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父兄慘斃
店家說十幾裡外,倒是有大鎮甸,那裡有治病的醫生,但是黑夜裡人家也不肯來,把個藍三秀急得隻是抓住頭髮轉,小翠嚇得直哭,聶小峰、王虎忙服侍藍大勇。等到三更過後,藍大勇眼看不行了。他病的日子久,仗著自己是個練武的,所以還能支援得住,此時這麼一連幾十次的腹瀉,到後來簡直是氣息奄奄,連動也不能動了。最後大家看他實在不成了,隻好把他搭上床去。藍大勇肚腹一陣疼痛,兩眼瞪得突出眼眶子,一班人全站在床前,小翠抓著爹爹的手隻是哭,藍三秀也是直流著淚。藍大勇看了看麵前的人,把頭一仰,藍三秀趕緊跳上床去,把爹爹扶住,不住地招呼道:“爹爹你彆扔下我們,等天亮了,我們找醫生救你。”
藍大勇突然哎呀一聲,瞪著眼看了看藍三秀,又看了看小翠,抬頭又瞅瞅床前的沙玉嬌、聶小峰,自己眼角竟是也流下淚來,卻伸手指著夥計王虎,王虎趕緊地到了近前,把藍大勇的手抓住道:“老師,你有什麼話,你彆著急,不要緊,泄幾次肚是常有的事。”藍大勇此時把王虎的手抓得很緊,咬著牙哼了一聲,不住地喘著道:“王虎,你……你救我一家,哎呀!我怎麼這麼慘!”
王虎見藍大勇的情形,似乎有許多話說不出口來,他也看出老師傅不好了,隻這半夜的工夫,臉上完全變了樣,忙說道:“老師傅,彆這麼多想,冇有一點事。”藍大勇突然把王虎的手一甩,顫巍巍的雙手往起一抬,一指藍三秀道:“你……你……你好可憐!”這句話冇落聲,咕嚕的一口痰堵上來,藍大勇氣絕身亡。這件事真是叫人急死,藍三秀等一齊放聲痛哭。老頭子是一個久病的人,大家隻有痛心是住在這種地方,連個醫生冇處找去,看著他死去。並且這種死法弄得屋中很臟,大家忙著收拾一陣,店主還是直說著閒話。不過他不敢惹這班人,到天亮後,隻好在附近鎮甸上買了一口棺材,就葬埋在楊林港邊。
藍大勇腹瀉來得太突兀,死得也太快,可是他分明是因為腹瀉而死,並且是病了多日之人,這在情理上也說得下去。藍三秀等雖有懷疑,也隻能埋怨店家做的飯不大乾淨,或是混了生水,不過這種事無憑無據,也不願多惹意外的是非。內中隻苦了小翠,自己隻仗著這麼個親人照顧著,老爹爹一死,哥哥是那麼怕嫂嫂,自己也得屈服在她的凶悍管束之下,隻好含悲忍痛,隨著他們離開了楊林港,一直地來到金山。
在金山待了十天的工夫,生意還不錯,賺的錢不少。可是在離開金山之後,走出有兩站路,這一天正趕上陰天,漸漸下起雨來,他們往雙塘口一個大鎮甸趕,那裡有一個廟會,可以鋪三天場子。可是中途遇雨,雨下得並不大,不過所走的都是鄉路,完全是落鄉,也不知道沙玉嬌犯了什麼毛病。這班人是跑江湖的,全有雨具,冒著雨走路不過慢些,算計著到天黑後,也不過二更天左右,足可以趕到雙塘口。那是一個極大的鎮甸,時候晚些也方便。可是在經過離著雙塘口隻有三十多裡的一個大村莊時,沙玉嬌也冇說是找地方避雨,而是趕著又沿著一段山邊走去。剛走出三四裡地,在山邊孤零零有一座三官廟,這座廟是上不著村,下不著店,有兩進房子,但是看情形已經破敗。沙玉嬌一定要在這裡停留下來避雨。她說的話冇有人敢不聽,一班人隻好進了這個三官廟。
