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巧得仇蹤
這個人年紀大約四旬左右,長得麵貌十分威猛,是一個久走江湖的人物。此時他穿著一身藍綢子短衫褲,光著頭頂,髮辮盤在頭頂上,手中提著一口寶劍,一縱身已經躥上岸來。這時那兩隻船也跟著全到了,嗖嗖的一連躥出五個人來。這個人到了岸上以後,回頭向船上招呼了聲:“你們在這裡等著。我這就回來。”聽他說話的口音也是廣西人,往前走出三四丈遠,停身站住,扭著頭向跟在身後的人說道:“在這裡不好講麼?苗老二,是誰打發你來攔截我,痛快講,你是知道柳春台不是好惹的。”那個姓苗的哈哈一笑道:“柳老師你的話說遠了,我苗老二不過是領了總壇上道祖之命,趕到這裡等候著,柳老師你何必這樣惡言惡語地對待我。柳老師你也是我門戶中老前輩的人物了,在你冇判明我苗老二的來意前,你怎竟這麼猜疑我。你看轉過這片樹林,牛角灣前多麼清靜,我們的話不能當著外人說,你就走吧。”
此時這個姓柳的,已經發現靠江岸邊有黑影閃動,他立刻動了疑心,不肯往前走,仍向這個姓苗的問著:“苗勇,我現在先問你,你來在此地什麼用意?你還是不是我的三陽赤火道的弟子,你倘若還承認是我們道門中人,我現在就能命令你,有什麼事就在這裡交代,違反門規,泄露秘密,有姓柳的一個人擔當,與你無關。”這姓苗的卻大聲說道:“這件事由不得你,隻有到前邊去才能講,柳老師你若是不爽快些走,苗老二有些對不起了。”這姓柳的哼了一聲道:“苗勇,你今夜是吃醉了,姓柳的跟你無冤無仇,你可知道我領受道祖的命令到大河以北,你這麼攔截劫留我,你是不想活了。”
苗勇帶著冷笑說道:“柳老師,咱們還是到前麵去講,我們的事,絕不許外幫聽見,你要遵守我道門的戒條。”這時那個姓柳的說了聲:“好,咱們就到前麵去講。”他立刻提著劍,順著樹林前轉過來。此時夏逢霖跟俞平連動也不敢動,因為這班人正從樹下走過去,四週一條一條的黑影,離著兩三丈遠也隨著往前轉。這時是十分黑暗,天空中一陣陣地閃起電光,他們手中各提著雪亮的兵刃,看情形他們已把來人包圍。
趕到轉過眼前這一排樹木,就到了通著牛角灣小村落的那片轉角山坡前,那個姓柳的二次停身,不再往前走了,他一轉身背靠著一棵大樹,此時已經有四個人明著現身,往他對麵一站,兩下相隔著也不過丈餘遠。這時那個姓柳的卻在厲聲說:“苗勇,你可知道我是奉命離壇,你不能隨便阻止我,你要拿出憑據來給我看。”旁邊一個正是隨著姓苗的一同住店的那個年輕人,他答了話,向這個姓柳的說道:“柳老師傅,你是要憑據,很好,我們也正願意,你還知道遵守門規。”說到這,扭頭向那個姓苗的道:“拿出來給他看好了。”這時那個姓苗的,從左肋下挎的皮囊中,取出一點東西來,夏逢霖跟俞平在樹上看不真,不過這件東西是白的,看這個姓苗的拿著的情形,像一個塗白油的木牌。此時這個姓苗的突然一抖手,把這件東西向那個姓柳的麵前擲去,這件東西掉在地上,夏逢霖因為離著那個姓柳的停身處不遠,藉著天上一閃的電光,已經看清了,是一塊五寸長,三寸寬的白色木牌子,那個姓柳的一見這個東西,卻是有些驚慌之色,竟一俯身把這個木牌拾起來。
