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枯林怪影
因為楊鬆的道路熟,他撲奔枯鬆林也是先把身形隱起,要從連雲嶺下轉過去,屠毓璋、陸蛟可省了力,跟隨在天龍八掌楊鬆的背後。到了連雲嶺下,楊鬆用手指一指嶺下一帶,叫他們爺兒兩個注意著附近,楊鬆此時把身形往下一矮,順著嶺邊叢林茂草間縱越如飛,向枯鬆林旁撲去。此時屠毓璋、陸蛟看著他的背影,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他這種本領真有獨到的功夫,他身形所過的地方,雖也有聲響,可是聲音絕不大,如同微風過處一樣,眨眼間已經看不到他的蹤跡。
不提屠毓璋、陸蛟在連雲嶺下把守著,單說楊鬆他施展開輕身術,倏起倏落撲奔枯鬆林,離著樹林子近了,越發把身形隱蔽得十分嚴密,仗著這一帶草木多,雖然今夜的月色很亮,附近一帶峰嶺重疊,到處有林木,枯鬆林一帶依然是昏沉沉。楊鬆伏身亂草中,往樹林子前仔細地檢視著。這片枯鬆林很大,一陣陣山風過處,樹林子裡唰唰響著,可是絕不見人跡。天龍八掌楊鬆,他已經到了這片枯鬆林的西南角,他把火鐮火石取出來,口中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朋友,不必這麼藏藏躲躲,說起來脫不過還是一家人,還不如放漂亮些,彼此見麵,事情說穿,誰又冇把誰的孩子撂在井裡,有什麼不解之仇?”楊鬆口中輕描淡寫地說著話,手中錚錚的連把火石敲打,火星子亂竄著。這裡楊鬆已經估量到螺絲嶺、仙人峰這兩處全可以看到火星子,但他腳底下可不停,仍順著枯鬆林邊,向北轉過來,自己更說著:“運敗時衰的人,想抽一袋煙都不能到口,火絨子被汗浸了,這算打不著了。”楊鬆似乎帶著怒意,手底下分外使勁,叭啦叭啦又是兩下。
就在火星子一現的刹那間,樹林子裡麵發出哧的一聲冷笑,可是冇發話,隻見頭頂上這棵枯鬆樹枝子一片暴響下,紛紛下落。楊鬆一抬頭,這一下可差點兒冇上了當,敢情人家聲東擊西,樹帽子上發出暴響,一塊碗口大的巨石,卻從樹上忽然地打了下來,腕力大,石頭打得也快,楊鬆一個盤龍疾轉,肩頭向左一甩,變成 “龍形一式”。這個楊鬆膽子可也真夠大的了,他絕不往林邊竄。這塊石頭打了空,砰的一聲砸在楊鬆方纔停身處。楊鬆一個龍形一式,嗖的竄進樹林,口中喊聲:“好身手!”裡麵石頭打得好,楊鬆躲得好,誰也冇看到誰,無形中成了勁敵。楊鬆身形一躥出來,順著樹林的西北角,往裡撲過來。他能辨彆出發石頭的人停身之處,身形往裡一落,雙掌在胸前交錯,一擰身,順著樹隙斜往鬆林內東南方向撲過去。
他這個身形往裡進,完全走的是三角形,這是天龍八掌楊鬆的獨門功夫,不知經過多少年的艱辛苦練。他入江湖自己始終不用兵刃,這可不是他狂妄,他的功夫全下在這上了,專講究空手入白刃,入兵刃時,也是非從敵手中奪出來,趕上強敵太多,也用他們的兵刃應付一下。這種功夫很險,但是你彆叫他欺近身來,任憑敵人多麼厲害,他完全憑精氣神手眼身,輕靈巧快,勁疾穩準。
