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一波三折
烏雲壓簷,暴雨如瀑。
簷下積雨早已成幕,將紛飛的紗影暈成朦朧一片。
長風貫廊,薄紗如遊龍驚起,厚幔若困獸掙紮。
風勢往複間,但見千重紗浪次第起落,碎帛離索,隨湍流漂出廊外。
如今,已是殘綃斷縷,滿目狼藉之時。
不過還好,寄奴仍在她的懷裡。
外頭的狂風驟雨再大,她們身下的方寸之地,仍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昏暗之中。
寄奴一半靠在她懷中,一半斜倚在錦緞軟墊上,素白寬袖鬆垮地罩在身上,衣領隨意敞著,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玉般的胸膛,墨色長發又如瀑散在枕間。
越發昏暗的天地中,唯有耳畔那倆墜著小巧寶珠的極細銀鏈,正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在無邊暮色中劃出幾不可見的流光。
許是因為剛剛提過幽姬的緣故,寄奴的眉眼分外低垂,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那雙常含春水的眸子,卻令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紅此刻顯得格外明顯,像是有人用最淡的胭脂輕輕掃過。
鼻梁挺秀的線條在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淡色的唇微微抿著,雖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可那弧度卻在漸深的暮色裡,隱約帶著幾分隱忍的委屈。
餘幼嘉勾起寄奴耳畔微微蕩漾的細銀鏈,那銀鏈略帶涼意,觸到她指腹的肌膚,一時令她心也微蕩。
美色當前。
她不是聖人。
餘幼嘉眸色幽暗,正要垂首,貼上寄奴的唇畔,可也正是在此時——
“嘿嘿嘿......”
“親上了嗎?親上了嗎?”
“大臉盤子掛兩球,用眼睛自己看嘛!”
“主子好吃嗎?為什麼表小姐一副要啃主子的模樣?”
......
旖旎色心被簾幔外的竊竊私語打斷。
餘幼嘉:“......”
可惡,聊著聊著就忘記數衛們還在疊貓貓圍觀。
她沒有被旁人圍觀私密的愛好,總覺得有些腳趾扣地......
寄奴在懷,雖然被破壞些氛圍,可餘幼嘉到底有些不死心:
“拉簾拉簾,你們若再不走,往後便再也不給你們買好吃的了。”
這回,數衛們終於一擁而散,小九臨走前還沒忘記抓走不願離開的狸奴大王。
餘幼嘉耐心等著,確定腳步聲逐漸遠去,又不放心的下了臥榻,涉水檢查一圈四周後又將所有簾幔放下後,這才重新摸回臥榻。
寄奴......
寄奴仍是豔。
分明隻是靜靜地臥在那裡,任由逐漸昏暗的天色將他包裹,可素白衣襟總能在腰間堆疊出柔軟的褶皺,將他的身影勾勒如一尊被擱置的美玉,雖蒙塵卻不減其華,反而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
聽之任之,予取予求......
餘幼嘉宛有心火,站在臥榻旁伸出手去,以指腹輕輕擦拭寄奴的唇畔。
隻是簡單的摩擦。
可不知為何,手下溫度攀升的速度,卻遠比她所想的要快。
寄奴,從始至終,隻一瞬不瞬地癡癡看她。
汙水已經淌過門檻,直到腳踝,水中渾濁的腥臭泥味幾乎撲鼻而來。
可餘幼嘉此時卻不再著急,她輕笑道:
“還好......阿寄身上自帶香氣。”
縱使天地被汙濁鋪蓋,還好寄奴也還是香香的。
被她按住的唇畔微動,寄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
“不是哦,那是調的香,第一次你來尋我時,我發現你入夢後不太安穩......”
那還是連夜調製的香。
不僅是香,還有房中青紗,還有連夜梳妝,忙了大半夜。
好在隱有成效,她聞了香,似乎連夢裡都是他,對話也流暢的很,有什麼答什麼......
他那時正心喜於對方心中有自己,好不容易想放心睡一小會兒,可她睡醒拍拍屁股就走了。
那氣息順著唇縫而出,順著餘幼嘉的指腹一路動蕩到心中。
餘幼嘉得知真相有些無奈,可架不住被看的一時有些心虛,隻道:
“我是個瞎子,何必同我一般見識?”
光知心神動蕩,她又如何能分辨是什麼香氣?
這能怪她嗎?
不過,寄奴不再偽裝後,矜傲嬌氣,本來她就偏袒寄奴,如今更十分願意哄人。
餘幼嘉道:
“我雖不瞭解這些,可也知道你肯為我費心,這已是極好了。”
寄奴輕哼一聲,他原先按在臥榻上的手似乎有些脫力,輕輕臥榻深處跌墜少許......
餘幼嘉眸色稍暗,抬膝跪上臥榻邊沿,又一次垂下首去——
“表,表小姐——!”
“表小姐——!!!不好啦!!!”
......
唇畔近在咫尺,餘幼嘉卻又一次沒能落下吻。
餘幼嘉震怒,轉頭追尋那道由遠及近的動靜:
“吵吵吵,吵什麼吵!”
“天塌下來也再允我一個時辰不行嗎?!”
今日真是活見鬼!
這嘴,她怎麼就是親不上了呢!
話是如此說,可她到底是鬆開了手,努力平複心態,朝外問道:
“快說,何事?”
小九的聲音伴隨著涉水走動的聲音傳來,似乎走的有些疲累:
“西側角門又有個黑甲武士突門,他武藝拔群,直撲內庭而來,見到你留在廊下的馬,許是沒有見到你,正在府中四處尋找,應該馬上就到此處——”
“府中有何人——!!!”
遠處小九言語的聲音被更遠處一道伴隨驚雷同響的怒吼聲蓋過。
那聲音宛如凶獸震吼,在漫天的雷霆中也絲毫不弱:
“通通給我滾出來!”
“誰能告訴我謝上卿與餘縣令在何處——不殺!不殺!!!”
少年意氣,無可匹敵。
外人耳中,或許凶獸就是凶獸,可落在餘幼嘉的耳朵裡,卻覺那少年的聲音更似困獸。
餘幼嘉早早避入廊下,而他,似乎沒能躲開那場天意。
餘幼嘉在已過腳踝的水中往外著急忙慌走了幾步,心中越想越不甘,又折身返回臥榻前。
寄奴正在整理衣襟,餘幼嘉這回再沒猶豫,徑直捧著他的臉往下猛啄,一路從額角,眉骨,眼睫,鼻梁,唇角......最後,親了一口尚且未完全被掩蓋的鎖骨。
暖香盈鼻,餘幼嘉卻來不及細細品味,速度極快的啃完,隻幾息,又突突而去,一邊淌水外出,一邊怒道:
“吼吼吼,一天到晚就知道吼吼吼......”
“小朱載,你最好把外麵的事兒都辦完了,不然等我出來,我就把你活擰成三節!三節!!!”
感覺自己短暫被愛了一下的寄奴:“......”
出門撞上朱載,回來報信的小九:“......”
果然,這纔像是表小姐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