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八十章 ‘安分守己\\’
淮南。
王都,靈溪。
殘夜最後一片深藍正從天際褪去,遠山如黛的輪廓上,滲出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這第一縷光,清冷而銳利,掠過沉睡民居之時,徹夜未眠的許鈺,正焦頭爛額對著滿滿一桌的賬本發愁。
商賈逐利而動,就如饑餓吃食,口渴喝水,實乃天生之事。
從前,許鈺也是一個於商場中廝殺的優秀獵手。
而今,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瘋魔至此。
根據線報,平陽水患已經半月有餘,雖水患之前,餘縣令便已談及一定會水淹平陽,可時間甚緊,大多數許氏糧行的存貨並沒有能及時撤離。
上遊這輪泄洪,碰巧遇見平陽百年難得一遇的連綿大雨,積水頗深。
雖位處平陽的糧行夥計奮力搶救回一些,可架不住終究是少數,且百姓們招災之後,家中沒有存糧,便又發生不少打砸搶掠糧行的事......
這回,許家在平陽的所有糧食,與多年的根本幾乎已經虧作一空。
而更要命的是,先前虧空還不是全部,之後還得繼續虧。
平陽如今糧價,一鬥粟米的價格已經從六十文漲到二百六十文,而且還有市無價。
他自己不能往平陽放糧,還得想儘各種辦法,攔住那些因高利潤鋌而走險,意圖往平陽運送糧草的小糧商。
許家又不是什麼說一不二的權勢,唯一能用上的優勢,無非也就隻有一個‘錢’字。
所以,他‘攔住’那些小糧商的法子,也就一個‘收’字訣。
小糧商們弄出多少糧草,他便得收走多少糧草,還得防著打砸劫掠,派遣人手將糧草運送出平陽......
如此一算,每日銀錢幾乎如流水一般花著,饒是許家曾有金山銀山,隻怕有一日也要被敗個精光。
有時,許鈺甚至也會想,他為何會如此糊塗,答應與餘縣令同謀?
這答案,旁人不清楚,心腹不清楚,甚至連許鈺自己,也不甚清楚。
不。
或許,也是清楚的。
隻是,他不願承認。
許鈺歎息一聲,擱置下筆。
陪著熬了一夜的心腹見此,忙撐著酸澀的雙眼問道:
“主子,可是準備歇息歇息?”
每日這麼熬,饒是打鐵的身子,隻怕也是吃不消的。
許鈺卻隻擺手道:
“什麼時辰?”
心腹站起身,細看一陣書房內的滴漏,回答道:
“回主子話,馬上卯時二刻。”
眼下隱約有些青黑的許鈺聞言,倒是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
“這個時辰,往日立春娘子該來送湯了吧?”
自從答應為餘縣令驅策,往日已經同他撕破臉皮的立春,對他又突然溫和起來。
她的心機從不深,喜歡就喜歡,厭惡就厭惡,可若是為那位素未蒙麵的女縣令,又能撐著惡心,悉心煲煮溫湯,藉此在他書房坐上一日,看著他乾活。
他們沒有關係。
他們如今,當然已經沒有關係。
許多人都說,為一個如此對待他的婦人,傾儘家財十分可笑。
可,那一碗碗的溫湯,也是有市無價之物。
半生已過,山珍海味,奇珍異寶易得,可是如立春那樣的娘子,他卻明知自己不可能再遇見第二個。
晨光透過窗欞,將依靠在書桌上的男子身影勾成寥寥數筆。
心腹不忍,正要開口,如這些日子無數次一般,再勸上一勸,讓主子莫要再為一個女子昏頭,可剛張口,便聽一連串腳步急急從遠處而來。
許家大管家許富貴著急忙慌一把推開書房之門,跨步邁過門檻之時,還險些摔了一跤。
許鈺鬆開撐住頭的手:
“何事如此驚慌......”
他的言語,甚至還沒落地,便被許富一聲驚恐的撲地聲打斷。
許富貴的媳婦是許鈺的乳孃,他跟在許鈺身旁三十餘年,做大管家也有二十餘年,往日素來穩重,這種情景往日哪怕再無措也不可能出現過。
許鈺隱約察覺有些不妙,撐著從書桌後站起身,還沒穩住眼前的暈眩,便聽許富貴哭嚎道:
“主子,不好了——剛剛聽到訊息,世子爺昨夜自儘了——!!!”
許鈺這幾日本就為平陽之事熬了不少精氣神,猛地聽到這話,第一瞬覺得荒誕可笑,第二瞬,便是後知後覺的眼前陣陣發黑......
“主子......主子!”
“主子——!”
好幾道聲音驟然炸響,距離更近的心腹忙扶住許鈺。
許鈺捂著腦袋,掙紮著往前走了幾步,詢問跟隨自己多年的大管家道:
“什麼,叫做,自儘,了?”
他的話一字一頓,夾雜著自己都不曾辨析的混沌與茫然。
許富貴本就害怕的要命,被此一問,更是痛哭流涕:
“今日,今日咱們照舊,趁著卯時初王府開府的時辰去給世子爺的小廚房送新鮮魚翅,一進門就見王府裡早有已亂成一團......”
“咱們的人抓住王府下人,遞了銀錢細問,才知道世子爺昨夜破了個杯子,竟用瓷片割了手腕......”
“據說王爺大怒,當即就點了不少值夜的下人問罪,如今大夫正替世子爺吊命,王府裡麵人人自危,生怕如同上次世子爺逃跑時一樣被牽連身死......”
許富貴斷斷續續地說著,已經年邁鬆垮的老臉上涕淚橫流,絕望,無措,驚慌之色相互雜糅......
甚至,還有一絲茫然,與費解。
這事對嗎?
這怎麼能對呢?
他不明白,他是真不明白,為何世子爺金尊玉貴,卻總要做這些事。
他讀的書少,卻也知道書上有句老話,叫做【在其位謀其政】。
這世子之位,換作旁人是求也求不來的福氣。
可為何,世子爺既有這個位置,卻總要鬨得雞犬不寧......
好好做世子爺難道就很難嗎?
讓下人有個安安穩穩的日子,難道就很難嗎?
世子爺既受百姓供養,享尊貴榮譽,那起碼得有個世子的樣子啊!
他們,他們這些下人,也不是天生就該被世子爺害死啊!
“主子......”
許富貴拖著膝蓋,蹣跚幾下來到呆若木雞的許鈺麵前,老淚縱橫的抓住許鈺的褲腳,哭訴道:
“主子,這回世子爺若被救回來,咱們,咱們往後也莫要同世子爺有什麼牽扯了.......”
“總歸王爺又不是隻有一個兒子,咱們又何必死死要巴結著這個世子爺呢?這世子爺糊塗,糊塗啊!世子爺縱使當個酒囊飯袋,成日吃喝嫖賭,咱們也隻要給銀錢就好......”
“可,可他害了那麼多人......”
“我們若再與世子爺牽扯,往後還不一定被他如何害死啊!!!”
前有世子爺逃脫,從上到下牽連者眾多,菜市門口好幾日沒能消除血腥氣。
後又有世子爺自儘,這回還不知道牽連多少人......
許富貴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嗚咽聲響徹書房,許鈺身子微微有些搖晃,好半晌,他才白著一張雖年輕不再,卻仍英俊的臉,輕聲道:
“晚了,晚了。”
“早在當年王妃幫我替阿孃找回公道時,我這輩子,就逃脫不了淮南了。”
“世子爺是王妃的抉擇,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我總得照看他......備馬車,我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