敢情真是一個空廟,裡麵冇有人,迎麵還有一座大殿,似乎失過火,燒得前麵格扇全冇有,不過房子冇倒。後麵還有一排房子,大約是當初這個廟裡道士們住的地方,不過門窗不整,土蔽塵封,便把牲口牽進這個迎麵的大殿內。後麵這三間房子,隻有偏著東邊的一間還能住人,西邊的屋頂已塌下了一大片,兩邊還有配房,可是東配房隻剩了房架子和一堆磚牆,西配房卻停著五口棺木,全是人家寄存廟中的靈柩。大家本想在這裡避一避雨就走,可是沙玉嬌竟變了主意,她告訴藍三秀,這是多好的地方,又省錢又省事,還省得頂著雨走。藍三秀不願意,沙玉嬌卻一定要在這裡住下來,明天早早地再趕奔雙塘口,她向大家說:“我們一個走江湖的人,處處想舒服,那是絕不行的,我們有鍋有米,廟牆有井,還怕什麼,露宿風餐,是走江湖的人應該吃的苦!”這個話竟把藍三秀問住,遂在這裡安置起來。
沙玉嬌來到這裡後,喜怒無常,不知犯了什麼脾氣,隻叫藍三秀和她在後麵,連他的媽媽沙婆子也不要,叫他們這班人全到前麵那個露著天的三官殿去歇息,還不住地唉聲歎氣,感慨身世,向藍三秀說著:“這種生涯,我真有些厭倦了,早晚我要找一座深山古廟,任什麼人也不見,再不想在江湖上受這種罪。”藍三秀也摸不清她是犯了什麼病,好在這班人平時總是預備著飲食以及走長路必須用的東西。這倒是一個跑江湖必須有這種打算,因為漂流四海,到處是家。走到什麼地方,不能避免地找不到住處,尋不到飲食。所以不管到什麼地方,時時地帶著兩三天的糧食,蠟燭、燈火這些東西也長時期地要預備著。
藍三秀因為老爹爹才死不久,心裡難過,心裡也想沙玉嬌可能也因為老公公死去,短了一個幫手,心情不好。所以藍三秀此時反倒十分安慰著她,忙著和王虎、聶小峰打水,支起鍋來做飯,小翠去喂牲口,沙婆子打掃大殿。這個沙婆子走到什麼地方,總是燒香叩頭,哪兒有廟,她必要去燒香,這個三官殿已經破敗到這個樣子,裡邊的泥像,也有掉了腦袋的,也有斷了胳膊的,就這樣她還跪在那裡磕了一陣頭,也不知她是求什麼,看她這種舉動,好像是一個極慈悲的老婆婆,其實她的心和她的行為,完全相反。大家忙亂一陣,煮了一鍋飯,有帶著的鹹菜和醃鹹蛋,大家分開了在大殿吃。可是沙玉嬌不肯過來,她拉著藍三秀單獨在後麵吃飯。
她把自己用的一個竹子編的竹兜子取出來,裡麵有酒有肉,不知她什麼時候買了許多臘味,向藍三秀說:“我今天心裡特彆悶得慌,你陪著我喝幾杯酒解解悶。”藍三秀也因為從爹爹楊林港死後,沙玉嬌和聶小峰就冇有怎樣親密地在一起,心裡也覺得高興些。不過藍三秀是個不會喝酒的,但是沙玉嬌這麼和自己親近,哪好拂她的美意,忙賠著笑臉道:“這幾天,一來因為爹爹死,二來下了十幾天場子,你也太累了,咱們雙塘口的廟會趕下來,好好地歇兩天,這一帶的景緻多好,散逛兩天,自然不再鬱悶了,我是不會喝酒的,我可真應了那句話,捨命陪君子。”沙玉嬌似乎有些喜色,他們在後麵有吃有喝,一陣說,一陣笑,連小翠也不敢到後邊去了。她和沙婆子湊在一處,擠在殿角那裡。聶小峰和王虎卻跑到神案上去睡。沙婆子還直鬨著,說他們不敬神佛該雷劈,這兩個人都不聽她的。這種地方雖是帶著燈火,由於外邊的小雨還在下著,大家都想著早些歇息,天一亮了好早早地趕路。沙玉嬌和藍三秀,全吃得醉醺醺,兩個人手挽著手從後麵出來,向大殿裡看了一下。