此時楊鬆可吃著虧。他身形撲過來,雙掌向外一抖,一個 “懶龍伸腰”式,向一株大樹旁擊去,人到掌到,招數發得快,可是他雙掌打出來時,隱匿在裡邊的人,又哧的一聲冷笑,隨著這笑聲,身形已往裡麵退去。天龍八掌楊鬆的雙掌完全打空了,就知道這個敵人很厲害,但是現在是難得的機會,不能再顧什麼危險了。楊鬆是隻有進,冇有退,他身形一晃,一個 “金龍探爪”式,雙掌往回一縮,往外一抖,身形隨著掌法往前進,可是身軀才縱起來,因為是在黑魆魆的樹林中,自己是最不利了,身形不敢往高處縱,趕到竄出來,突然聽得偏著南邊,一個人暴喊了一聲:“你找死,打!”天龍八掌楊鬆趕緊把身形往下一沉,身形還冇竄到自己意念所想落的地方,聽得打聲出口,這種地方完全仗著內家功夫有根基,精氣神運用得好,全身的力量往回一縮,這個懸崖勒馬可太不容易了,把往前聳的式子忙收住。這時迎麵一股子勁風已經打到。這一下真險,一個拳頭大的石頭,擦著楊鬆的右額角打過去,可是這次石頭不隻是一塊,隨著“打”聲中,又喊 “回去!”奔胸口,奔小腹,又是兩塊石頭打到。天龍八掌楊鬆雙掌在自己胸前一錯,右掌往上翻,左掌往下一沉,右掌是倒卷珠簾,一反腕子,已經把胸口這塊石頭往上打去,飛向半天,奔小腹的這塊石頭,一個 “海底撈針”式,左掌叭的一聲,擊中這塊石頭,這種地方就露出楊鬆手底下的功夫來,這塊石頭打下去,一聲暴響,碎石紛飛。楊鬆在暴喊聲中,人隨聲起,斜著往東北撲過來,耳中隻聽得樹隙間二三尺高的野草中,唰啦一響,人已經退走。
天龍八掌楊鬆此時認為時機稍縱即逝,隻要離得遠了,二十多畝地的枯鬆林,可就不易搜尋了,雖則在萬分冒險之下,腳底下可不停,仍然向前猛撲,此時眼中也看到,耳中也聽到,相隔冇有多遠,也就是兩三丈,因為裡邊雖說是枯鬆林,可是千百年的樹木冇有青碧的枝葉,照樣地遮天蔽日,雖有月光,照不到枯鬆林下。還仗著裡麵的樹木不太濃密,楊鬆隱約辨出前麵有一個矮小的身軀,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身形過處,地上的野草全發著響聲。這樣,楊鬆容易追趕他了。此時雖則是不大的工夫,守候在枯鬆林北連雲嶺、仙人嶺的屠毓璋、陸蛟、蕭銘等首先發現天龍八掌楊鬆用火星子發了暗號,是叫他們趕緊往前進。屠毓璋等四個人,可依然是隱蔽著身形,因為遵著楊鬆的指示,千萬不能存輕敵之心,所以不到枯鬆林前,絕不要現身。雖則曾發現荒林怪影隻有兩人,這種事可不能確定,敵黨就許人多,現在完全要用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才能把鬆林內的人圍住。此時除了樹林子東邊從黑水澗圈過來的卜兆祥、袁雙貴師徒,看不見鬆林前的暗號,其他三麵的人,全發動了,隻是離著有遠有近,到得有快有慢。
屠毓璋跟楊鬆的得意弟子蕭銘首先趕到枯鬆林前,蕭銘連續地把青銅錢向樹乾上打出去數枚,楊鬆聽見了這種暗號,知道人到了,自己也趕緊摸了兩枚青銅錢,運足了腕力,一振腕子,以鴛鴦鏢的手法,向身後打出去。楊鬆這個徒弟,腳底下最快,他已經辨彆出青銅錢打過來的方向,他頭一個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向林中撲過來,屠毓璋、焦天龍、陸蛟也是跟蹤而進,這時蕭銘在頭裡,一按嘴唇,噓的發出一聲輕微的呼哨。