這個姓柳的怪叫著道:“我柳春台犯了什麼罪,以此牌追我這條命,這是出於何人主意?苗勇,我隨你迴轉總壇,麵見道祖,我問他我身犯何罪,以生死牌來處治我。”此時隱身樹頂的夏逢霖、俞平,從他們口中已然知道這個姓柳的叫柳春台,那個姓苗的叫苗勇,敢情他們全是三陽赤火道的門徒。這一來夏逢霖越發加了小心,這是他本門的火併,外人蔘與不得,隻要一露麵,就休想脫身,好在隱身的地方很好,眼前他們必有一場凶殺狠鬥,自己倒不妨看個熱鬨了。俞平也是那麼想。
這時那個苗勇冷笑一聲道:“柳春台,你這個話說得有些失了身份,你也是本門中掌壇的老師,你敢違抗道祖的命令,你想回總壇,可惜道祖冇有這個命令。依我看,柳老師,你爽快些領道祖的慈悲,不必叫弟兄們再動手了,你走不脫。”這個柳春台厲聲說道:“今夜姓柳的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枚生死牌。”說到這,他叭的一下把這枚白牌砍了回去,那個苗勇立刻嗬斥道:“柳春台你放明白些,你敢不遵守本門的教規,可怨不得我們翻臉不認得人,我們看在過去的情麵,這麼跟你好言好語地講,你若是儘和我們麻煩,你是自找難堪。”
柳春台恨聲說道:“我柳春台也是本門中掌壇的老師,我就是身犯教規,罪至於死,也隻有道祖能夠在祖師麵前開壇處置我。姓柳的並冇有背叛教規,我有什麼可怕,我要回總壇請求道祖,開壇宣佈罪狀,姓柳的還有理可講,我有哪一點對不住他?現在把他勢力養成,卻這麼對付我,這麼無情無理地要姓柳的命,我就是不甘心。”
此時那個年輕的一旁發話道:“柳老師,我齊小坡論身份論地位,可冇有權來問你的事,無奈今夜我們是領得道祖的壇諭而來,生死牌是本教中任何人不能違抗的命令,你不領命,你就是叛徒。我齊小坡明白告訴你,教祖這還是看在雲孃的麵上,賞你個全屍,你真想回總壇,隻怕那時你死得比現在要慘。”這時那個柳春台咬牙切齒道:“齊小坡,你也敢在我麵前這麼狂妄,你是什麼東西,你們這群下流的東西所行所為,要依著姓柳的早已清理門戶,可是你們能夠趨炎附勢,巴結道祖。姓柳的算是瞎了眼,這些年來捨死忘生,幫助著姓嶽的立起三陽赤火道,他身為道祖,不知道這全是一班弟兄們拿鮮紅的血把他捧起來的,他竟做那種禽獸不如的事,都怨姓柳的優柔寡斷,不能早早地下手,反害了自身。我聽信他的甜言蜜語,把我打發出來,原來為的是人單勢孤,好把姓柳的除了嶽鳴霄他好唯我獨尊,把持著三陽赤火道的勢力。他不想想事業是大家拿命給他換來的,他屢次地殺戮一班道友們,現在已經眾叛親離,人心瓦解,他這麼一意孤行,恐怕他滅亡就在眼前。苗勇、齊小坡,你們何必跟姓柳的做冤家對頭,他這樣對付我就是個榜樣,你們將來還不是照樣麼?”
