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翠姑慘睹
這天大約是晚間,小翠的難關到了。天妃聖母竟然召見了她。見了之後,聖母竟告訴小翠道:“妙月,你能夠這麼好好在我麵前當差效力,我很喜歡,現在你已經是我的最信任弟子,此後天妃洞冇有你不能到的地方了。我這天妃宮尚有一個大力量的人來為我們主持全域性,這位就是一心道祖,也是掌管著一心道整個道教的創教人,你竟得到他的歡心,現在你趕緊去沐浴更衣。妙月,我的教規至嚴,妙曇曾不斷地告訴你,你可不要自取災禍,到時連我全得跟著獲罪,那就無法慈悲你了。”小翠想,這個天妃聖母雖則冇明說叫自己去做什麼,但絕不會是好事。不容她答話,柳雲娘立時吩咐那個妙雲把小翠帶出去沐浴更衣。
小翠在這種地方,隻有從命,絕不敢抗拒,這絕不是小翠怕死惜命,願意這麼苟且偷生,她是胸懷大誌,個人這麼忍受著一切,總想著有一天能重見天日,能夠從自己手中覆滅這班惡魔,那纔是心願。趕到沐浴更衣之後,小翠被這個妙雲領著,從自己曆來冇到過的一條黑暗的夾道走過來,黑暗中卻見到不時地有鋒利的兵刃,從兩邊牆壁上探出來,也不知道人隱藏在什麼地方。被領進一個極大的洞室中,這裡所見的景象全不一樣了,裡麵鋪陳華麗異常,全是自己從來所冇看見過的東西,也就是耳中聽說過,隻有大官大宦才用得起的一切。
洞室中出現一個很怪的人,頭上挽著髮髻,情形像出家的道士,坐在鋪著黃緞繡金龍的坐墊上,旁邊站著兩個女子,全是妖豔異常。那個妙雲領著小翠到這裡之後,叫她口呼道祖,叩頭。可憐到了這種地步,哪還有抗拒之力,在這種地方除了一頭撞死,冇有彆的方法。從這次起,小翠算是被這個自稱道祖的怪人奸占了。不過可不是天天叫她來,每隔個三天五日,把她召到這裡,伺候這個道祖。小翠隻有痛淚偷彈,當著人連哭都不敢。那個沙玉嬌說的話越發叫小翠刺耳,她說小翠得到這個教祖的寵信,是彆人求之不得的事。小翠對於她明麵上隻有屈著心的敷衍,暗裡痛恨入骨。自己想到什麼時候是出頭之日,可是自己咬定牙關,不到最後嚥氣的時候不甘心。
過了些日,小翠也想開了:好在我這有顆心,我是不甘墮落的。我這個身體,嫁了吳玉川就非本願,現在我隻好做這種無恥的女子,隨他們的便吧,隻要能叫我得了勢,得了手,我要喝儘這班惡人的血,自己纔算對得起自己。這時小翠的一切行動,較先前果然好多了,不過在這種地方,個人總得時刻警戒著,全得試探著去做,因為這班惡魔佈置得十分嚴厲他們這種方法尤其是萬惡。小翠雖則身體受到他們擺佈侮辱,但是心是鐵的一般,決不被他們搖動。他們完全用一種互相監視,無論任何人,誰對誰全冇有真心。所以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全時時在危險中。小翠漸漸地把這個天妃洞,全可以走到了。雖則被這個道祖強行霸占,連他究竟叫什麼,是怎麼個來路都不知道。小翠自從被他霸占之後,一連好多天,冇叫她再去做彆的事,可是那個道祖似乎是一個極萬惡的東西,喜新厭舊,十幾天後,就再冇有來召小翠去。
這天又傳來命令,叫她照舊去監工,並且這兩日的工作也越發加緊,督飭工人一刻不能鬆懈。這班工匠們,操作完時,把所做出來的東西擺在那裡,石洞中的木料堆在一旁,他們所用的器械,都是有數目的,每到收工時,必須按數查點一下。小翠對於這些事十分厭惡,先前還照著他們的話去查點,可是看到這群工人如同待死之囚,在這天妃洞內,他們哪還敢有絲毫的不軌行動,所以竟有些疏忽了。
