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一 雷火試威
藍小翠看到惡黨之殘酷惡辣,魂飛神奪,木立在洞前。這時肩頭上被拍了一下,小翠才矍然驚醒,拍她的正是沙玉嬌,她向小翠道:“妙月,你對這裡十分留戀,你是想常常地守在這裡了?”
小翠是滿臉淚痕,趕緊跪倒,抱住沙玉嬌的腿道:“嫂嫂,你要救我,你不能看著我也受到這樣慘刑,嫂嫂你應該知道我,我隨嫂嫂到天妃洞來,我冇有絲毫私心,可是眼前的事我有嫌疑,這可怎麼辦,你救救我吧。”沙玉嬌這時把寶劍插在背後,妙雲尚站在一旁,沙玉嬌道:“這次的事,師弟你可真有重大嫌疑,但是我們卻知道你實冇有一點彆的情形,不過是你疏忽誤事,造成這種大禍。可是過去你受到聖母的責罰,現在要看你的命運了。天妃洞外的情形,我們也不得,這個惡徒能夠就擒,你就有了救。現在連妙雲師兄也得慈悲你,你早早地到聖母洞外,跪在那裡請罪,到時候我們再竭力地替你哀求。你和外人實無勾結,我們也要拿個人的性命來擔保你,這樣你或可免遭慘戮,從此後你可越發要小心了。”小翠向沙玉嬌、妙雲連連叩頭,她們一同引領著小翠來到聖母的洞外,不敢往裡走,她得到沙玉嬌的指教,恭恭敬敬地跪在洞門外,沙玉嬌、妙雲走了進去。
隔了極大工夫,小翠跪得兩腿幾乎不能支援了,但是目睹那班木工身死之慘,隻好咬著牙忍受著。此時身旁不斷有黑衣人出入,小翠也不敢看是誰了。又過了一刻,裡麵招呼道:“妙月,還不進來。”小翠答應了聲,往起一站,但哪裡還站得住,撲通的摔倒。她兩腿已然跪傷,哀聲招呼道:“師兄們,多慈悲我吧!”妙雲、妙露兩人在洞邊招呼她,知道她跪的時候過久,遂把她架了進來,到了洞內,小翠的兩腿全軟了,離著天妃聖母柳雲娘石床前還有五六尺遠,妙雲、妙露一鬆手,小翠又摔倒地上。她趁勢地跪爬了半步,哭著向上叩頭,隻求聖母來慈悲她。此時沙玉嬌已經站在床邊,她先行嗬斥道:“不許哭,好好地聽聖母的教訓。”
這個天妃聖母柳雲娘向下說道:“妙月,你這次是罪在不赦,我這天妃洞竟有這種事發生,關係我一心道的成敗,但是我對於壇下一班弟子,看得清,查得明,也是你這孽障,命不該絕,得到各方的報告,事情完全出在你疏忽誤事,若能早早發覺,何至於有今日的事,不過這個惡徒,他也冇逃出神靈監視之下,落個墜澗而死,他們敢在我天妃洞妄生惡念,自取滅亡,你師兄等一再求情,我更看到你一片真誠,這次的事,你應知警戒,現在你應該領受責罰,這是過分地慈悲你了,你還有什麼說的麼?”
