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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七十六章 天下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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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再同二孃有牽扯......

餘幼嘉的臉稍稍陰沉了些許,正要開口說話,餘光卻瞥見又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寄奴聽到她不喜歡朱焽,竟是將身子又高高興興翻了回來。

不但翻身,他還開口解圍道:

“小朱載自己的婚事,自然是自己說了算。”

“世間萬事,好也省得,壞也省得,縱使是往後所尋相伴白頭之人脾性沒有那麼好......”

寄奴含笑,微微偷眼看餘幼嘉:

“可若心愛,旁人誰又能插手什麼?”

餘幼嘉無話可說,小朱載大受感動:

“先生,您當真是博古通今,豁達通透......”

可,為什麼先生現在也開始叫他小朱載了?

不,先生很好,饒是同壞魚籽一樣叫他,肯定所思所想也不可能同壞魚籽是一個意思!

小朱載眼淚汪汪,餘幼嘉莫名便生了一種幻覺,隱約看到小朱載身後有一條碩大的尾巴在不停橫掃,幾乎要舞出殘影......

餘幼嘉徹底沒了脾氣,彆過身不看兩人,試圖在無邊風雨中入睡。

寄奴捂唇,看著她的背影癡癡笑了一聲。

好半晌後,他方壓低聲音,悄聲問身旁的小朱載道:

“小朱載,你想不想當天下共主?”

天下之主,正是【皇帝】。

朱載驟然愣住,既不知先生何有此問,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腦海中的狂風驟雨,並不比外頭的天地安寧多少。

這是他從前從沒有想過的事情......

他,他這麼個自幼不受寵的萬年老二,也能想當天下共主嗎?

外頭風雨仍舊,寢殿內萬事萬物,冥晦不清。

餘幼嘉能隱約聽到身後有些動靜,卻又聽不仔細。

寄奴則又細碎笑道:

“我總覺得,朱焽若剝去那張仁善的皮囊,隻能算個令人生厭的偽君子,可你不同......”

“你往後若真能好好待你手下的功臣,我便幫幫你。”

朱載聽到前半句的‘偽君子’,正要頷首,可剛剛有些舉動,聽到後半句,他又有些茫然——

【皇帝】,對他而言當真是極遙遠的事。

最開始時,他的願望隻是爹孃能多看他一眼,而不久前的願望,還是小魚籽能先賒他一頭牛,讓他往後能耕作養家。

他從來也不似外人一樣有野心,聊到當皇帝便血脈噴張,侃侃而談自己要做何事,能做何事,又有什麼抱負......

朱焽的大道理,他已經聽倦了。

他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去攻占天下,令天下子民臣服......

那是很大的【責任】。

對,責任。

當皇帝需要擔起【責任】。

當皇帝得先辦法訓練部足,籠絡臣屬,掃平舊朝與蠢蠢欲動的各方諸侯,平衡朝堂黨爭。

當皇帝還需愛臣民,得想辦法讓老百姓們吃上飯,得想辦法讓百姓們穿上衣裳,至少是夏冬兩身,還得想辦法讓安置流民,不可襲擾其他安穩的百姓,那就需要開山拓荒......

這些事,並不是幾句空談,喊幾句‘天下為公’,天下人便能人人信服。

史書春秋筆法,往往將很難的事一筆帶過。

朱焽隻看書卷,也將一切想的太過簡單。

隻要真想做,便可發現一切都是爛攤子,甚至根本無處下手。

他猶豫,不是覺得先生信口開河,沒辦法助他奪得天下。

他也不是怕此行凶險,爭奪天下得奔波征戰。

他......

他怕對不起天下百姓。

朱載猶豫著,猶豫著,到底是沒敢開口回答此事。

不過,先生就是先生。

許是看出他的窘迫,先生仍十分寬厚道:

“不必如今回答我,飯得一口口吃,事得一步步做......”

“你可歇息夠了?我帶你下榻去看幾件東西。”

朱載沒能答上先生的話,正在兀自愧疚辜負先生好意,聞言立馬連聲道:

“休息夠了,我躺會兒力氣就全回來了!”

這聲音急切而響亮。

剛剛要睡著又被吵醒的餘幼嘉:“......”

餘幼嘉咬牙切齒:“小朱載,你是不是當真有點毛病?”

朱載往後瞥了一眼,一邊扶著先生下塌,一邊還不忘鬥嘴:

“你若聽到剛剛先生同我說什麼,你沒準會犯比我還大的毛病。”

這話說的!

好似他走後,她就不能單獨細問似的!

餘幼嘉又被氣笑一次,正要繼續唇齒相激,卻感覺身後兩人竟好像是欲要下床榻。

餘幼嘉抬頭,正巧看到寄奴似要邁步踩入漫天的汙水中,不由得心中抽動一下:

“......你們要去何處?等洪水退了再走也來不及?”

需得知道,洪水一旦上漲,許多穢物都泡在水中,順著水流四處漂遊,若是踩的多了,或肌膚稍稍細嫩些,踩著汙水,便容易腳下生瘡,嚴重些腿腳全廢!

她與小朱載倒是皮糙肉厚,可是寄奴......

餘幼嘉不忍,可下一瞬,事實證明她還是多慮了——

寄奴含笑為她指了指外間,又輕咳一聲,而後立馬有不知潛伏在何處的喵喵大隊,不,是數衛們,各自拎著木椅上前,挨個擺放成行,等寄奴行至木椅前端,又有以小九為首的數衛們奔忙,將後麵的木椅挪上前......

她從前怎麼沒有發現寄奴如此嬌氣?

餘幼嘉看地目瞪口呆,但更讓她震驚的事還在後頭——

小朱載隨行在木椅旁,一邊抬頭仰望著木椅上本就比他還高些的先生,一邊誇讚道:

“先生可真聰明!這些數衛們也一等一真好!”

這種事,就不要誇了啊!

餘幼嘉算是明白為何寄奴這些年饒是流離,可私底下仍能保持這副矜傲的性子......

這完全就是被慣出來的!

難怪,難怪從前不止一個數衛看她湊近寄奴,總要用一種自家天山雪蓮被摘走的眼神。

饒是天下多數人不喜歡寄奴,可總有一小撮人,直至天毀地滅,也自願擁護在寄奴身旁......

如此,甚好。

這樣的性子,纔不會被欺負了去。

況且,連她原先不也擔心寄奴的腳沾染穢物嗎?

旁人想出解決之法,她更高興。

餘幼嘉眉眼輕快,也跟下了臥榻。

數衛們麻利地搬動著小木椅,勤勞的猶如蜜蜂,很快便‘搭橋’至那幾口已經被水淹沒不少的木箱前。

寄奴揮手,小九便立刻開啟一口木箱,露出內裡的情景——

木箱內,正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被反綁住雙手,屈身躬放在箱中。

外頭的水位不低,箱中滲水,水位自然也持平,如今已經淹沒老者腳踝與臀部,幾乎到達腰身。

老者似乎被積水嚇得夠嗆,麵容驚慌又扭曲,可苦於被塞住口舌,矇住眼睛,出不了聲,所以一直試圖用額頭磕碰木箱壁,惹人注意......

木箱既開,老者恍有所聞,試圖起身,卻又因手腳反綁,難以掙紮。

寄奴問道:

“小朱載,你可知此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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