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傳柬呼援
因為小翠述說自身經曆耽擱的時候就不短了,小翠告訴王太沖道:“現在冇有殺害你的意思,你可要儘力地留神,這班人全很厲害,尤其是我那個萬惡的嫂嫂沙玉嬌,她叫妙曇,在她麵前你得十分注意,她專能察言觀色,能從你臉上的神色,辨彆出你懷著什麼心意。你好好地盤算一下,從我所說的一身遭遇,也就知道我對他們安著什麼心了。可是在天妃洞內,冇有十分把握嚴密的打算,老師傅,你可休生妄念,我也學就了一身功夫,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冇有力量救你。我也冇有力量救我自己。現在你落在這個地方,你的這條老命握在他們手掌中,隨時能叫你做洞裡冤魂。現在天賜這種機會,我能遇到你,你能遇到我。我是相信你的,你究竟對我是不是信任,這是你的事,我們倘若能把力量合在一處,也必須有極有力量的外援,但是王老師,如果力量小了,那不過是多送幾條命。你仔細想想,我也再仔細盤算一下,你趕緊回洞,幸而這半晌冇有人來。從此時我告訴你,在囚禁你的石洞外麵黑暗處,時時有人,隻要我在那裡監視,我必要叫你看見一些形跡,若是換了另一個人,我必用劍尖或是劍柄在石壁上碰一下,你自己要加倍留神,傷勢雖則不疼了,還要裝著點。”說到這,小翠不敢耽擱,趕緊把王太沖帶回洞內。
王太沖回到洞中,自己真個竭力留神了,總是麵向石壁躺著。因為聽小翠說的情形,王太沖不敢不加倍地仔細了,事情是得好好地計劃一下,不能一誤再誤,自己既然走錯了步,陷身魔窟,這條老命能活到現在,已很僥倖了。但是個人一下手的打算是什麼,抱定了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誌願,可是此時已然全看明瞭一切,她們的罪惡,在自己身上完全可以揭穿,隻要能留得自己這條老命在,能夠找機會逃出去,也就是這班惡黨覆滅之時。可是事情太危險,太紮手了。想到魔窟中的一切人物,她們防範得嚴厲,實冇有多大希望。王太沖想到自己眼前情形,對於逃出去的打算,真是一種妄想,絕不可能。現在外麵唯一的救援,就是濟南府的天龍八掌楊鬆,可是他畢竟不過師徒三人,力量也太弱,就讓他知道自己已經身在危險中,他也隻有疑心。並且現在的情形是這班妖黨們,已在下手搜尋他們,連他們自身都在危險中,哪是自己的救星?這種事可真是置身絕地,小翠已經明白告訴我,她冇有法子救我逃出去,走不脫,就要立時死在她們手中。
此時王太沖得到小翠這麼個意外救星,可是越發地給他加了罪孽,想不出方法能夠逃出惡魔之手,所以王太沖在短短兩天工夫,吃不下,喝不下,臉上十分難看,在他本身如同坐在針氈上一樣。可是這一來倒好了,沙玉嬌跟那個妙露來過兩次,看到這種情形,反倒放了心。王太沖索性假裝起坐行動全很費事,腿也始終裝著瘸。在囚禁中,這種情形固然是好,不過這可真應了度日如年那句話。一連三天,小翠冇有機會和王太沖細談,王太沖經過仔細盤算,在小翠領著他出去走動時,冒險地向小翠提出,要和她說幾句話。
當時小翠冇有允許,大約又過了兩天,小翠此時已經在洞中能分出晝夜來,找到一個清靜的時候,把王太沖領了出來,仍然在那個便溺的小石洞中,小翠在外麵一麵監視著這個黑暗的夾道,一麵向王太沖道:“老師傅,你打算得怎麼樣了?你可想出什麼辦法來了?”王太沖道:“現在想呼援求救,可冇有人能夠帶出信去,並且能救我們的人,行蹤嚴密,他和我所定的地方,現在是否已經挪移,也無把握。你不能設法出天妃洞,這種資訊就無法傳出去。可是你所說的那個花炮匠劉春,他還活著麼?”小翠道:“現在還要用他,哪會叫他死了?”王太沖道:“你曾說過,他們預備極好的雷火,要往兗州府去使用,他們用了冇有?”小翠道:“六七天的工夫冇動,好像兗州府的事已消滅下去,他們不會再對付他們了。”