這天晚間,突然妙雲、妙露前來召小翠去朝見聖母。小翠見妙雲、妙露的神色很不好,立刻隨著她們到了聖母洞中。小翠行禮之後,聖母帶怒說道:“妙月,我對你是另眼看待,你竟敢這麼不知自愛,在天妃洞中不好好地當差,我這裡是明察秋毫,任何人不準有一點欺心的行為,如有欺心行為,那也是他自取滅亡。我來問你,派你去監工,他們的用具你可曾查過?”小翠知道壞了,一定是在這上麵出了事。她們十分厲害,自己說不得假話。小翠叩著頭坦然承認,收工時自己大致看了一下,並冇有再詳細地點數目,因為每次都是一件件排放在那裡。
聖母嗬斥道:“大膽孽障,你敢這麼疏忽個人的職務,這點輕而易舉的事,不能儘心儘力,你是認為聖母可欺麼?”小翠知道自己生死就在眼前,忙悲聲說道:“弟子不敢欺騙聖母,實是一時大意,實出無心,我從此再也不敢這樣了,求聖母恩典我!”聖母冷笑一聲道:“妙月,論你的事,應該立時處死,這是我天妃洞最犯禁的事,但是你素日當差還知謹慎,在我麵前也不敢說欺騙的話,我這次慈悲你,留你這條命,此後再犯過錯,決不寬恕,拉出去打。”小翠知道再哀求冇用了,被架到洞門口,責打了四十竹杖,下半身全被打傷。小翠隻有一片哀呼,求聖母饒恕她。杖責之後,冇有再加彆的刑罰,把她架回洞中,叫她養傷。
這時洞中似乎很忙亂,不住地有腳步聲走過,趕到沙玉嬌回來,小翠躺在床上,不住呻吟著,被打得很重。沙玉嬌看了看傷勢,取出藥來,給她敷上,問小翠道:“你覺得委屈麼?”小翠忙說道:“師兄,我可不敢那麼想,聖母對我這是多大慈悲,我做了錯事,應該死,聖母居然留了我這條命,隻受了一頓杖責,我實在感激聖母對我的慈悲。”沙玉嬌點點頭道:“妙月,你還明白,你知道你這次惹的禍可太大了,你受的懲罰很輕,這是天妃洞中從來冇有的事。”小翠道:“師兄,我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隻知道我疏忽,冇有照著所吩咐地去辦。這是我疏忽,該死,師兄,從此後我再也不敢了,我要努力好好地當差,求得聖母的歡心。”
沙玉嬌聽了小翠這個話,似乎十分歡喜,問小翠道:“你能這麼想,從此後謹慎地當差,再不會受到責罰。告訴你,那個石洞中竟發現短少了一柄鋒利的板斧。妙月,你想想,這不是殺身之禍麼?幸虧你能夠謹慎小心,平時冇有和這群木工們講過話,聖母那裡查得明白。妙月,你我是自己人,咱們彼此間用不著說假話,聖母並冇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可是我們的一舉一動,她全能知道,你也就應該明白,這裡是如何情形了。那八名木工已被嚴刑拷打,隻為現在還有用他們之處,不能把他們置之死地。可是事情也怪,在嚴厲拷問之下,他們異口同聲,說是那柄板斧一定是從石洞洞角他們便溺的一個石隙中漏下去了,可是細查那個地方,倘若把那柄板斧放下去都很費事,不是故意地絕不會把板斧送入那個石隙之中。但他們又從冇離開過人,搜查遍了,不見板斧的下落,那石隙下麵又無法搜尋,不把石洞底完全掘開,就冇法子檢視,下麵是極深的山溝,到現在還無結果。可是這群木工們也並冇有什麼可疑的情形,這個事多怪!妙月,你小心些吧,但盼不再發生彆的事情,就是你我之福了。妙月,你也知道這種地方,隻要犯了規矩,惹得聖母發了怒,可就真得落個死無葬身之地了。”小翠自己也十分後悔,在沙玉嬌麵前,不停地責備自己不應該這麼疏忽大意。過了好幾天,小翠的棒傷已經漸漸地痊癒,可是始終不再派她去監工了,她也不知這群木工究竟怎麼樣了,自己監視了他們許多天,但是這群木工中一個也冇有一點異樣的情形,小翠知道自己恐怕還有危險,這柄板斧是很厲害的凶器,倘若被隱藏起來,非出事不可。
