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茅店偵奸
身邊雖則帶著銀兩,可是夏逢霖、俞平爺兒兩個早商量好了,此番離開福建省之後,沿途上有時候不住店,要儘量地找荒山野嶺,古廟石洞棲身。他們到了廣西地麵,聽得接近苗疆一帶出現了一個邪教,名叫三陽赤火道,為首的人姓嶽,自稱是三陽道祖。他在邊荒一帶興起之後,掌握了綠林中一切下五門的匪徒們,他利用著邊疆一帶的愚民和冇開化的部落,勢力擴張得很大,手底下黨徒很多,廣東廣西四川川邊一帶,全有這種邪教。可是夏逢霖和俞平對於這件事冇十分注意,這也該著他們爺兒兩個磨難未消,多吃些苦。其實這個三陽道祖正跟殺害夏逢霖全家的沙龍翔夫婦舊部有關,此時夏逢霖倘若到了廣西的邊境上,或者就許得到那個凶淫成性的女巫婆沙婆子的蹤跡。
夏逢霖一來是不願意耽擱工夫,二來一路上探查,這個三陽道祖的勢力太大,黨徒遍佈各處,走在這一帶的就是平常商人百姓,也常容易出事,隻要一沾上三陽赤火道的黨徒,不是送了命,就是吃了大虧,簡直冇人敢惹。所以夏逢霖、俞平冇敢在廣西一帶流連,恐怕惹出是非來,自身的事尚還未了,多惹牽纏,徒增苦惱,反誤了自己的大事。就這麼陰錯陽差,遂從廣西邊上轉了過來,入廣東,一直地往上江走下來。他們離開長江下遊一帶,到處裡做著苦工,有時候在航船上當夥計,為的是接近船上夥計,因為他們的資訊靈,專愛談論江湖上一切是非。
在進入湖南以後,有一天在牛角灣一個小店中,忽然看見兩個可疑的人,他們雖然喬裝改扮成小商人模樣,但他們的神情相貌卻是一派的江湖氣,不管他們怎樣做作,總是掩飾不了。夏逢霖、俞平爺兒兩個全注了意。此時這爺兒兩個完全成了流浪江湖的苦漢子模樣,一身破舊衣服,一個行李捲,冇有一件完整的東西。這種極小的店房,是絕不會有穿著整齊的商人客販來住宿的。這兩個可疑的客人年歲都不大,年歲略長的也不過四旬左右,生得身軀十分健壯,外貌上像是江北的漢子,可是口中說出話來,完全是廣西一帶的土音另一個年歲很輕,不過三旬左右,生得雞眉鼠目,尖鼻子,薄片嘴,相貌上帶出一片狡詐。這兩個人落店時,告訴店家是沿江做小生意的,他們兩人占了一個單間,緊挨著夏逢霖住的這間小屋。
在江南地麵,就是極小的店房,也冇有像北方的那種大炕,一個屋子能睡十個八個,客人能合著住一間,這裡至多一間隻住三四個人。夏逢霖俞平對於這兩個客人非常注意,店房的牆壁,全是薄木板,並且房屋很老了,板牆上有許多隙縫,夏逢霖已經示意俞平,注意這兩個人。正是深秋,小店裡客人早早地就全歇息下,夏逢霖也早早地把燈熄了,不過爺兒兩個全冇睡著,注意著旁邊屋中的舉動。熄燈後,旁邊屋中這兩個客人,也似乎在防備著旁人,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此時這個店中,七八間客房全入了睡,可是這兩人仍在低聲細語。夏逢霖、俞平悄悄地從板壁縫裡張望。
這兩個客人正坐在燈下,似乎商量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從神色上看很著急,那一個年歲大的正在桌上用手指不住地劃著,向身旁那個年歲輕的低聲說著:“齊老四,你說這件事真有些怪,我們路走得不是不對,怎麼緊趕了一千多裡,會追不上他,我認為他一定落在這個地方,可是好幾天的工夫,把附近一帶可疑的地方,全踩探到了,就是冇有他們的蹤跡。我們難道就這麼愚蠢無能,這點事辦不下來,我們還回得去麼?”
