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七十七章 逐本舍末
此人,是誰?
他又不沒有通天之能,哪裡能火眼金睛看出此人是誰?
不過,先生既有問,定是對他的考驗,大海撈針一番也並無不可。
朱載凝神細看幾息,又伸出手去,仔細檢查箱中老者的牙齒與手,待一圈檢查完畢,才答道:
“十指不沾陽春水,甲縫無垢,掌心無繭,此非勞作之手。齒列齊整,齦線分明,更無尋常人家的粗食磨損之痕,反有常年使用青鹽、茶末的精細跡象。能如此保養者,必是家有恒產、自幼習文的讀書人。”
“這數十年風雨動蕩,此人能尊養到這般年紀,又出現在平陽王府......”
餘幼嘉詫異,稍稍挑眉,便聽朱載道:
“如今的讀書人,不在陳郡謝氏,便在以謝氏為首的博陵崔氏、趙郡許氏、清河崔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隴西李氏......”
朱載報貫口似的,報了一連串的士族名稱,正要開口詢問先生此人可出身於這些士族之中,可剛一抬頭,便對上一雙略帶讚許的清冷眸子。
朱載:“?”
小朱載沒撐住,震驚道:
“你怎麼也在椅子上?”
麵前與先生隻間隔一張椅子,並排站在水麵之上的人,不是餘幼嘉,還能是誰?
與小朱載對上視線的餘幼嘉居高臨下掃了小朱載一眼,掩住眸中驚奇,口中隻道:
“隻你知道滿嘴先生先生,也不知道沾沾先生的光,左右也有好幾把椅子。”
小朱載驚詫她怎麼也走在水麵上,她還驚詫往日機靈的小朱載如今怎麼如此憨笨,連跟人都不會跟呢!
小朱載不語,小朱載糾結,小朱載大聲喊道:
“給我也讓個位子!”
餘幼嘉隨手指了指身後的椅子,哪料小朱載此時又突然‘機靈’起來:
“不行,我若站你後麵,你和先生中間就隔了一個你,你往後讓讓,我要離先生近些。”
寄奴:“......”
餘幼嘉:“.......”
一旁隨侍左右的數衛們:“......”
餘幼嘉忍了又忍,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你有病吧。”
餘幼嘉的罵聲堪稱擲地有聲,可小朱載渾然不在意什麼,隻徑直踩上餘幼嘉腳下的椅子。
如此小的椅子,若是要站兩人,怕是隻能前胸貼後背,餘幼嘉略一皺眉,下意識往後一退——
隻一瞬,等她回過神時,小朱載已經順勢占據原先那把屬於她的椅子,而她,已經退至第三把椅子。
這小子,有點聰明全招呼她身上來了!
餘幼嘉無語,正要朝小朱載的腰間伸出罪惡之手,恰在此時,小九卻輕輕敲了敲她身旁的椅子,示意能將她帶的跟前一些......
“不必。”
餘幼嘉稍稍回神:
“我看的清楚,你們也儘快上椅擦拭腳上汙水,莫要長久泡在水中。”
有些時候,她倒也未必是真在意一個位置。
隻是,小朱載此人,天生與她相像,脾性一致,相性卻不合,難免有些爭吵。
可這爭吵又不能說明他們關係不好......
小九心滿意足的繼續‘貓貓疊樓’,幾個數衛們層疊著待在剩下幾把椅子上,竟也分外和諧。
最前的清臒青年看著他們打打鬨鬨,握拳遮住含笑的唇角,輕咳幾聲收回眾人的注意,道:
“正是謝氏之人。”
清臒青年身後兩道小動作頓時僵住,緩緩收回。
朱載思慮幾息,視線從箱中老者身上掠過,虛虛落在先生腳邊。
清臒青年倒也沒有繞彎子,隻道:
“你素來敏銳,部足雖少,可亦有心腹替你探聽訊息。這段日子,平陽王反複以我的出身侮辱於我,你想必也有聽到些風聲.......今日,我便告訴你,那一切都是真的。”
朱載登時一驚,許是覺得不妥,他又奮力壓製著臉上驚悚駭然的神色,試圖平靜開口:
“先生,王侯將相亦無種......”
“今日不談這些。”
清臒青年溫聲打斷:
“我隻是想告訴你,我從前雖同謝氏不睦,可如今早已毫無瓜葛,這位使者雖被如此對待,可也是時局所迫,與我並沒有什麼恩怨,你若有心想做什麼事,不必在意我。”
“譬如,謝氏此番遣輩分極高的使者前來平陽,實則為聯姻,這謝家使者近日從中撮合,已做主與平陽王敲定聯姻諸項事宜,至多兩月,謝家便會將謝家女送至平陽完婚......”
“若你有心,此事便能派上用場。”
‘用場’二字,用的玄妙。
任誰都知道,謝氏既已派遣輩分高的使者前來聯姻,必不會選身份太低的女兒出嫁。
若能將錯就錯,借與獨占文道,世家之首的謝氏結成姻親,一定會有不少好處。
更何況,小朱載如今隻有三百兵卒,攪亂王都之後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
於朱載而言,與其回淮南搬救兵,將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東西都拱手讓給淮南王,最後通通落到朱焽手中......
其實,他還不如娶個有身份的妻子。
雖謝氏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無緣無故幫他,肯定要以利搏利,可朱載就是朱載,心性無匹,謀略過人的朱載。
旁人或許會被謝氏所操控,可以朱載的聰慧,沒準便能借勢化勢,既有謝氏妻子的幫襯,又憑謝氏山高路遠,無法實打實插手政務,從而坐收漁翁之利。
這對朱載來說,肯定是個機遇。
說不準,有朝一日,有謝氏為首的清流文士們幫助,他也當真能走上那個九五之尊的位置。
可,那又能怎麼樣呢?
一切的機遇,架不住機遇者的抗拒。
“先生,我不想同謝氏聯姻。”
朱載輕聲道:
“我不信我得靠聯姻,靠婚事,靠往後餘生每日每夜對這邊人圖謀,才能做到我想做的一切。”
“雖我並非磊落之人,可光是想想,便也覺得十分疲倦,旁人隻當與謝氏聯姻是什麼天大的好事,可卻沒有想過,謝氏也並非好打發的存在。”
外頭的雷聲似乎有些平複,幾人靜默,朱載則是慢慢低下頭去,看著汙水麵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影子:
“平陽王詆毀先生,不是什麼好人。謝氏如此多年,未有一點幫襯先生,也令我心生不喜。”
“他們從前能拋棄先生這般的大才,來日,也會在我勢微的時候拋棄我,又能算是什麼好盟友?”
“饒是同謝家聯姻,明日就能當上皇帝,我也不願意同謝家有什麼牽扯——我,隻願尊崇先生。”
?
?當天下人說沒什麼東西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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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指寄奴)(瘋狂指寄奴)(抓著天下人挨個看寄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