連吹這種呼哨,全得有極長的工夫鍛鍊,這種呼哨發出來,好像是箭從弦上射去,嘶的帶著極長的輕微嘯聲,聲音是往前遞。天龍八掌楊鬆聽得這種呼哨的聲音,知道是徒弟蕭銘到了,急切間也趕緊地一按嘴唇,嗖的吹了一下,蕭銘也知道前麵是師傅了,不用再提防暗算,猱身而進,往一處樹隙當中一落,天龍八掌楊鬆身形在一株樹旁一貼,口中在低聲招呼:“蕭銘,後麵幾個人?”蕭銘也趕緊答道:“四個,他們也就到。”楊鬆道:“怪影冇出去十丈,你們隻管亮傢夥,人家手底下厲害,順著東南東北,往黑水澗圈,快。”一個快字出口,楊鬆身形已經倏起倏落。這回再往前撲,也來聲東擊西,欲進反退,這樣,就是他下手暗算,也不易辨清自己真個停身之處。此時蕭銘跟焦天龍斜往東南撲過去,屠毓璋、陸蛟斜往東北撲過去,這四個人手底下各有兵刃,身形到處,手底下傢夥已遞出去。天龍八掌楊鬆知道有這四個人,林中人想從南北西三麵往外闖,可由不得他了。黑水澗那邊是一條絕路,看他還能跑到哪裡。楊鬆此時已經出來有兩三箭地,這一帶樹林中,真是奇險萬分,冇有道路,從來冇有人走過。楊鬆此時是奮不顧身,可是追得越緊,前麵逃走的人,越發離得遠了。這一路往前緊撲,把這大片枯鬆林已然走遍,前麵大約也就是十幾丈外,隱約地望到星月之光,耳中更聽到從東北東南撲過來的人,連續發著暗號,可是逃走的人,始終不再動手,石塊也再冇打過來。
此時楊鬆順著樹後隱蔽著身形,猛往前躥過來,果然麵前不遠,樹林稀疏,眼中已經看到星鬥之光,不過月色反看不到了,因為它被大片的樹林子遮住了。楊鬆一追出樹林前,認為今夜恐怕不易得手了,自己趕緊發著輕微呼哨,呼應黑水澗這裡埋伏的卜兆祥、袁雙貴師徒。就在楊鬆吹唇做呼哨之際,突然前麵有人哎呀一聲,口中喊道:“好小子,你哪走?”隨著暴喊聲,從一片數尺高的荒草中躥出兩人,內中一個高喊著:“對麵打呼哨的是誰?快快堵截,往西北這邊逃下去了。”楊鬆一聽喊聲,是袁雙貴的口音,也顧不得回答,這一帶地勢險惡,一處處儘是亂石坡,被極深的野草矇蔽著,前麵出去不遠,就是那道黑水澗,澗東邊就是一帶聳起半空的亂山頭,這時隻聽到梟鳥驚鳴和遠處的狼叫。
袁雙貴雖是緊喊著,他已經發現敵人,並且險些被人一石塊砸死,此時楊鬆往東北這邊撲過來時,竟辨彆不出逃人的蹤跡。現在已經到了四更左右,這一帶平時就是太陽照不到的地方,陰森黑暗,地勢也略高,山風也大,離著黑水澗附近樹木很少了,可是到處是荒草,風過處草梢擺動,裡麵是否有人潛伏逃竄,可不容易辨彆了。
此時楊鬆絲毫不敢放鬆,他的身形緊往前縱過來,屠毓璋、陸蛟,此時全從北邊撲出樹林。現在這麼多人追趕,匪人蹤跡已露,無法掩蔽了。天龍八掌楊鬆緊縱身,撲向屠毓璋、陸蛟近前,很急促向這爺兒兩個招呼:“你們趕緊退,人冇走開,就在附近潛伏,退向樹林角那裡,你們趕緊猱升上樹,好歹也能看出他逃走的方向來。”此時蕭銘、焦天龍、卜兆祥、袁雙貴也全到了近前。螺絲嶺那邊的曾霄、趟子手崔鵬也從那邊撲過來,順著東南角這邊轉過來,他們可遠遠就停住身,因為南邊樹林子是一片高坡,隻要有人從上麵下來,曾霄、崔鵬全能看得見。曾霄已經向這邊遞過暗號來,向楊鬆打招呼。楊鬆此時情急之下,眼看著所追趕的人,真個逃出手去,天妃宮的事,可就無法下手了。他身形緊往東北這邊躥過六七丈來,向曾霄、崔鵬打招呼:“今夜不分生死存亡,我們絕不放手,事情逼到這,就是辦得不對也得這麼著了。你們守住了,從南北西三麵的樹林裡亂草中放火燒荒,我看他有什麼手段能飛渡過黑水澗,事情現在擠到這,除了這麼辦,絕冇有第二個辦法。”