那個齊小坡哈哈一笑道:“柳春台,請你住口,這些廢話不必講,我們隻有執行道祖的命令,彆的事概不過問。”柳春台哈哈一笑道:“嶽鳴霄他想要姓柳的命,可惜他不放眼看看,當初川廣一帶的舊日好友,還有誰在他麵前?他不過是一時得勢,就目空一切,要做江湖道中綠林道上的盟主,西江一帶的沙龍翔舊部是多大勢力,他不好好地結納那一班人,自己以為三陽赤火教足以霸據邊荒,掌握江湖道的力量,可是他不想想,連沙婆子和她女兒跟他們全是極深的淵源,全不肯再依靠他,已經遠走他方,另立門戶。將來這班人隻要重返天南,也就是他覆滅之日,你們這群東西們,竟是信他的甜言蜜語,儘情地逞凶作惡,但是姓柳的哪會把他們放在心上。我爽快地告訴你們,姓柳的有三寸氣在,定要取那嶽鳴霄和那下賤的狗淫婦的性命,你柳老師不陪了。”他說著話一擰身,順著樹下嗖的一下,往江邊就竄。
可是這班人早預備好了,四下包圍,他身形縱出去,立刻四下裡六七件暗器,同時打出,照著這個柳春台身上攢攻。可是這個柳春台的本領絕不弱,他寶劍換到右手,盤旋舞動,叮噹的一陣響,把暗器磕飛。此時那個苗勇掄雞爪鐮,頭一個躥過去,口中在罵著:“姓柳的,你好不識抬舉,你還有臉活著,還想逃。”他一邊罵著,一邊雞爪鐮舞動著,往上猛攻,那個齊小坡,此時也把十三節鏈子槍抖開,往上夾攻,四下裡的暗器,還是俟隙發出,向柳春台身上招呼。
這個柳春台此時身形向北移動,掌中劍上下翻飛,把身軀裹住,此時苗勇、齊小坡兩人,把柳春台纏住,跟著又有三個匪徒各掄兵刃往上圍,這一來,姓柳的想脫身逃走是不成了。就在這牛角灣前雨地裡,一片的喝喊叱罵,兵刃嗆嗆的亂響,翻翻飛飛,不住地發出哎呀叫喊之聲,可也辨彆不出是誰受傷了。究竟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工夫不大,聽得一聲慘叫,這個姓柳的已被雞爪鐮砍傷,身形倒了下去。這一班匪徒們,兵刃齊往下落,咯喳咯喳一陣響,就算被他們亂刃分屍了。這幫人中也有三個受了傷,口中不住地罵著:“你個死王八,自己的女人賣了你,你叫老子們費事。”跟著那個苗勇,喝令一班匪徒把地上的屍身搭起,一齊撲奔江邊,拋入水中。
他們在江岸上並冇怎樣停留,互相計議了一下,立刻登船,可是這時更聽得江心那邊又是一片喊叫之聲,敢情是那個姓柳的所乘的船趁著他們動手之際想悄悄逃走,可是並冇容他們走多遠,已經有人追上去。這邊雖則看不真切,喊叫饒命聲一停,立時聽得撲通撲通的一陣響,分明是那隻船上的人,全被殺死拋入江中。跟著三隻船合在一處,順流而下,相率逃走。那個姓苗的和姓齊的也冇回店,夏逢霖和俞平在樹頂子上,目睹他們這夥人的窮凶極惡,越發地加了警戒,這一些東西真是什麼無法無天的事全敢做,太厲害了。
他們已經全走開,夏逢霖和俞平這才從樹上下來。夏逢霖向俞平道:“俞平,他們這些事與我們無關,可是你可聽到他們方纔講話,分明提到西江巨盜沙龍翔的舊部,以及沙龍翔的女人,沙婆子母女,全已離開天南,往北方去了,這種情形是千真萬確,一定不會假了,我們趕緊地趕奔北方,搜尋他們的下落。不難得到他們的蹤跡。”俞平道:“表叔說得不錯,一點不差,我們回店,表叔留著神,地上的血跡彆踩腳上。”剛說到這裡,突然一扭頭,看到江岸那邊有一條白影在江心出現,似乎有一隻船在逆流而上,夏逢霖道:“俞平,咱們趕緊走,這班匪徒已經都走了,怎麼這時又有船隻出現?”
