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七十一章 傾城幽姬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雨聲,水聲,伴隨著詭譎的敲擊聲響起。
水位越高,內裡的咚咚聲響得越急促,每一下似乎都敲擊在在場之人的心絃之上。
箱中之聲不可能被忽略,可沒有一人對此作答......
連餘幼嘉也沒有。
餘幼嘉隻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同寄奴道:
“我們繼續說私房話......話說,阿寄的娘親叫什麼?”
寄奴本埋著頭,聞言稍抬起些許,那細細的銀鏈在他耳邊晃蕩,隱有美妙。
寄奴輕聲答道:
“幽姬。”
“阿孃叫幽姬,她年輕時的美色,可撼動一郡......”
餘幼嘉耐心聽著,以為寄奴會接下去講,可寄奴卻就此止住言語,不再開口。
餘幼嘉擔心寄奴傷心,複又哄道:
“貌美既是天資,也算災劫,強搶美色,身不由己......你阿孃從前也受苦了,隻是不該如此對你。”
若是沒記錯的話,寄奴曾說過,幽姬會罰他,用比手指還長的針,燒紅後刺破身體,留下那些‘黑痣’。
幽姬許是承受過很多,可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對一個小孩子該做的事。
餘幼嘉輕聲寬慰,以她的視角看去,寄奴靠在她肩頭,看不見神色,隻能看見些許輪廓,猶如天意巧成的幾筆丹青。
寄奴聞言,眉眼似乎又更低垂了些:
“其實,阿孃的生平與旁人不太一樣......她,她不那麼好。”
“我阿奶曾是大戶人家的妾室,年少時十分得寵,連主母也不放在眼裡,可她年老色衰之後,眼見新人入府,接連下毒害了不少妾室與孩子,徹底被老爺厭棄,她不甘,便一把火燒了老爺,也燒了自己。”
“阿奶死的痛快,阿孃卻一落千裡,舉步維艱,不過那大戶人家同謝家有些交集,阿孃便收買主母身旁的人獻計,攛掇將她獻給謝家為妾......”
那主母被壓了半輩子,心中本有怒意,有心想報複,又苦手於外頭風言風語,不知怎麼處理幽姬,便也順勢在宴會上將幽姬獻出。
旁人隻當幽姬是個燙手山芋,幽姬自然沒有想過,自己一進入謝家,便是給主君為妾。
她得意過。
她得意過好幾年。
那時她風華正茂,寵愛正濃,以為這就是愛,以為謝謙真的愛她......
以為,自己能夠耍些小脾氣。
寄奴如鴉般的眼睫輕顫:
“她也鬥倒了好些妾室,不過令她徹底被舍棄的緣由,還是因為她下毒給另一個妾室,想令人麵容生潰時,不慎害死了那妾室腹中的孩子。”
那是,主君的孩子。
餘幼嘉:“......”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是她還是想說,有些東西可真是一脈相承。
寄奴稍稍昂頭,眯起一隻眼來偷窺餘幼嘉。
餘幼嘉無法,又摸著他的脊背,繼續輕撫:
“所以,謝謙才會將她送去外院......為賓客獻舞?”
家妓二字,餘幼嘉真的說不出口,正如她喚寄奴,始終隻喚阿寄。
奴,姬,妓.....
天生就帶有強烈的蔑視與鄙夷。
餘幼嘉很高傲,可她的高傲是一視同仁的高傲,從不會借一個人的出生而蔑視對方。
正是因為知道餘幼嘉的為人,又似乎,隻是被安撫平複。
寄奴繼續道:
“是。”
“自從聽謝家族老提起相貌一事後,我這些日子掐算過許多次,阿孃是二十五年前春月初被驅離內庭,月中開始獻舞,第二月月中被診出有孕......”
這些日子與童老大夫遞信關切餘幼嘉時,他也順勢問過此事。
童老大夫說,絕大多數的大夫得等孕婦有孕四十日後,才能診出有孕,饒是他,最少也需要三十天才能斷出喜脈,確定胎兒大小。
可,童老大夫那樣的大夫,世上能有幾個呢?
四十日與三十日,不是差了十日,而是差了一輩子。
他的,一輩子。
餘幼嘉沉默著,手下輕撫的動作卻沒停:
“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有些難聽,不過,我還是想問,那些日子裡,有沒有外族人,你阿孃總是知道的吧?”
雖寄奴這樣【返祖】的幾率極小,可若是壓根沒有外族人同幽姬在一起過,饒是寄奴小時瘦弱不堪,瞳色有異,應該多少也能察覺出身世有異?
懷中之人睫羽顫抖的弧度更大些許,餘幼嘉暗道不好,便聽寄奴繼續悄聲碎語道:
“這便是我想說的......有。”
“謝家表麵看著馴服,實則和不少勢力都有緊密的聯係。阿孃說,她初時獻舞時,剛巧撞見前來謝家拜會的迦南國王子。”
寄奴的聲音隻恍若夢中囈語一般:
“其實,阿孃很聰慧,我從謝家逃離前夜,她便隱約察覺到了此事,反複對我提及,迦南國是個遍地寶石的好地方,隻要我能找到阿爹,我往後也是王子。”
縱使,她一輩子也沒有去過迦南。
縱使,那時她已經瘋了不少時日。
縱使,逃離前一日,她還將他打的遍體鱗傷,將他又關在箱子裡一夜。
可她卻又很肯定,她的孩子,天生就該是王子。
世事很斑駁,愛與恨,從來也不清晰。
他恨阿孃,他也真心想救阿孃。
隻可惜,有些事,從一開始就錯了。
簾幔外隱約有些啜泣聲,寄奴則仍在輕聲喃喃:
“臨行前,阿孃還反複囑咐我,若迦南王子的子嗣很多,我在其中不算出挑,也沒什麼傍身,就養養容貌,養養脾性,裝也裝出個好樣子來,等迦南王子或家中主母為家中其他兄弟定下合適的妻子,便想方設法撿現成的妻子......”
“等成完婚,就得想方設法看住妻子,絕不能讓她有二心,若有二心,就想辦法給勾引妻子的壞男人下一包藥......”
這對嗎?
這當然不對。
可是,這就是幽姬的寄托。
幽姬隻會這些,寄奴的祖母也隻會這些,祖母的祖母.....或許,通通也隻會這些。
她們都靠這些上不了台麵的手段活著,卻又掙紮與看之不清,求之不得的愛,渴求她們所愛之人一輩子也隻愛她們一人。
臨行前幽姬對他囑咐那麼多,沒準是期許過,她交代的這些東西,能給自己的孩子博一個不錯的將來。
不說能受儘榮寵,起碼也再不為奴為婢,再不用為一口吃食而難受,更可以,遠離他卑賤的阿孃......
阿孃愛他。
阿孃當然愛他。
阿孃當真......愛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