小翠此時如同釜底之魚,隻求自己能活下去,不願就這麼葬身魔窟,成為地底冤魂,所以隻作宛轉哀求,一片乞憐的神色,自己更承認是做錯了事,不該疏忽大意,辜負了聖母愛她的心,師兄們提拔之意。小翠是絲毫不再辯解。這樣,柳雲娘倒真個起了憐惜之心,遂令沙玉嬌取過戒尺來,當麵責打她四十戒尺,這四十戒尺可也夠小翠受的了。沙玉嬌手底下毫不容情,把小翠的兩掌心,打得腫起多高來。
責打過之後,聖母把麵色一沉,向小翠道:“妙月,我可是兩次慈悲你,再不準你有三次了,打你可對麼?”小翠連忙答道:“應該責罰,這是慈悲我,寬恕我了。”聖母說道:“妙月,你能這樣明白,我照樣地喜歡你,妙曇,把她帶去看看那一班受懲罰的人,她也就知道我是怎樣恩典她了,我也說不出是什麼道理,不知不覺對妙月就有寬厚之意,下去。”沙玉嬌把小翠架起來,出了洞門,不迴轉她們住的地方,卻帶著小翠走向前麵那個石洞,叫她在門邊看一看,小翠往裡一張望,越發地心驚膽戰。這裡邊一共五個人,有男有女,全躺在板鋪上,有的被打得順著木板還在滴血,有的竟被斬斷一雙手,尚在宛轉呻吟著,一個個所受的刑罰,都比自己重十倍,他們隻是冇死而已。小翠趕忙向沙玉嬌道:“師兄,我知道了,你叫我回去吧。”沙玉嬌才把她帶著迴轉石洞,跟著這個天妃聖母柳雲娘竟打發妙露前來賜給小翠的治傷的藥。她們這樣恩威並用,但也冇使小翠鐵一般的複仇之心改變,如換在稍軟弱一點的女子身上,也就死心塌地做他們的死黨了。對小翠,越是這樣,越增加了厭惡之心,也越加警戒自己,不叫他們看出一些破綻來。她把兩手的傷養好之後,真是每天小心翼翼,奉命唯謹。這樣小翠在這天妃洞中,倒成了她們的心腹人了。
但是這裡麵萬惡已極,從外貌看來,全是一片修道人的舉動,可是凶淫殘忍,卻不是你能想象出來的,什麼悖情悖理的事全有,小翠隻有同流合汙,任憑他們擺佈。經過很長日子,那個沙婆子不常到天妃宮了,小翠也曾多次私下向沙玉嬌說:“聽說我們天妃宮工程浩大,為各省少有的大工程,我們有這種福氣也能夠看看麼?”沙玉嬌道:“你不要忙,我們全是聖母身邊的人,到了時候,自會叫我們去瞻仰,可是不準請求。”小翠說過兩次之後,也不敢再提。這天妃洞中所有的道路,小翠倒是全走遍了,那個出事的地方分明是通著天妃宮內的一個門戶,可是這條夾道就再冇有機會能去了。她想這種地方就是能到,自己也不想脫身,我走出去有什麼用,誰來助我掃蕩群魔,我一個人有多大力量,不過送命而已。就這樣,小翠在裡麵待的時日很久,她所能見到的隻有十幾個人。現在掌管天妃宮的是鄧五姑和沙婆子,另外還有一個道婆,可是小翠默查這一帶情形,分明還有許多人,隻是自己冇法知道了。
深陷在這萬惡的天妃洞中,長久不見天日,如何得了?雖是這樣,小翠還得把心鎮定下來,決不表現出一點不安的神色。她知道,要想複仇除惡,隻有買他們的歡心,使他們十分信任自己,才能找到機會。這個逃走的木匠,據他們說,雖則被他逃到天妃宮外,卻已經被逼得投澗而死。這究竟是他們片麵之談,不足為據。此人冒奇險,身入魔窟,他簡直是豁出這條命去了。此人要有多大的膽量,多大的智謀,纔敢這麼做,已經脫身虎穴龍潭,他還會死在山澗中麼?發生了這種事,小翠尤其起了一種幻想,她認為隻要叫自己活下去,想這班惡魔們,這麼逞凶作惡,聲勢一天比一天大,不會冇有人注意他們,這種邪術騙財害人的罪惡組織,不會長久了,終有揭露之時,自己能忍辱偷生,保全這條命,總會有機會來覆滅這班惡魔。小翠以這種百折不屈的意誌,她更不再顧慮其他的事,任憑受到怎樣的侮辱,全咬牙忍受。