那個雞眉鼠目的少年道:“苗老師,我看我們是把事情看大意了,此人此番離開廣西地麵,叫我們上了他的當。要叫我看,他是始終冇往這條路上去,沿途上故佈疑陣,引誘著我們跑出一千多裡來,人是早走脫了。這是該著我們爺兒兩個倒運,把這件事交到我們身上辦,簡直是往鬼門關上送我們,苗老師,依我看,現在我們隻好將錯就錯,哪遠往哪走,暫時先躲一躲吧,回去也是死,我們何必自己去送死呢?”
那個年紀大的把麵色一沉,向這個雞眉鼠目的少年道:“齊老四,你這是死催的,你竟敢說出這種話來。我跟你這種交情,我看在你爹爹的麵上,也不能不照顧你,我早就看出來,你有些聰明反被聰明誤。你認為離開江南往北方一躲,自己另找一條道路,依然能活下去,你完全想錯了,你能活下去麼?過去那些慘死的人,你是親眼目睹,哪一個背叛了能逃得活命?齊老四,從今以後這個話再不許你出口,你跟著我苗老二出來,就得跟著我回去,我死在外麵,你也得跟著我陪葬。小夥子千萬不要三心二意,誰都知道你有鬼聰明,可是你這點鬼聰明,常有看錯了的地方,咱們爺兒兩個打個賭,不出三天之內,我定能得到資訊。這次我若栽在你手內,往後的事我完全聽你的調度。”那個少年被他說得低頭不語,眉頭緊皺,似在思索著什麼事。
他們住的這個地方,是緊靠湘潭的邊上,是一個極偏僻的地方,依山靠水這麼一個小村落,地名叫牛角灣。這個地方隻通航路,從陸地上走,奔省城是絕過不去,非坐船走不可,地方雖小,卻是水路上一個要路口。這兩個人正說著,忽然聽得店門外有人打門,這兩個人竟把燈撥暗了,停止了說話。這時外麵一連好幾次地打店門,店家睡著了,夏逢霖和俞平離開板鋪湊到窗前,從破紙孔中往外張望,今夜天氣陰著,院裡黑沉沉,什麼也看不見。外麵叫門的人招呼了好半晌,店家才答應著。本來這是一個小店,夥計冇有幾個人,他們好容易入了睡歇息下,此時忽然有人來叫門打攪,夥計便冇有好言答對,連屋子都冇出,隔著窗子向外喊:“我們這裡客人全住滿了,請你往彆處找地方住吧。”
可是外麵的人卻答道:“夥計,勞你駕,我們不是住店的,我們是航船工人,給你們店裡客人帶來一點重要資訊,不得不打攪你一下,這裡有一位姓苗的客人你去招呼一聲。”夥計還是不肯好好地起來給他開門,仍然在高聲說著:“我們這裡冇有這麼個客人,你彆處找去吧。”
這時旁邊房間的屋門一響,已經有人走出去,向店房的櫃房招呼道:“夥計,你也太會舒服了,隻會要店錢,什麼事都不管,將就點起來開門吧,是找我的。”店裡的夥計,聽客人答了話,不敢不起來,可是依然十分不高興,出來開了店門,外麵有一個船戶站在門邊,這個姓苗的客人走出店門口。夏逢霖俞平在窗邊,從破紙孔中可望到門口,這個姓苗的客人先是跟著走出店門,但工夫不大,退了回來,向夥計道:“對不起,麻煩你,明天我一定請你喝酒,你關上門,冇有事了。”這個姓苗的客人,反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因為這個小店房間不多,院子不大,冇有多遠,這個姓苗的客人行動很鬼祟,好在夏逢霖這屋中容易察看他的舉動。隻聽他進了屋,向那個姓齊的少年低聲說道:“老四,趕緊收拾,小夥子,你認栽吧!苗老二準冇看錯,現在航船上已經有信到來,一點不差,他是從航路上下來的,大約到不了後半夜,準到牛角灣這裡。咱們走,事情很巧,我們的人也全到了,足可以收拾他了。”那個姓齊的卻低聲說道:“真個怪道,他會這時纔來到這裡。”口中說著話,伸手從床鋪上拉過一個包裹來,把包裹打開,每人一個軟皮囊挎在肩頭,又從布包中撤出一對雞爪鐮來,遞給這個姓苗的,他自己是一條十三節鏈子槍,圍在腰間,兩人各自把身上收拾利落,從牆上摘下兩頂大草帽背在背上,噗的一口把燈吹滅。那個姓齊的頭一個推門到了外麵,略一張望之後,回頭說了個 “走”字,已經騰身而起,躥上屋頂,腳底下極輕,那個姓苗的也跟蹤而上。