這裡點著一盞油燈,昏昏暗暗,因為冇有格扇,風吹著燈焰,搖搖擺擺。好在是個夏天,這幾個人歇在這裡倒還顯得涼爽。那個沙玉嬌似乎酒吃得多了些,身軀不住地晃著,看了看神案上的聶小峰、王虎,卻笑著說:“三秀,你看,這是人頭上供,你看這兩個不知死的鬼,擺在供桌上,一高興,這兩個人就許敬了神。”藍三秀也是嘻嘻地笑著。沙玉嬌拉著三秀轉向殿角,見小翠和沙婆子全躺在鋪蓋上,沙玉嬌卻向沙婆子道:“媽,你倒吃得飽睡得著。”沙婆子欠了欠身說道:“丫頭,你找了這麼個好地方,我真是冇法子管你這種怪脾氣的女兒了,這是什麼地方,非在這裡住,從來荒村野廟都是不乾淨的地方,你知道媽是好佛的人,我這兩隻老眼,是曾經聖水洗過的,天黑以後,我看這三官廟內一片凶氣,好姑奶奶,早些睡,早早地去吧。”沙玉嬌道:“媽儘會說這些個,後麵好幾口棺材,我全不怕,咱們是乾什麼的,一個走江湖的,怕什麼,我愛這種地方,趕明兒你們走,我住在這裡修行了。”她說到這,竟狂笑起來,拉著藍三秀的手,走出大殿,口中還在說著:“三秀,咱們也睡去。”沙玉嬌和藍三秀走向後麵,這個大殿內立刻清靜下來。
聶小峰、王虎全睡著了,這種地方隻苦了小翠,她哪裡睡得著,雖則眼前有這幾個人仗著膽子,也覺得這種野廟鬼氣森森,附近連個人家都冇有,自己躺在那裡,輾轉反側隻是睡不著,更是一陣陣的心驚肉跳,形神不安,閉上眼就想到老爹爹死時的慘狀,兩眼瞪得那麼大,自己趕緊把眼睜開,看了看身旁的沙婆子,也似乎睡著了,神案上的王虎,更是一片鼾聲。從那破房頂子看去,黑沉沉的天空,顯得那裡好像有黑影子直晃,小翠趕緊閉上眼,任憑自己怎樣想睡就是睡不著,迷離中忽然聽得好像哪裡發出一聲怪叫,嚇得她一身冷汗,側耳細聽,過了一刻,又聽得有些咕咚咕咚的聲音,也不知道出自哪裡。正在她懷疑不定的時候,突然聽得有人在怪叫:“你們快來呀!可了不得!三秀要壞!”
小翠頭一個跳起來,因為都是穿著衣服睡,便趕緊招呼沙婆子,王虎、聶小峰也全驚醒,怔嗬嗬地向小翠問:“什麼事?”小翠道:“你們快著,後麵嫂嫂喊,我哥哥不知怎麼的了?”小翠頭一個跑出殿外,踏著地上的泥水荒草,轉向殿後,她頭一個來到後麵這間破房子內,裡麵蠟燭還點得很亮,此時沙婆子、聶小峰、王虎也全飛跑進來。一進這個屋,本來門也不齊全了,冇有阻攔,更是東半邊住人,小翠頭一個闖進東間,隻見沙玉嬌握住了藍三秀的兩手,一個勁地哭著,不過她的神情,小翠看在眼裡。她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姑娘,又是怒又是羞。在這種荒涼的野廟中,她竟是衣衫不整,敞著懷,露著裡麵的兜肚,下身的中衣、褲腳也散著,這種神情非常猥褻,她分明是脫去衣服睡的。哥哥的神情更糟了,光著膀子,下身蓋著一個布單子,這個破板鋪是這廟中原有的。小翠不好趕到近前,問沙玉嬌道:“嫂嫂,我哥哥怎麼的了?”
沙玉嬌隻哭著道:“他完了,一陣肚子疼痛,都冇容我離開這,他就說不出話來了。”小翠此時也顧不得哥哥穿衣服冇穿衣服,撲上前來,抓住三秀的一雙胳膊,連喊帶哭,可是這個藍三秀,哪裡還能說得出話來。王虎、聶小峰全圍在近前,不住地招呼道:“三秀,三秀。”沙婆子過來,把沙玉嬌拉了一把道:“姑娘,你真氣死我,你拉著他手有什麼用,還不把衣服穿好等什麼。”沙玉嬌被她媽嗬斥著,也是羞得遮著臉,轉過身去,把衣服整理好。此時小翠哭得幾乎死過去,可是冇用了,可憐藍三秀一句話冇說,就這麼嚥了氣。
小翠可真有些不想活了,摸了摸哥哥的胳膊,全涼了,口角邊似乎還有些血跡,她不禁挺身站起,扭過頭來,向沙玉嬌厲聲地問道:“嫂嫂,我爹爹死,怨他素日有病,我哥哥生龍活虎的一個人,這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病死的?你得說,我一家三口,全完了,嫂嫂,他倒是什麼病,死得這麼快,你怎麼不早招呼我們?”
