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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八十一章 危於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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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如金,灑在淮南王都靈溪的青石街頭,蒸騰起氤氳的霧氣。

霧氣曦光中,一輛頗為低調的馬車緩緩駛過鬨市,與早起謀生的販夫走卒錯身而過。

馬蹄輕踏積水,車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響,淹沒在喧囂之中。

待市聲漸遠,馬車最終停在一座朱門府邸前。

許鈺下馬時,整個人眼前仍有些黑雲未消,可仍撐著一口氣,遞上拜帖。

他來的時機不對,十分不對。

昔日莊嚴有序的王府亂成一團,也沒有人理會他這樣說是王妃母族,實為商戶的遠親。

許鈺周身籠罩在錦裘之中,可越站,仍越覺得這個秋日來的分外徹骨冰冷。

這份寒將他釘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而更大的寒,還在後頭。

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眼前自如浮光掠影一般,看著滿座王府的下人形形色色穿行而過,又看著有人似乎驚呼世子爺被救過來,又多時......

才被終於注意到他的下人發現,經由通傳,領到淮南王與王妃麵前。

往日,淮南王妃和善仁慈,淮南王厚德淳樸。

隻是今日......

許是因為這兩老夫妻落淚太多,扭曲麵容。

或許,又隻是他最近幫忙太久,神誌不清。

今日,他看不清楚兩人的麵貌。

許鈺隻能隱約,模糊,眩然,察覺兩夫妻互相執手,近乎肝腸寸斷地對他說了什麼。

而後,他便又被下人帶著,穿過諸多庭院迴廊,直達一處靜謐卻不失尊貴的院落。

許鈺後知後覺,剛剛聽到的言語,應該是王爺王妃二人讓他好好勸勸世子爺。

他勸?

他勸???!

朱家一家子人,世子爺又不是沒有親兄弟,怎麼是輪得到他來勸?!

許鈺不明白,又或許,他有些明白。

之前他沒能察覺到朱家兩兄弟之間的辛秘,可自從之前二公子回淮南,可不過一日,又率三百兵卒匆匆離開之後,他饒是再蠢,也能察覺到些什麼。

這不對。

這不對。

說到底,許鈺終究不信幾乎從小看到大的世子爺是盲目殺生,任性害人之人。

他甚至不信,世子爺是會同親兄弟相爭的人!

連他都察覺出二公子的離去有蹊蹺,世子爺未必察覺不到。

連他都知道之前王爺處置一批幫助世子爺外逃的下人,世子爺眼見換了一批下人,又能被隱瞞多久?

旁人不明白世子爺為何要做這一連串的事情,可他見過立春,他知道。

崇安好,世子爺一開始便不願意回淮南。

說一句在旁人耳中說來有些蠢的渾話,沒準一開始,世子就不想當這個世子。

旁人都說,世子該當責,可沒人問,世子若不想當這個世子該當如何?

這偌大一個王府,該怎麼留住本不想當主子的主子呢?

王爺......

又為何死死要這個兒子,擔起責任呢?

這念頭在許鈺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越發根深蒂固。

麵前的下人順勢為許鈺推開麵前之門,一股混雜著陰濕的莫名寒意瞬間撲麵而來。

許鈺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可更令他恐懼的事,還在後頭——

寢殿內,躺著一道形銷骨立的身影。

許鈺看不清那道身影,卻能感覺那身影的精氣神早已磨滅,此時正雙目無神的盯著上空,宛若一具空殼軀殼。

許鈺想開口,可反而先聽到了對方開口。

那聲音開口時,彌散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那聲音說:

“我害了......阿弟。”

“我害了......許多人。”

“我纔是,主凶。”

這天下,朱焽才最最該以死謝罪。

隻要他死,一切都不會有。

聲音的主人已經苟延殘喘,卻反複嘀咕著這幾句話。

初晨的日光照不透窗欞,寢殿內的陰影如同巨大的鬼祟,覆蓋在榻上之人的身影之人,似要將人絞殺殆儘。

那一瞬,隻那一瞬。

許鈺眼睛一痛,幾乎撐不住身形,明白了到底發生何事——

朱焽,朱焽不壞。

他,他竟隻是個被毀掉的孩子!

站在世子爺身後,意圖懲戒操控世子爺的人,竟一開始,就是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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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郡中。

風平雨靜好幾日之後,餘幼嘉仍在想著寄奴口中這莫名有些相似的兩字——

有家有家,幼嘉幼嘉。

或許,是天意。

畢竟,從前她連自己都始終漂泊,不準備安身。

而如今,她不止會與寄奴有一個家,她與寄奴還想著小朱載該有一個家,說不準往後天下人也能有各自的家,人人都能有自己的家。

不,也不單單是人,連牲畜,連狸奴,說不準......

餘幼嘉心中稍稍鬆快些許,想起狸奴,終於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這幾日她,寄奴,小朱載三人湊在一起,敲定許多細節,忙碌不休,自然沒有太多閒心去管狸奴大王,都交由小九照顧。

今日難得有空閒,洪水與陳舊的泥垢也已儘數洗去去,自然是要尋覓一番。

餘幼嘉一邊穿過仍有些土腥氣味的廊下,一邊連聲喚道:

“大王,大王——!”

清亮的呼喚聲穿透庭院,小朱載的聲音隱隱從一處偏殿傳來:

“魚籽,彆喊啦!”

“知道的人明白你在喊狸奴,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在玩什麼閨房之樂呢......”

餘幼嘉:“.......”

你這臭小子懂的還挺多。

說好的佛家清修之身呢?

餘幼嘉無語,快步趕往偏殿,門口一掃,才發現偏殿內不止是小朱載在,狸奴大王在,小九也正捏著一條新鮮出鍋,無油無鹽的魚準備喂給狸奴大王。

餘幼嘉早有經驗,遠遠掃了一眼那是一條巴掌大的整魚,便要開口阻攔。

畢竟,這隻狸奴大王平日裡就挑嘴的很,非魚腩不吃。

如今這碗魚雖仔細熬煮過,可魚骨沒拆,魚腩也就一點,狸奴大王怎麼會喜歡呢?

餘幼嘉心中瞭然,可萬萬沒想到,她話都還沒出口,便見小朱載接過小九手裡的碗,放在地上,狸奴大王便低著頭,乖乖啃食起了碗裡的魚肉。

餘幼嘉:“?”

這,這怎麼還真吃上了?

餘幼嘉頓住步子,隱在門口觀察。

狸奴大王果真也將碗裡的魚肉連同魚腩啃食的一乾二淨,隨後開始喝湯。

小朱載心滿意足摸著狸奴大王的頭,餘光瞥見門口麵色不善的她,招呼道:

“魚籽。”

餘幼嘉沉著臉進門,還沒開口詢問這一明顯有些蹊蹺的事,便見狸奴大王瞧見她就是一愣,旋即低垂下頭:

“喵嗚——喵嗚——”

這兩聲極悲,猶如嬰啼。

餘幼嘉一愣,便聽小九疑惑道:

“咦?之前不是都這麼吃的嗎?怎麼如今看著像是有些委屈?”

狸奴大王沒有再言語,隻一邊大口大口吞食著麵前的魚湯,一邊抬頭,奮力咀嚼著口中的殘渣給她瞧。

餘幼嘉有些不明白狸奴大王的意思,順勢摸了摸狸奴大王毛茸茸的腦袋,正要隨口敷衍幾句,便聽身旁的小朱載忽然輕聲道:

“魚籽,我要走了。”

?

?來啦來啦!

?

危於累卵:比壘起的蛋還危險。比喻極其危險,近義詞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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