳以答:

“是,牛乳,甲冑,兵卒,皆已備好。”

“如今隻等主子發話,這段時日裡我們私募的三千私兵便會一呼百應。”

朱載聞言微微頷首,徑直脫下在前院時著身的華美錦帕,露出內裡一聲宛如夜色一般的墨黑勁裝。

此勁裝頗合身量,襯得本仍屬於少年年紀的朱載越發高大俊廷,英武不凡。

朱載尚黑。

這件事,從前,鮮少有人知道。

不過先生說,他此行之後,一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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