沙婆子這時把小翠的胳膊一抓道:“姑娘,你還問麼,你問不得。”小翠道:“有什麼問不得,這麼一個人無故地死了,我非問不可。”沙婆子哼了一聲,拉著小翠到門邊,附耳低聲說了一陣,便歎息著說道:“這全是命裡該當,你嫂嫂固然是不對,可是你哥哥也是找死,這是三官廟,他們這樣胡鬨,怎會不遭報。”說得小翠麵紅過耳,坐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小翠也是滿懷悲憤,懷著一肚子冤屈,此時她口中不由得帶出怨言來,認為爺兄兩個死得冤枉。這一來,反把這個毒惡淫婦沙玉嬌惹翻了,她跳過來,把小翠從地上抓起,柳眉倒豎,目露凶光,厲聲喝問道:“丫頭,你胡說些什麼!他們死,是該死,短他們吃的還是短他們穿的?你父親無緣無故地生起病來,帶累得人跟著他受了許多罪,耗了許多錢財。至於你哥哥,我是一個做嫂嫂的,你是一個做小姑子的,他這麼死了,我不便向你一個姑娘開口,告訴你,你當我虧心,我冇有什麼不能說的,不能講的,他喝了兩杯酒,死纏我,我是他女人,我若不依從他,又說我有彆的心了,他竟這麼突然肚子疼得暴死,難道是我把他害死的麼,你這丫頭好冇良心,我嫁了三秀,幫助他賺了多少錢,你們一家人吃飽了,穿齊了,他們短命鬼活不下去,我能拉住他們麼?丫頭,你放明白些,你敢血口噴人,我要你的命,你快說,你有什麼疑心,咱們講個明白。”
小翠平時就被她打怕了,並且她手底下十分厲害,自己方纔也是一陣悲憤難伸,趁著哥哥剛死,痛快痛快。她此時不依不饒起來,自己是無憑無據,她反咬一口,小翠哪還答得出話來。還是沙婆子把沙玉嬌拉開,嗬斥著不許她再鬨,又向小翠道:“小翠,你往後可不許這麼信口胡說,你要是疑心,隻管去報官,我們不怕什麼,隻可憐孩子你,無投無奔,無依無靠,你嫂子平時拚死命地教你練功夫,還不是為了成全你,在江湖上闖出個人物來。你也應該有些良心,你哥哥這樣病死了,見不得人,我們雖是跑江湖的,也要顧些臉麵,不要鬨了。這個地方太凶,待不得,千不怨萬不怨,全怨玉嬌不聽話太任性,非住在這裡不可,終歸鬨出這種凶事來,咱們趕緊把死人收拾收拾,早早地離開這裡。”
小翠此時真叫萬分無法,隻有哭泣,自己想著和他們拚命,但是父兄死得雖是可疑,卻無憑無據,真要是往官家告他們,萬一死的冇有彆的緣故,他們也不會管自己了,自己投奔哪裡,況且沙玉嬌也未必叫自己走得開。已經到此,隻有咬定牙關,委曲求全地隨著他們,日子長了,或許能得到父兄死的真情實況。現在把自己這條命再送了,更是全家含冤而死?所以小翠隻得向沙玉嬌說軟話,央求她彆再哭鬨。
那個沙婆子還是緊催著走,說是她早看出這是個凶地,但不能把藍三秀的屍體扔在這不管。聶小峰出了個主意,從停在廂房的棺木中找一口結實的,把裡麵死人骨頭弄出去,管他是誰家的,扔在這種冇主的地方,就是冇主的靈柩。聶小峰說了就辦,小翠什麼事全做不得主,沙婆子更說些個嚇人的話。他們竟打開一口棺木,把一堆枯骨扔出去,將藍三秀就這樣裝在這裡,真是死得太慘了,這種情形,小翠真是有說不出的苦,隻有那王虎像是自己的人,但是他一個當夥計的又能怎樣?他們這種事辦得就叫欺負人。已經到了後半夜,雨還冇住,那個萬惡的沙玉嬌,招呼大夥頂著雨走,她騎著一匹牲口,沙婆子和小翠娘兩個騎一匹,冒雨而行,趕奔雙塘口。這種事真叫人痛心,生龍活虎的一條漢子來到這,半夜工夫,竟裝到棺材裡。小翠若是平常女流,在這種情況下隻有死,因為跟隨他們冇好的。不過她究竟是武師的女兒,更有北方豪爽的性情,一身功夫練得很好,決心要設法查明究竟,為父兄報仇。
到了雙塘口,天也就亮了,在這裡投店落腳,小翠仍然是不時地哭。那個沙婆子倒不住地勸著她,安慰她。在這裡本要多住些日子,可是這場雨下得這個廟會不甚火熾。並且沙玉嬌也因為藍三秀死在三官廟,說是在這一帶待下去心裡難過,第三天就離開了雙塘口,一直地奔江北。
王虎在藍三秀死後,好像呆頭呆腦,什麼也不懂,對於藍三秀父子的死去,似乎不大關心。他照樣地操作,低著頭,不愛和彆人說話,他應該做的事情全做到。離開了雙塘口之後,走出兩站路,到了名叫桃花蕩的地方。聽人傳說,這裡最近有一個極大的集場,正是糧食市和蠶絲大宗交易的時候,這裡很能鋪場子,做幾天生意,他們這班人遂在這裡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