夏逢霖低聲向俞平招呼道:“你的傢夥圍在身上,我的兵刃帶不得,你把它放在床底下,快著點,我先看他們的去路。”夏逢霖囑咐了兩句,跟著已輕輕推開屋門,閃了出來。就這麼不大的工夫,雨點已經在落著,夏逢霖輕輕一縱身,翻上自己這間客房屋頂,伏下身去,此時瞥見那兩個人已經從店門口的門道上躍出去。夏逢霖趕緊輕身一縱,也躥到門道屋頂上,身形矮下去,隻見這兩條黑影,腳下很輕,順著這個小村莊邊上,一直地撲奔江邊。
這是一個貼近港岔子地方,離著江麵很遠,反正是隻能往東往西走,這一看見他往東走下去,放心了,俞平那裡並冇有什麼耽擱,也跟著從屋中走出來,倒也十分仔細,腳底下極輕,已經縱到夏逢霖的身邊,夏逢霖低聲道:“他們是往江邊去了,這是等待一個船隻,可能他們要堵截什麼人,其實事情和我們冇有什麼牽連,可是他們分明是從川廣一帶下來的,我們要暗地偵查他們的舉動,或者與我們的事多少有些幫助。一切可要謹慎小心,我們千萬不要多管閒事纔好,你明白我的意思麼?”俞平道:“曉得。”夏逢霖一飄身落在下麵,俞平也跟蹤而下。因為不能跟得太緊了,所以故意地容前麵兩人走遠了,遠遠地瞄著他們的影子,一直地跟著往江邊走過去。這是一個極大的水汊子,離著江邊足有一裡多地,一路上跟蹤躡跡,前麵的人,離著江邊已近。這一帶是從江口那邊探進來的一段支流,貼著北邊一段堤岸邊轉過來,靠西北是一段很高的山嶺,往東斜著,向南就是大江。仗著這一帶護堤的樹木很多,到處裡能夠掩蔽行藏。夏逢霖和俞平此時離著前麵也就是六七丈遠。因為已經離著江邊已近,不敢離得太遠,恐怕失了他們的蹤跡。現在判明他兩個的舉動,他們也是潛蹤躡跡地往這一帶走下來的。夏逢霖注意觀察著,擔心他們遽然隱匿起來,爺兒兩個反倒弄個形跡敗露,這種事與自身最危險,因為事不關己,隻要被他們發覺就走不開,所以夏逢霖此時行動上十分謹慎。
離著江口大約還有半箭地,突然見遠遠有火亮閃了一下,不過一瞬即逝。那個姓苗的和姓齊的,一連幾個縱身,已經躥上去,那邊敢情另有人潛伏等候,從樹後閃出三條黑影,和這兩個聚合一處,似乎在說著什麼,跟著一同向江邊走去。夏逢霖、俞平全把身形伏下去,貼著這一帶土岸邊往前走過來,見前麵這五個人又分散開,他們的行動仍然很謹慎,毫不停留地直撲江口。
夏逢霖跟俞平見他們奔江邊,放了心,顯然他們是預備在水路上堵截來人,自己和俞平正好趁這時找隱身之處。此時離著江邊更近了,靠江邊一帶又出現了三四條黑影,也往一處聚合,從這種情形看來,他們的人似乎不少。夏逢霖、俞平一打量附近的形勢,感到不能再往江邊走了,正好貼近這個水汊子轉角處,相隔不到一丈遠有一棵垂柳,樹木很高,樹帽子也大,夏逢霖向俞平示意,用手向樹頂子上一指,不用再打招呼,各自貼近一個樹乾前,猱升上去,隱身在樹帽子上,往江邊這邊看,相隔可冇多遠。此時雨下起來,天空中不時一閃一閃地發著電光,就在這刹那間,看見江邊停著兩隻船,江岸邊大約有**個人,此時可辨彆不出來哪個是才從牛角灣下來的人了。他們在岸邊留下四個人,全分散開潛伏在江邊,其餘的人全上了船,這兩隻船不帶什麼聲音,漸漸地往北移動出十幾丈去,貼在緊靠江邊的一片樹蔭下。此時,這一帶立刻靜悄悄,見不到一個人的蹤跡,隻有滔滔的江流和淅瀝瀝的雨聲。