王太沖道:“我看你說的不對,兗州府既然有人對天妃宮起了懷疑,並且曾經抓進過他們三個人去,官家有人注意到他們,絕不會放手的,恐怕兗州府有極厲害的人物,是智謀深算的人,用欲擒故縱的法子,先行放手,然後暗中調查他們的贓證,早晚必有舉動。這班妖黨這麼厲害,他們也不會一點資訊得不到,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必要再接再厲的下毒手。這個花炮匠劉春,可是我們覆滅這班妖黨的唯一機會,小翠,話不用多說,好在他脫逃的情形,已落在你眼中,你又無形中救了他老命,你要趕緊地設法把這個人收入掌中,把我們一線生機放在他手內。”小翠道:“王老師,你這是糊塗話,能放他逃出去,我難道就不能脫身麼?走不脫。”
王太沖道:“不是想放他走,我們要從他手中帶出信去,他是巧匠,他能想法子,我們寫出些呼援求救的字條,叫他把這種東西,做在雷火內。這班惡黨使用這種東西,他們是非殺人不可。對於這個劉春,他們已經相信他這種手藝巧妙,隻要他們是往兗州府下手,不管他們對付誰,他們是要先行把人弄死,然後仗著這種雷火來掩蓋一切形跡。所去的人,必是在輕功提縱術上有極好的功夫。他們要做到絲毫不留形跡,雷火打出去後,必定要立時脫身,離開現場。我們求救的字條,要多預備些,隻要這種資訊傳到當時出事地方的官家手內,我們就有逃得活命的指望了,不然是冇有辦法。”
小翠聽到這番話,忙說道:“你想的這種辦法,倒是很好,不過也危險太大,倘若敗露,我們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王太沖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死中求活。”小翠道:“事情可是毫無把握,倘若這種東西他們立時取用,我們可就完了。”王太沖道:“你我同是難中人,陷身惡魔之手,好歹的也要掙紮到最後一口氣。因為這種事,他們也不是很容易就能下手的,得幾種事湊在一處,像下手的地方,對付的人,最要緊的還要有一個天時的變化,冇有大風雨不敢辦,不是夜間,不能下手。你想這些情形,就給我們造成了機會。因為他們想動這個對頭時,天氣不給他使喚,一班惡魔們隻仗著手段和狡詐,他冇有呼風喚雨的能力。小翠,鼓起勇氣來,放手去做,不必遲疑,看看我們兩人是否還能走出地獄?你可要早早地想法子給我找一支筆,一塊墨,用彆的寫不成,並且這種東西還得多,我們不能白費了事,你把那劉春收服了,諒他還有較好的方法。”小翠想了想也隻能這麼做,趕緊把王太沖帶回洞去。
但是事情不像想得那麼容易,很難下手。仗著小翠在天妃洞內,地位已經提高,她除去換班監視王太沖之外,還要不時地盤查著內八洞。小翠在這時也是有方法就得想了,因為她隻能盤查,不能儘是在劉春那個石洞停留,而且她冇奉到命令,天妃洞內的事,是不許多管的。可是內八洞除了兩處往前麵去的出口地方有人監視,常川的是換班守衛,這裡麵除了天妃聖母柳雲娘身邊兩個貼近的女弟子外,其餘的全是隨時差派,在洞中值役。監視那個花炮匠劉春的兩個女弟子,她們是分班守衛。現在小翠已經知道她們的稱呼,一個叫妙霖,一個叫妙霧。這兩人也是住在小翠和沙玉嬌旁邊的一個小石洞中,平時起居飲食就在這裡,每班出去就是一整天,或是一整夜。這種差事是夠累的,接班的人不到,不準移動。這天妃洞內,一切供應不缺,可是飲食所需,全是從內八洞外送進來,至於做飲食究竟在什麼地方,小翠不知道,這不是她能到的地方。
小翠自己住的小石洞中,總放著一瓶煮開了的水,以便她們隨時飲用,不用到外邊去要。小翠一連兩三次找不到機會和這個劉春說話,遂把妙霖、妙霧石洞中這個水瓶中的開水換了生水。住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平時一切享受,全很齊備,偶然間這兩個女弟子一連喝了兩天冷水,竟鬨起腹瀉來。小翠決心擺治她們,那個妙霖,尤其腹瀉得厲害,沙玉嬌脾氣極不好,在她盤查時,萬分地忍耐著,也不敢去麻煩她。小翠對她們雖則也是守著洞中規矩,冇有話講,可總是和緩的麵色。小翠是安心找機會,哪會等不上?
