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六十八章 傾心袒腹
雖不知這衣裳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餘幼嘉仍是下意識看向左右。
數衛們仍在有條不紊的搬動東西,試圖墊高屋中之物,餘幼嘉鬆了一口氣,捏住衣裳一角,將那段暴露在外的白皙肌膚遮掩住:
“小心著涼。”
不知是不是餘幼嘉的幻覺,衣裳被拉上之時,寄奴的神色似乎又扭曲了一瞬。
餘幼嘉這回沒有錯過半點關於寄奴的事,她定神想再看,卻見寄奴俯身,以食指輕勾住她的腰帶,稍稍用力......
第一瞬,餘幼嘉第一反應是——怎麼老有人和她腰帶過不去?
第二瞬,餘幼嘉確信看到自己的魂魄好像慢慢被那一根白皙修長,膚色柔膩的食指【勾】離了身體。
直到臀後穩穩落於床榻,餘幼嘉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肉身原來就是魂魄。
餘幼嘉:“......”
這就是寄奴的威力嗎?
她來之前以為自己能哄七八成的狸奴大王,應該也能哄七八成的寄奴,如今看來,勝算竟還不到三成!
寄奴接過她手中的帕子,俯身垂眼,也一點點幫餘幼嘉褪去鞋襪,順勢用濕掉的帕子一點點擦淨腳上原先沒能被擦拭到的血汙。
他的神情,餘幼嘉沒能看清。
不過他的動作,一等一的輕柔,儘心,鼻息隱約落在腳背上時,餘幼嘉隱約又好似看到了自己的魂魄在震顫晃動.....
寄奴一邊仔仔細細的擦拭,一邊若無其事的開口問道:
“你說你一天最少想我七八次?”
雖然仍是少,遠比不過他想她的多。
可,可她居然願意說出此事......
他就,就勉為其難相信一次!
餘幼嘉倒沒什麼不好意思,微微頷首,十分坦然:
“是。”
“也許會更多,隻是狸奴大王實在是吃不下了。”
許是狸奴大王比寄奴還早意識到它難以被割捨,便放心大膽刁嘴的緣故。
如今的狸奴大王挑嘴到吃魚隻吃魚腩,吃鵝不吃肥肉,不吃瘦肉,隻吃鵝腿上肥瘦相間的那一塊腱子肉。
餘幼嘉越想,越喂,狸奴大王越是矜傲,越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在餘幼嘉心中有多重要,越是挑嘴的厲害......
有時,餘幼嘉未必不知道不能這樣下去,可隻要看到狸奴,想到寄奴,又會想辦法去買魚取魚腩——
畢竟,小狸奴才能活多久?
她也不是從前摳摳搜搜的她,不過就是一些魚腩,況且狸奴大王吃了魚腩,其他肉也沒浪費,都給其他狸奴們吃了。
寄奴好,數衛們好,狸奴大王好,跟在後頭喵喵叫著願意吃魚肉的狸奴們也很好......
一切,都很好。
餘幼嘉兀自思忖,卻又聽身旁細細服侍她的寄奴問道:
“饒是我從離彆至今,一次也不曾過問你的傷勢......你也想我?”
餘幼嘉沒忍住笑,問道:
“想,也想。”
“不過,童老大夫不正是你的人嗎?”
需得知道,童老大夫平日裡雖說對她,對餘家一直十分寬厚儘心,可到底出身春和堂。
寄奴這樣的人,難道會忘記這樣一號人的存在,不想方設法從童老大夫口中探聽訊息?
那日河灘畔,童老大夫本也就是寄奴帶來的!
眼見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寄奴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是賭氣還是坦白,竟道:
“不隻是他,還有娘子軍裡的雨水與清明,還有平日裡負責值守縣衙的夏至......她們都是我的人。”
餘幼嘉被哼出的氣息牽動,見寄奴不繼續往下說,又笑道:
“那我回去給她們漲些工錢?她們一個人乾兩份活呢。”
寄奴悶頭再不肯言語,手上的動作卻一點兒也沒停,帕子每每擦過餘幼嘉麵板上稍深一點兒的血汙,便又不敢用力。
餘幼嘉看了一會兒,終是伸手握住寄奴的手,溫聲哄道:
“阿寄,問與不問,我都知道你牽掛我。”
若非如此,寄奴一開始便不會走,若非如此,他見麵後不會選擇靠在遠離傷處的右肩。
雖現在傷勢已經大好,可他似乎比她還瞭解什麼。
至於那些被寄奴點出來的人......
餘幼嘉又笑道:
“你不必同我說誰誰誰是你的人,我隻信自己所見所聞。”
她為人頗為獨斷自用不假,可卻一直不昏聵,更不疑神疑鬼。
若是今日隨意聽信寄奴之言,不分青紅皂白便在心中留下一顆釘子,那來日有人栽贓寄奴,她又會被言語撩撥推動......
誰能擔保這些言語是真的呢?
沒有人能擔保。
寄奴今日若是賭氣多言,隨意說了幾個人名,她若是稍稍糊塗一些,不止那幾個娘子軍會被猜忌,連她早晚有一天也會被自己的‘疑神疑鬼’所害。
饒舌很厲害,隻是遇見她這樣心性的人,宛如潑水澆石,沒有用處。
她.....
她一直是自願憐愛寄奴。
腳上的動作稍稍停頓數秒,寄奴原先繃直的脊背終於有了稍稍鬆懈的痕跡,他仍輕輕擦拭著餘幼嘉的腳,隻是好半晌後,突然石破天驚開口,說出了一句令餘幼嘉也不免震驚的言語來。
寄奴突兀道:
“我年少時之所以被苛待,是因為我的眸色.......他們說我是阿孃與外族媾和,生下的孩子。”
此言落地。
一直撐著一口氣的他倒是放鬆了。
餘幼嘉原先懶散閒適的神色卻消散的無影無蹤,連身形都一下坐的板正異常。
她終於明白寄奴今日為什麼很沉默,每每說出的言語,又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正如她受傷病倒後,才能一刻不歇的呼喚‘寄奴’二字一樣。
今日的寄奴,也給她設定了‘三道考驗’。
一說拔牙,試探她的態度,她若暴怒,那他們二人的觀念還是有差異。
二問思念,試探她的真心,她若不認,他隻怕要心碎斷腸。
三說細作......
總之試探來試探去,寄奴如今就是想表露【他沒那麼好】的事實。
他到底不是什麼天山雪蓮般的名貴草藥,他希望有人知道這個事實,看到他腳下的泥沼,仍願意想辦法拉他一把,將他帶走。
而在此之前,他也會想儘辦法生出藤蔓,想方設法勾到自己的救星。
等一切用以遮掩的言語過去,他最後說出的那句話,纔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他說,他是外族人的孩子。
寄奴不看她,餘幼嘉卻知道,寄奴一定在等著她的答案。
數百年間,外族一直與周朝爭鬥不休,百姓們提及那些金發碧眼形狀各異如妖怪一樣的外族,總會痛心疾首痛罵幾句......
寄奴,想知道她對外族人的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