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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六十九章 【餘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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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寄,放開帕子罷......擦不擦那塊血汙,這都是我的腳。”

暴雨交加中的寢殿,率先打破兩人之間凝滯的,是一句看似無關緊要,但卻彆有深意的話。

餘幼嘉將帕子輕輕從寄奴手中抽走,旋即又輕之又輕捧上寄奴的臉:

“隻要等我晚些去洗洗,那些汙濁就能散去。”

“而你,無論是什麼樣的人,你終究是我的阿寄。”

旁人或許覺得外族人茹毛飲血,多有不堪。

不過,餘幼嘉又怎麼能在意,怎麼會在意這些呢?

甚至,餘幼嘉還不止一次想過,這眸色妖豔又攝人心魄,往後如果有這樣的孩子,也會如珠如玉的疼愛......

餘幼嘉動作輕柔,撫摸著手下那近乎破碎的眉眼。

她想告訴他,一切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可餘幼嘉到底是少算了一步。

她沒想到,寄奴這樣自傲,自卑,可憐,可愛的人,竟連坦白,都隻先說‘一半’,怕她嫌棄。

他似乎想哭,可又記著餘幼嘉交代他不要哭。

於是,那張本應萬分惹人心愛的臉上,被將哭未哭的笑意扭曲,湮沒,直至虛無。

寄奴將臉貼緊她的掌心,輕聲道:

“可是,我前些日子到平陽後,碰巧在宴席上撞見謝家一位來當使者的族老,他瞧見我時很震驚,還碰落了杯子。”

“我心覺有異,後來將他抓來審問,才知道,原來十年過去,我竟長得與年輕時的謝謙越發相似了。”

謝謙。

陳郡太守,謝氏家主,謝謙。

這個隻在從前聽聞過一次的名字,隨著穹頂狂暴的驚雷一同炸響在餘幼嘉的耳畔。

饒是餘幼嘉這般果決的人,也好幾息都沒能反應過來到底聽到了什麼——

什麼叫做,謝家族老覺得寄奴很像從前的謝謙?

那豈不是......

寄奴握著她的手背,將臉緊緊埋在她的掌心,似乎僅靠這樣,就能從中汲取一些溫度:

“謝家族老說,從前因為我瘦弱,瞳色又異常,便當我是野種,可那日席間纔看出來,我的容貌其實比現如今所有謝家子弟都要像謝謙。”

“瞳色,至於瞳色,或許是因為我阿孃曾是關外賤籍的緣故,她從前確實是黑發黑瞳不假,可祖上卻也同外族人通過婚......”

錯了。

轟隆隆的雷聲滾過之後,餘幼嘉的腦海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錯了。

不是寄奴錯了,是這一切,全部都錯了。

寄奴想聽她對外族人的觀感,竟不是問父族,而是問母族這邊的情況。

他竟真是謝家的孩子!

可,可這對嗎?

這,本不應該對啊!

寄奴若真是謝家的孩子,那他從前所遭受的苦難算什麼?

隻是因為瞳色有異,他便到如今都沒有一個像樣的名字。

隻是因為過分瘦弱,令人瞧不出他原本的麵貌,更薄待他這麼多年。

可寄奴也不是故意吃不飽飯的!

他本不該遭受這些的!!!

餘幼嘉腦海中隱隱作痛,想要張口,心中又後知後覺察覺此事的悲涼與譏諷。

從前,人人都以為寄奴是野種,而如今,卻沒人能比寄奴更像謝謙。

那高門大戶裡的一地膏梁紈袴,也絕不會有人比寄奴的天資更高。

人人都不看好寄奴,可偏偏......

隻有寄奴最爭氣。

餘幼嘉忍著胸膛中的窒息感,反手抱住寄奴。

寄奴慣是會賣弄一切手段的人,可這回,竟是一顆眼淚都沒掉。

他安安靜靜窩在餘幼嘉的懷裡,神色平淡而又茫然,似乎隻是有些回不過神。

餘幼嘉說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勸慰’與‘大道理’,她牢牢抱著寄奴,隻道:

“你彆傷心,我早晚弄散這個謝家,讓他們嘗嘗薄待你的代價。”

“你不必再牽掛於姓氏,你贅給我,往後我們若有子嗣,肯定也是和我姓......”

餘幼嘉溫聲哄著,腦海中宛若靈光乍現一般,問道:

“【遺愛】這個名字是不是不錯?”

“往後,無論男女,都取這個名字,好不好?”

遺愛,遺愛。

晉語有雲:死必遺愛,死民之思,不亦可乎?

遺愛一詞,既表遺留仁愛於後世,亦指被人追懷的德行,被人敬愛的人。

更指代,未遍及的偏愛。

寄奴總是恨,他總是恨。

餘幼嘉並非沒瞧見他的恨,可仍希望他百年之後【餘遺愛】。

餘幼嘉的疼愛與希冀沁入寄奴的肺腑。

那一瞬,寄奴終於想起了十年前逃離謝家時,他最初的渴求。

他從來沒有想過什麼位極人臣,沒有什麼遠大抱負,他至始至終,就隻為了三件事——

一,吃飽飯。

二,救阿孃。

三,等稍大些,就尋機會當個‘賢夫’或‘嬌夫’,他會體貼入微,而她也會珍重對待他,不會令他像阿孃一樣,數次付出真心,卻被棄之敝履。

想起來了。

雖然如今已不再饑餓,阿孃也已逝世多年。

但他終於在今天,想起了初心。

每個人的誌向不同,可他的全部【誌向】,從始至終,隻有這麼多。

寄奴到底沒忍住,深深掩住自己的臉,不讓餘幼嘉看到他難看又難堪的模樣。

“我讓小九打了謝家使者一百鞭......”

原本清淡悅耳的嗓音經由掩藏,變得越發沉悶,顫抖,不過寄奴卻似乎仍想說話:

“然後把他關進了箱子裡。”

“我以後也要這麼對謝家所有人。”

餘幼嘉提了提神,順著哄道:

“好,就這麼對待謝家所有人。”

寄奴發顫的聲音有了一瞬的凝滯,再開口時又道:

“平陽王罵阿孃,罵我是野種,反複輕慢折辱於我,所以我才決心攪亂平陽局勢。”

“他先被打斷手腳,又被小九打了數十鞭,如今也被關進了箱子裡。”

關箱子。

又是一次關箱子。

餘幼嘉不知道‘關箱子’對寄奴而言到底有什麼特殊寓意,可不用想也知道,對寄奴來說,這絕不會是什麼好回憶。

畢竟,若是沒有經曆過這些,又如何能想出這樣的‘刑罰’?

於是,餘幼嘉一點也不覺得寄奴狠毒,隻又道:

“好,就該這麼對待平陽王。”

“他能如此對你,他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況且我原本也不看好他能當上皇帝。”

“我們在這裡稍作歇息片刻,等小朱載治完水來找我們,我們一舉拿下王都,平陽治下的其他縣城便可用斷糧之法逐個擊破......”

許是覺得又聊到公事不好,或許,隻是覺得不足。

餘幼嘉又重複道:

“你這麼做是對的,他壞,你好,小九打鞭子辛苦,他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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