閃電手曾霄那邊已經聽到。現在大家已經囑咐好,誰也不要招撥出名字來,那個趟子手崔鵬毫無遲疑,頭一個把千裡火掏出來,迎風一甩,火摺子已然發出昏黃的火光。幸虧閃電手曾霄,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個趟子手崔鵬在他身軀俯下去點火時,哪知道附近一棵高大的古鬆上有人潛伏,他見來人放火燒荒,刹那間形跡就要敗露,隻有下絕情施毒手,這次可冇打招呼,大約這裡也是他們的最要緊的地方了,不知他怎樣帶上去的鬥大石塊,隻聽上麵樹杈子嘎叭嘎叭暴響之時,這種居高臨下,從上麵往下打的可是七八斤重的石塊。崔鵬他身形俯下去,聽到聲音再閃避哪還來得及,這個閃電手曾霄呀的一聲怪叫,力量也用足了,一個黑虎伸腰,這雙掌完全兜在趟子手崔鵬的臀上,仗著這是皮粗肉厚的地方,這一下子把崔鵬整個的身軀,向前打出去。
他的身軀被震出去,這個大石塊砰的一聲,砸在崔鵬停身之處,碎石和煙霧湧起一大片,曾霄雙掌打出去,身形一甩,反往南縱,這樣他和崔鵬是一南一北,完全把大石塊躲開了。不過崔鵬身軀被打出來,他已經出了聲,在哎呀聲中,身軀摔在一片荒草上。仗著荒草濃密,他身形的式子往前衝,在地上一滾,除了被打處受了掌傷,身上可冇被摔傷,火摺子雖甩在亂草上,卻被碎石砸滅了。
天龍八掌楊鬆聽得這邊喊聲突起,巨石落地,這種動手快,動作快,在崔鵬火摺子一閃下,樹上的聲音又很明顯,天龍八掌一個急勁,從南邊樹林子前,雙掌一錯,肩頭一晃,腳下一用力,一個潛龍昇天式,已到了這棵古鬆下。楊鬆好快的手法,身形往下一落,他上半身往下一俯,這一帶到處全是石頭,他似乎已經撈了兩塊,動作真是神速異常,身軀往起一長,雙肩向上一抖,掌中的兩塊石塊,已經脫手,照著樹帽子上那條黑影打去。可是楊鬆的石頭髮出,上麵的人手底下也冇閒著,上麵在低聲嗬斥:“妖孽們,哪走?”唰啦的兩塊石頭也是同時往下打,內中兩下裡已經有兩塊石頭在半路上互撞出兩丈多遠,叭啦一聲,火星四濺,兩塊石頭全碎了。這邊突然發現敵蹤,卜兆祥、袁雙貴、神拳屠毓璋,身形都非常快,立即跟蹤撲到。此時任憑有多大本領,可絕不敢往樹上撲,那簡直是送死,此時因為正式對了麵,這幾個人,各把手一揚,暗器脫手打出來,向這棵樹上擊去。
就在這幾件暗器打出去時,上麵哢嚓一聲暴響,連樹枝子帶樹杈子像雨一般落下來,與此同時樹上這個人已然縱起,一個燕子掠波式,身軀向卜兆祥、袁雙貴等身後落去。這人身形往下落時,似乎腳底下滑了一下,全身向前一滾,叭叭叭就是四個翻身,趕到這班人再回身抖手發鏢箭,這人身形在地上一滾,在他往前一長身時,雙手把地上的沙石完全帶起,此人連頭也冇回,將沙石向這班人打來,眾人雖是跟蹤猛撲,可是為防沙石不得不略微停一下。這個人好怪,他冇往高處縱身,而是在荒草叢中,一個蛇行式,順著草梢竄出去,竟直撲黑水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