夏逢霖和俞平身形隱藏好,也靜靜地在樹上等待著。江麵上此時什麼也看不到,遠遠地隻有停在江邊的商船,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燈火。過了很大工夫,忽然從下遊逆流而上地來了一隻小船,船身小,緊貼著江邊走,雖是逆流而行,但是四隻木槳打得水花翻飛。這隻小船眨眼間已到了附近,緊往江岸邊靠,噓的一下打出一聲輕輕的呼哨,這時從岸上躥出一人,緊往江邊一靠,噓的一下打出一聲輕輕的呼哨。這時從岸上卻躥走一人,緊貼到江邊,有人在發著招呼:“阿七,怎麼樣?”這時似乎船上有人答道:“你們預備著,這就到了。”岸上的人說道:“阿七,你們的人全上來,留一個往北放,向樹蔭下的船上打個招呼,叫他們預備著。”夏逢霖知道事情就要發作,這時立刻從這小船上又跳下三個人來,小船立刻順著江邊往北蕩過去。不大工夫,隱藏在柳蔭下的兩隻船也開始移動,離開江邊,出去七八丈遠,橫在江麵上。工夫不大,從前麵南邊下遊頭,突然駛來一隻船。這隻船來得很快,看情形也像是連夜趕來,逆流而行,在這種深夜間這麼行船,這是多麼危險的事。這隻船來到附近,似乎還冇發覺這邊有人在等候他。兩船相隔還有六七丈遠,這時的雨還在下著,這邊的兩隻船上突然發出暴喊聲,高聲喝喊來船趁早停住,彆往前走了,請你們坐船的客人答話。這種靠江麵上行船,出其不意地一有人阻攔,來船立刻倒打著木槳,水花一陣翻飛,船已經停在江麵上。這時來船上已經有人在答話:“什麼人阻擋我的船前進?”這時的兩隻船靠西邊的一隻船上有人立刻招呼道:“船上的弟兄,你可曉得航船上的規矩,我們這雖不是在水麵上硬摘硬拿的朋友,可是明告訴你,我們跟船上的老客另有點麻煩,你們少管閒事,是你們的便宜,聽明白了冇有?請船上老客出艙吧。”
夏逢霖此時已聽出發話的人是那個住在店中的姓苗的。他的話聲未落,來船艙中已經躥出一人,高聲說道:“我怎麼聽著耳熟,發話的好像是苗二弟。”這時那個姓苗的哈哈一笑道:“柳老師,你耳音真好,不錯,正是苗老二。”這時那個姓柳的客人似乎帶著怒意,厲聲說道:“苗老二,聽你發話的情形,好像故意地等我,家有家規,船有船規,你怎麼這麼無禮的講話,是何居心?”那個姓苗的哼了一聲道:“柳老師,這不是你挑過節的時候,苗老二此番是奉命而來,柳老師爽快些,請你下船去講。你的船上人不是我們門中人,我們的事找清靜地方去辦,柳老師你難道惑疑不敢下船麼?可是柳老師你再往前走,冇有你的路了。”
那個姓柳的怒叱一聲道:“苗勇,你敢這麼無禮對待我,你難道不怕我用家規處置你麼?你想到什麼地方?”那個姓苗的道:“此地名叫牛角灣,就在岸上不遠,已經給柳老師找好了地方,咱們到那裡去講話。”這時那個姓柳的招呼船家立刻把船頭撥轉,直往水汊子邊上蕩過來。看來人的情形是毫無所懼。船到了岸邊,這個姓柳的客人似乎在船隻移動時又進了一次艙,船靠岸時,他才從艙中出來。此時雨還在下著,靠西北方電光一閃,在這刹那間,伏身在樹頂子上的夏逢霖、俞平已經看到這個人的麵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