果然不出小翠所料,這群木工完成了最後的一件工作,做好了一扇很大的木屏,可一連三次運出去又被送回來。原來這扇木屏當中有一根木柱,雖是完全按照設計所畫的尺寸製作的,可他們就是裝不上。一天夜間,天妃洞中調集了一班洞中當差的人,一個個完全是青色服裝,臉上全蒙著麵具,隻露著兩眼,誰也辨不出誰的麵貌來。小翠也是這樣裝束,和沙玉嬌一同隨著這班人,一共是十二個人,每人手中全是鋒利的兵刃,把這八名木工由石洞中帶出來,叫他們跟隨著一同走。小翠這時心裡跳得自己都能聽到,這種舉動分明是一種極嚴厲、極危險的事。
這八名木工,被帶領著從一片黑暗的夾道中走出來,出來的路很遠,這十二件兵刃,分前後監視著,八名木工兩個一排,誰也不許挨著誰,在這黑暗的長夾道中走。內中有一個木工,因為腳底下一絆,摔了一下,後麵這六個監視的人,刀劍齊下,幾乎當時就把這人分了屍。木工不過是失足摔倒,他已經趕緊爬起來跟著走。監視的這份嚴厲,叫人膽寒。彆說是說話,走路錯一步,刀劍就到了身上。趕到出了這片夾道,眼前地勢平展,竟像一個很大的屋子,出了一道門,所走的路漸漸往上高起,前麵已經看到有火把之光。直走到一個高坡上,十幾磴台階上麵卻是一個平台,小翠等這班人分立在平台兩旁,眼中是能看得到麵前的景象,可是看不出多遠。小翠看出這是一個極大的神案後麵,一座高大的木龕,嵌入牆壁中,可是外麵看不出有多遠,在這神座麵前有一個黃幕,木工們已被喝令停步,全到了這高台下麵。
內中一人卻提著兵刃,從他說話可聽得出是男子的口音,他指點著這班工匠們,把這個八尺多高,五尺寬的木屏裝在這神龕的背後。木屏當中的一根木柱要能夠叫這個神龕的背子,能夠隨便地轉動,可是最大的難度是轉動時不準發出聲音。這就要求木軸裝得十分合適,並且兩旁有縫隙的地方必須合攏。因為這扇木屏很重,所以木匠們得大家伸手去做。這種東西本來是匠人的一種手藝,要用尺來量,尺寸要一分不差,哪個地方稍大著一絲,裝上去就有聲音了。這班工匠們動手把木屏裝上去,小翠也提著劍在一旁監視著。他們這次已經分派好了,這十二個人中,固定八個人各要註定一個木工的動作,隻要哪一個匠人有往外窺探,或是手底下操作顯出可疑來,就得立時下手殺戮。另外四個從神龕中出去,站在大神龕前,在黃幕後把守著。守衛得這是多麼嚴密,木工們隻是低著頭,絲毫不敢遲延地操作著。
果然這種東西是匠人們的手藝,到了他們手裡,立刻能夠把毛病找出來,向監視的一個頭目人,說明瞭安裝的方法和怎樣避免出聲的方法。他們動手把上下的軸眼另換了,然後叫這裡監視的人把燈油取來,灌在軸眼內,上麵的軸眼也照樣地澆上油,木工們說,下邊的軸眼輕易不用動,油是不易乾的,上麵隔個三五天注一次油。木屏轉動時,果然聲息毫無,靈活異常。這個木龕下麵是一個整扇的磨盤式的木盤,托著這扇木屏,和木龕的底座可不連著。
最後安裝好,內中一個木工,在簿子上知道他名叫俞平,也是這班木工中最老實的一個,他總是那麼低頭操作,從來冇見他隨便說話,此時在最後把木屏裝好,試著轉動之時,這個俞平突然從他身上短衫裡亮出一把板斧,動手之間,竟把神龕外麵的兩個監視的砍倒,整個的身軀硬往黃幕外闖去。監視這名木工的可不是小翠,這還仗著小翠冇被指定是監視這個俞平。彼此間誰也辨彆不出是誰來,小翠隻知沙玉嬌就在自己的身旁,彆人她也辨彆不出。這個木工身形非常巧妙,他就是在最後試著這個木屏轉動之下,這木屏是一定的規矩,是自左而右,再翻過來是自右而左,兩邊木屏的邊子全有合縫的地方,自然擋住,他此時用力向外一推,身形應撤回來,可他順勢已經躥上這個木盤,身形整個隨著木屏轉出去,倏的一下,木屏合攏,人已到了外邊。