果然,這次妙霖竟向小翠懇求,她要去走動,叫小翠替她看守一時。小翠找到這個機會,容她走開之後,從這堅固木門的方孔上往裡看,看見這個老花炮匠劉春,正在用竹篾子紮著一個奇巧的蓮花燈。小翠知道附近冇有人,出內八洞的洞口,也相隔著好幾丈遠,遂向這個劉春低聲招呼道:“劉春,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不能拉來世債,欠我的該還我了。”這個老花炮匠劉春,被擄劫到這裡,受到許多次嚴刑,把他威脅住。叫他做的東西,隻要他不儘心儘力地想法子,他們試驗出來,立刻就是一場禍。他們叫他做出來的東西,有時也許真的帶走了,到外麵去裝神弄鬼,作惡害人,有時候卻帶到彆處去試驗,看看劉春是否真心實意地效力。這樣真真假假,把這個劉春擺治得對於他們的話真是唯命是從,為的是讓自己少受些苦惱。
他在東昌府,是一個有名的花炮匠,家中積蓄了些田產,自己開著花炮作坊,一家六七口,連小孫兒都有了,他絕不會再到彆處去賣這份手藝。在一個黑夜裡,他竟被人擄劫走,到的什麼地方全不知道,自己總盼著彆做了外喪鬼,任憑吃多大苦,受多大罪,隻要能夠叫自己一家團圓,好歹的這條老命能死在家中。哪知道卻被囚禁在天妃洞內,哪還有出去的希望。他也明白了這是一個萬惡的魔窟,他們完全是要利用自己的手藝,在外麵裝神弄鬼,藉著神道來作惡,可是劉春隻能謹遵他們的命令,叫做什麼便做什麼,並且隻要他們想出來的法子,自己就得設法弄成,不然就得受刑,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容易盼到了試驗雷火的機會,又發現了那個暗門,認為那是一個出路,他當時竟不計利害,想從那裡闖出去,幸而遇到小翠,算是把他這條命留下了。劉春自知絕望,但是一個有年歲的人,他依然想念著自己的一家人,除了像囚犯那麼監禁著,心想隻要順著他們的心意,給他們做些奇巧的東西,還不至於要自己的老命吧。
劉春經過那次試雷火冇逃成之後,算是死了心。他也想著這種惡魔的地方,終歸有覆滅的時候,將來或許還能逃出去,可這不過是自己一點妄想而已。此時他突然聽得門邊有人向他要賬,他一抬頭,藉著屋中的燈光,已經辨彆出小翠的麵貌,自己能活到現在,也就仗著她當時把自己救了,並且最近常常地看到這個道姑,從門孔中向裡張望,個人也知道這種地方,一句話說錯了就是禍,所以也始終不敢開口招呼。
此時那個劉春趕忙地把手中花燈架子放下,驚喜交集地湊到門邊,兩眼流下淚來道:“這位師父,我給你叩頭了,你能放我出去麼,能夠救我老頭子,我劉春死在九泉,也忘不了你的好處。”小翠忙低聲嗬斥道:“劉春,你隻要明白就好,我恐怕你這個老頭子是個糊塗鬼,告訴你時間不能耽擱,冇有工夫,我現在是向你討債,你肯還債麼?”劉春忙低聲答道:“願意還,可是我隻有這條老命了。”小翠道:“你這條老命肯給我麼?”劉春道:“多活了幾天,全是師父你賜的,這裡麵居然還有知道可憐我的人,我死在你手中,倒也閉眼了。”小翠道:“機會難得,聽我告訴你,詳細的事,你也不用問,我也是難中人,一樣地逃不出去,現在要藉著你的力量,給外邊帶出信去,倘若能夠把這件事做好了,不隻是我們能逃得活命,你還積了大德,救了千萬人。現在有一個人待救,他要寫些字條,你能在他們使用的雷火中把它帶出去嗎?還要不露馬腳,我告訴你他們使用的法子,你可以想辦法。他們是必須在鬨天氣的時候,並且必須在夜晚。劉春,生死關頭,你可要想法子呀!”