果然,她在天妃洞中,情形一天比一天好了,連聖母也不斷地叫她去身邊,天妃洞內更有許多不能到的地方,她也奉命差派,給她事情做。小翠仍然抱定了自己處處謹慎,處處小心,暗中監視她的,也已經疑心儘斂,小翠自己也覺察出了這一點。又過了許多日子,忽然天妃聖母那裡,一連三次召集全洞的執役弟子,實行嚴厲的訓示。這幾次召見,小翠已經成了天妃聖母身邊重要的人,所以一切事全能知道了。天妃洞中平時所見的這一班女弟子,自己全認識,但是另外一班男人,始終冇會過麵。在第三次召見時,竟發現了十一個江湖人物,內中有聶小峰、吳玉川、盧五,這還是進洞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們。
這吳玉川在被聖母召到洞中時,他不住地用眼角望著小翠,現出留戀的神色,可是他絲毫不敢放肆,不敢過分地地看小翠,好在小翠嫁給他,是被威脅、逼迫的,對於他本就冇有夫婦之情,所以小翠對他絲毫冇有留戀之色。這次聖母召集之下,對於全洞中男女弟子,重行分配一番,所有這十一個江湖弟子,被派出去七名,全是趕奔兗州府府城,叫他們在兗州府一帶變裝易服,隨時偵查府衙動靜,尤其叫他們竭力注意兩個人,一個是兗州府知府的親信幕僚陳子佩,此人是紹興人,是個老作幕的,另外一個就是新補的兗州府八班捕頭韓振彪,必須嚴厲監視他們的舉動,要隨時報告回來,因為他們有重大嫌疑。
至於天妃宮,則交派聶小峰、吳玉川、盧五,還有一名叫石金生的,他四人要負責天妃宮,凡是發現對我佛門善地有妄生惡唸的情形,立時要他遭到慘報。這天妃洞更有兩個江湖上極厲害的人物,他們是守護洞門。這班人領命之後,立刻離開天妃洞。天妃聖母更叫小翠和沙玉嬌兩人分班監視天妃洞附近的八個洞口,兩人分班巡查,一時不得疏忽。現在除了奉命召見的人外,不論任何人在這一帶擅自行動,立刻處置。聖母這時更發下兩枚鐵錢,交給沙玉嬌、小翠,這是一心道最重要的鐵蚨,天妃洞隻有憑這個東西能夠出入。從此時起,無論任何人在洞中遇到一處,都得亮出鐵蚨做證,冇有鐵蚨的,不管是誰,隻管立時斬殺。
小翠、沙玉嬌領受訓示之後,一同退出來,沙玉嬌趕緊把小翠帶回自己歇息的石洞中,告訴小翠,用一條極結實的絨繩,把這鐵蚨拴上,掛在腰間,這種東西關係個人性命,可要十分謹慎。小翠向沙玉嬌道:“師兄,聖母的訓示怎的這麼嚴厲,我們的力量這麼大,難道還有惡人敢對聖母有不利之心麼?他敢自取滅亡?師兄,兗州府不一樣也是一心道壇下弟子麼?”
沙玉嬌道:“人心難測,這件事我知道得還不十分清楚,咱們天妃宮屢次地發現有人暗中窺視,形跡十分可疑,並且得到了兗州府的報告,那個知府頗有些變心,他受到手下惡人的慫恿,大約要對我們天妃宮有什麼舉動了。但是他如真有這種情形,終將遭戮。這些事用不著我們管,現在聖母已經給我們極大的權力,好在隻要處處小心謹慎些,我們自己不疏忽、不懶惰,不會受到責罰,這八個洞現在已經冇有什麼可防備的,隻有後麵那個石洞中還收著一個我們一心道外的人,這個人你大約看見過吧?”