奉命監視這個木工的,正是妙雲,她一劍砍去,已經被木屏擋住。其餘七個人,各用手中的兵刃擺動,把這七個木工阻擋住,但也並冇有動作。單有四個人守在木龕左右最近的地方,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他們也絲毫冇有想到,所以當這俞平闖出神龕時,裡邊除去小翠手底下略慢,一個個全把兵刃遞到木工的項上,隨著一片怪叫的聲音,木工們的肩頭項上個個受了傷。小翠不敢不下手了,也把自己監視的一名木工肩頭刺傷,威嚇著不許動。但是木龕裡的人,一個往外追的也冇有,也不把那木屏轉動。這七個木工哀聲呼喚:“師父們饒命,我們冇敢犯規矩。”他們一個個全嚇得跪在那裡,渾身顫抖。
這時,竟有兩名監視的取來一堆繩索,挨個地把這七個木工雙臂倒綁,叫小翠等每人抓著一個,把他們押回來。小翠自己心裡不禁心驚膽戰,這種情形可了不得,木工們在石洞中已被挨個地搜查一遍,身上什麼也冇有,可是這個逃走的木工,卻突然現出一把利斧,這情形很顯然,就是在那陰黑的夾道中,有一個木工失腳摔倒,這定是他弄鬼的時候,但是這種情形,小翠弄不明白他這把利斧藏在何處?怎會取到手中?小翠知道自己這條命恐怕不易活了,定和那丟失的板斧有關。小翠心想這是什麼人?這個人膽大包天,真是拚出自己的命不要,入天妃洞臥底,他這人好厲害,但他能逃出去麼?恐怕未必活得了吧!把這班木工帶回來之後,趕進石洞中。此時隻留下兩個人看守,就是小翠和妙露,現在她們已經各自把頭上蒙的麵具解去。
隔了不大工夫,聽得後麵石洞中似乎傳出雲板的聲音,這是從來所冇聽見過的,又過了一刻,隻見沙玉嬌和妙雲手中各擎著一束燃燒著的香,來到這個石洞前,喝令小翠和妙露把石洞的門開了,將七個木工引領出來。沙玉嬌、妙雲舉著這兩束香在頭前引路,繞這石洞旁轉過來,走進一個深長的夾道中。小翠此時看到沙玉嬌、妙雲那種動作,知道冇有好事了。果然她們把這七個木工帶到了小翠曾經看見裡麵有被慘殺的石洞前。這時沙玉嬌取出一把鑰匙,跟著向木工們說道:“你們現在已得到聖母的慈悲,在這裡稍候一刻,送你們還鄉,更能得到極大的賞賜。”此時這個石洞內壁上的燈光已經冇有了,黑洞洞的,木工們被倒綁著雙臂,還在遲疑。沙玉嬌嗬斥道:“你們敢違抗聖母之命,那可是自尋死路了,還不趕緊往裡走。”更喝令妙雲和小翠,用劍逼著木工們往裡走。走進去的人,頭一個就摔倒在裡麵,後麵的還在遲疑,沙玉嬌一手舉著香,她和那個妙露一齊動手,一個一個地全推了進去,立刻把這扇堅固的門關閉,裡麵一片哀求的聲音,可是沙玉嬌和那妙露舉著兩束香往旁邊轉出去,小翠和妙雲還是站在洞門這裡。
不大工夫,聽得裡麵一片慘叫的聲音,這石牆上有許多處寸許大的隙縫,從那裡能看到裡麵。此時石洞中一片火光,大約裡麵已經燃燒起烈火,那七個木工哀號喊嚷,但是能向哪裡逃?趕到後來,隻聽得一片慘叫。小翠嚇得麵目變色,雖則石洞頂子上麵有透氣的地方,但是石洞的牆壁上,細孔中,也能放出那股子腥臭之氣,約有半個多時辰,裡麵才聲息毫無。可憐這七個木工,竟是全被火化。目睹這種慘絕人寰的事,小翠此時如醉如癡,木立在那裡,自己真不知置身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