這個劉春聽了小翠的話,兩手不住地抓著頭髮,在思索。這時輕微的腳步聲已經離得不遠,小翠趕忙招呼:“退回去,還有機會和你說話。”這個劉春很著急,把嘴湊到木孔邊道:“方法有,如果他們現在拿走,可就來不及了。”小翠道:“毀了重做。”底下的話可就不敢說了,那個妙霖已經回來,向小翠道謝,小翠隻向她點點頭,趕緊走開。這個劉春也早已退回到他的那個床鋪上,依然去做他所綁紮的花燈架子。小翠一連兩天生水兌熟水,把這兩個女弟子可害苦了,兩人挨著班地腹瀉,小翠才能夠從容和這個花炮匠劉春說話,並且悄悄把紙筆,給王太沖預備了。
這個劉春抽冷子告訴小翠,他已經把那個雷火球潑上水弄濕了,自己豁出一頓皮肉受苦,叫那個監守的女弟子去報告,說是這東西必須重製,求聖母慈悲他,他不是出於故意,是因為做出來的是預備馬上用的,冇想到放這麼些天,石洞中潮濕,這種東西沾了潮氣,就會減去威力,隻好求聖母再破費些材料,他趕緊地做,絕不誤事,並且上次做出來的,還帶有硝煙氣味,雖則從外麪包紮一下,加了一層藥物,終不如原來調配好的,用上時可以冇有絲毫痕跡。這件事報上去,劉春並冇有受到責罰,隻把他申斥了一頓,催促他立時把雷火製好備用,要是誤了大事,就把他火化了。
此時劉春是決心要做手腳,隻是一味地恭順哀求。他悄悄地告訴小翠,他已經計劃好了,可以預備出十幾個蠶豆大的紙團,他準保這種東西打出去不至於發覺,並且一定可以被人發現,任憑雨下得多大,水多深,毫無妨礙,十幾個紙團,他完全用一種藥製的黑紙,包成了幾個小球,雷火一震動,響聲發出,火光散出去,也不過是在火光中夾著幾個黑點,任你目力多好,也不會看出的,隻要使用雷火的人當時退走,這種東西,不管是官家,還是紳商富戶,出事的人家發現了,不會不仔細看的。他說準保成功。
小翠聽了很高興,因為這個事絕不玄虛,她過去跑碼頭時,見過不少奇巧的花炮,隻要打出的黑丸子不被煙火引著,一定會落到地上的。王太沖早已把一張張的紙條寫好,摺疊起來。紙條原本就不大,每張紙條摺疊起來,也不過像一粒黃豆。雖說王太沖辦這個事十分謹慎,十分嚴密,但也是提心吊膽,完全是生死關頭。劉春做這種東西,本來在他手裡不費事,況且這又是早已想出的方法,配合好的藥物,經過屢次的試驗,所以隻用兩天的工夫,就順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