小翠道:“那個洞門我倒是走過多次了,另有守洞門的弟子,我又冇奉命遣派,冇敢隨便張望,恐怕犯了規矩,裡麵大約是個製造花燈的匠人,他一定是給天妃宮內當差了?”沙玉嬌道:“這個人很巧,他是東昌府很出名的做花炮的巧匠,這個老頭子叫劉春,聖母對他很慈悲,隻不過不能叫他出去,在洞中效力,他手藝可是十分巧妙。你想得出,他就能做得出,現在全洞中,隻有這麼一個不是我們的人,雖則另有人監視保護他,我們現在領到總盤查的命令,對於這件事我們也要隨時注意,不要出了一點毛病,免得我們受到責罰,那就太冤枉了。師弟,你近來的情形很好,在洞中這樣忠實當差,我們將來全要得到好處的,我們從此時就該分班巡查各洞了。”從此時起,這姑嫂二人換著班出去,反正洞道中常川地有他們姑嫂換著班的歇息,也十分清閒。現在沙玉嬌、小翠無形中已經有些權柄了,她們盤查各處,隻要遇到本洞中當差的弟子,對她倆全是極恭敬地行著禮,呈驗鐵蚨。
小翠把這一段道路走熟了,心中注意著第四個石洞那個做花炮的人,自己不明白天妃洞中常川地留這麼一個人有什麼用。他們這種手段也太毒辣了,用著誰,誰就算是葬身在這裡麵了,休想有再見天日之時。過了兩三天,小翠已經看清這第四洞中做花炮的人,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雖則在洞中待的時候久,麵色有些慘白了,可是他很結實,在洞內除去不叫他出去,隨時有人監視他,對於他的供奉卻十分優厚,絕冇有受到虐待的情形。小翠看不到他有什麼重要的工作,他一個人住在那個石洞中,有時看到他好像用工作來消遣似的,不慌不忙地做兩個很精緻的花燈,有時他麵前放著一堆火藥,自己配合試驗。小翠因為這裡單有一個人把守監視他,自己可以隨時檢視,但可也不能隨便地向這個花炮匠問話。
這天小翠正盤查到第四洞附近,忽然聖母那裡派妙露到來,向小翠打過招呼後,告訴小翠道:“妙月師弟,現在奉聖母諭,叫守在洞門口的兩個弟子預備一下,叫花炮匠把所做好的雷火試驗一下,叫你也隨同監視。”小翠答應著。妙露已經向前麵走去,不大工夫又轉回來。這時小翠守在那裡,妙露叫那個監視花炮匠的女弟子把石洞木門的鐵鎖落下來,妙露向這個花炮匠劉春說道:“叫你做的雷火,可製好了?現在奉聖母令叫你試驗一下,隻要做得好,聖母有賞賜。”這個老頭子點頭答應道:“早預備好了,這裡可不能試驗,地方太小,人也受不住,火力比較以前可大得多。”妙露道:“這些事,不用你管,隨著我來。”這個花炮匠劉春把他木案子上做成的幾件東西,都放在一個大布兜子內,挎在肩頭,妙露和小翠把劍撤下來,帶著這個劉春走出來。靠這內八洞一帶,雖則是一樣的到處黑暗,可是因為每個洞門內全有燈光,還可以約略辨彆眼前的情形。從第四洞轉過來,妙露和小翠前後監視住劉春,小翠在前邊,叫劉春握著自己的劍尖隨著走,妙露是緊用寶劍在後麵逼住他,他們走進這段很長的夾道。這段夾道小翠已到過幾次,但是不常來,可是現在覺察出黑暗中已經冇有潛伏監視的人了。過了這段黑長的箭道,已經又到了那次出事的地方了。
唯有這一段地方,比較寬大,前麵已經說過,通著那個神龕的總門戶後麵,是一座高大的台階,在那個牢牢關閉的木門左右,站著兩個黑衣人,各持利刃把守著。這一帶附近的石牆上,燃起兩處火光,雖則不甚亮,可是附近一帶的形勢,全能辨彆出。此時妙露卻向左邊一個高大的木梯指了指,向劉春道:“你到上麵去試驗,這種地方足可以了吧?”老花炮匠劉春仔細看了看道:“可以將就試一試,不過還是矮一些,落下來的火,因為離著地不夠尺寸,不能完全消滅淨了,這可不能怨我手藝不好,我可說在頭裡。”妙露道:“這些事,你不用管,你做得好壞,我們自然看得出,不是你口頭所能掩飾的,你要當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