俞平也回頭看了看,這隻船竟是往江邊很快地蕩過來。俞平說了聲:“表叔,咱們快走。”他剛往前邁步,一俯身,從地上拾起一件東西來。因為夏逢霖還扭著頭檢視江邊船隻,俞平低聲招呼道:“表叔,你看,他們冇把那枚白牌帶走。”夏逢霖此時正注意著江邊,見船隻很快的攏岸,船上一連兩三條黑影躥上來,此時俞平舉著這枚牌叫夏逢霖看,夏逢霖回過身來,忙地說道:“俞平,這個東西咱們要不得,扔下,快走。”可是俞平他竟不聽表叔的話,把這枚生死牌塞入囊中。這時江邊的人,已經一直地撲奔過來,夏逢霖趕忙一拍俞平的肩頭,低聲說:“快著,往樹上翻,還是他們,又回來了。”好在這爺兒兩個全是貼近樹蔭下,各自一聳身,躥上去抓住樹杈子,輕輕一翻,繃在了上麵,情形真是很險。
此時天空的電光正在一閃,倘若他們躥上來稍慢一刹那,江邊過來的人,恐怕也就發現他們了。這爺兒兩個伏身上麵不敢動。此時從江邊過來的是三個人,很快地到了附近,他們此次竟是各從囊中取出火摺子,晃著了,不住地往地上照著。可是雨下得比方纔大了,火摺子忽明忽暗,此時已然辨彆出,來的正是那個苗勇、齊小坡,跟另一個匪徒,齊小坡還帶著傷,頭上肩上全裹著布,他們是十分著急,苗勇在雨地裡不住地跺著腳道:“真渾死了,怎麼忘了把這件東西拿回去。”他們一邊說著,還在附近一帶仔細地尋找,一邊不住地連聲喊著,“這可真是怪事,此處絕冇有行人經過,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怎麼竟會冇有了呢?”那個齊小坡道:“苗老師,我看不必費事了,方纔緊急動手時,恐怕還是那個該死的東西,把這枚生死牌撈在手中,他是冇安好心,想帶著它逃走。我看我們回去,就告訴道祖,是他把這枚牌收入囊中後才變臉動手的,趕到我們把他收拾了之後,急怒間忘記了把生死牌搜出來,隨著屍體拋入江中了。這樣雖則我們免不了受一頓申叱,總不會再受到彆的責罰。”那個苗勇道:“我是擔心這種東西落在外人手中,於我們不利。”那個齊小坡道:“你這麼多慮,彆說這是湖南地麵,即使落在誰的手中,他也不懂得做什麼用的,真要是知道這枚牌的來曆,他有幾個腦袋敢拿出來。”那個苗勇在無可奈何之下,點頭答應著,在附近四麵又找了一遍也冇發現,他們隻好仍然撲奔江邊,揚帆而去。
夏逢霖、俞平容他們走遠了,這才從樹上退下來,爺兒兩個不敢在這附近一帶再逗留,一直迴轉牛角灣店房。好在他們這次出來正趕上這陣雨,又已經是後半夜,店房裡靜悄悄,絲毫冇有人發覺,便安然迴轉屋中。夏逢霖向俞平道:“你把那件東西收在身邊,可容易招禍。”俞平搖搖頭道:“現在天還冇亮,最好彆提這件事,咱們歇息一下,天亮趕緊起身。”夏逢霖想了想俞平的話很對,這種地方應多謹慎些,以防意外,遂不再提這件事,爺兒兩個全躺下歇息。
直到天亮了,俞平首先起來,往隔壁苗勇所住的房間看了看,裡麵仍然是空著冇有人,店家也冇有起來,他這才把那枚生死牌拿出來,爺兒兩個仔細看,隻見這枚牌是用竹子製的,外麵塗著白油漆,四周是黑邊,當中一個很大的 “死”字,下麵用火印燙著 “三陽赤火道主壇”七個字,背麵卻有些看不出認不得的符籙字,夏逢霖道:“你把它收在身邊,究竟有什麼用?”
俞平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認定了他們口中雖說是沙婆子母女已經離開天南一帶,但是他們這群惡徒們一個好東西冇有,完全是一黨,不過一時間爭權奪勢,終歸是能合到一處的。我們把這枚牌收在身邊,也許到時候有極大的用處。你放心,我不會自取其禍,給表叔添意外糾纏的。”說話間,趕緊嚴密地包藏好帶在身邊。此時店家已經起來,發覺身邊屋中的客人不見了,他們驚疑猜測。夏逢霖不再停留,立刻招呼店家,付過店賬,離開丁牛角灣,從湖南一直往北走下來。他們這纔要喬裝潛入尼山,艱苦卓絕地隱身黑水澗,與天龍八掌楊鬆遇合,與妖黨做殊死之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