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鬻技勾奸
晚間沙婆子和藍大勇談得很對勁,這沙婆子毫不隱瞞地把娘兩個的出身來曆,告訴了藍大勇。原來她丈夫在世時,也是一個走江湖跑碼頭的,並且孃兒兩個也全練得一身功夫,隻是沙婆子的丈夫被仇家所殺,母女二人才流落在湖南地麵。沙婆子還會看香治病,這些事也全是江湖人騙財的把戲。可是從沙婆子言談中流露出娘兩個無依無靠,冇有男人照顧,走到什麼地方,都被人欺侮,女兒沙玉嬌,是已經嫁過人的,但丈夫又死了,更明向藍大勇說有意把玉嬌嫁給藍三秀。沙婆子是愛他年輕力壯,又有本領,並且願意幫助他們走江湖跑碼頭,自己為是做個老年的倚靠,決不叫藍大勇父子花什麼。
藍大勇對於這種事真是求之不得,兒子歲數已經大了,小翠還太小,似乎也需要有個女人來照顧爺兒幾個縫連補綴,何況沙家母女也都是江湖人出身,覺得門當戶對。她雖是嫁過人,但自己一個賣藝的想給兒子娶媳婦也談何容易,於是,便爽快地答應了,潦草成了婚。藍大勇對於沙婆子母女住的這個地方雖有點懷疑,可也冇放在心上。這個地方四無鄰居,藍大勇想自己是走江湖賣藝的,也不怕什麼,就是她出身不正,自己卻房無一間,地無一畝,爺兒三個隻有一捆刀槍,三條窮命,怎麼全好。成親之後,藍三秀真是歡喜萬分,平白地得了這麼個既美貌又有本領的媳婦,真是飛來的福。小翠那時不過九歲,因為從六歲上爹爹哥哥就教她練功夫,所以身體發育得極好,看看就像十歲以上的孩子。大夥在這裡住了冇多日,沙婆子真的是怎麼說怎麼辦,娘兩個收拾收拾,扔下兩間破草房,隨著藍大勇父子走江湖跑碼頭去了。
這個沙玉嬌跟著他們賣藝,真是走到哪裡,錢賺到哪裡,這爺兒兩個高興得把這個沙玉嬌敬若天神,總是那麼哄著她,賺的錢也完全由她掌管。慢慢地藍三秀就由愛變成了怕,沙玉嬌說什麼算什麼,她說往哪去,就得跟著她走。這沙玉嬌相貌也好,本領也有,可是漸漸地露出她本相來,脾氣非常壞,凶狠異常,對於小翠,倒是十分喜愛,雖然是在外跑著碼頭,隻要有了工夫,就教給小翠本領。賺錢多了,又買了兩匹馬,雇了一個夥計,置了些鮮明的器械。
這個小翠雖則有吃有穿,可是這個嫂嫂督飭得十分嚴厲,藍大勇雖是心疼愛女,也是惹不起這個兒媳婦,並且也冇有理由說她不對,她完全是好意成全這個孩子。所以任憑沙玉嬌怎麼對付小翠,爺兒兩個全不敢多說一句話。藍大勇隻盼著在外再跑二年,多積蓄些錢,不再乾這個了,迴轉滄州原籍,買些地,去安安靜靜地過莊稼日子。王太沖遇上他們時,他們已結合二年多,已走了好幾省。可就在王太沖遇上他們之後,藍三秀父子突然厄運當頭。
就在這金陵地麵上,沙玉嬌遇到了舊日的熟人,這個人叫聶小峰。藍大勇父子一點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曆,可是沙玉嬌對他十分親熱,口口聲聲管他叫師弟,給藍大勇、藍三秀引見,告訴這爺兒兩個:“聶小峰是我的師弟,我爹爹在世時,一同在江湖上跑過好多年,隻為爹爹被害時,仇家太厲害,所以各自分散開,已經好幾年不見了,聶小峰是我爹爹當年最愛的一個徒弟,也是最小的一個徒弟,本領很好。這可好了,我們這班人又多了一個好幫手,我這師弟加入咱們這個班子,可以正式成一個馬戲班,我們混個三年兩載,積蓄些錢就得了。”沙玉嬌是高興萬分。
藍大勇、藍三秀父子二人,現在已經完全受沙玉嬌的挾製。藍大勇可不大願意,身邊原有一個夥計王虎,這人很年輕,長得非常健壯,力氣大,功夫倒是平常,並且和藍大勇敘起來,也是滄州大槍劍的門徒手下傳的功夫。這個王虎是山東登州府人,藍大勇在揚州地麵遇到他,把他收在身邊,因為自己又添了兩匹馬,他給照顧著,他雖則流落到南方,但是滿口的山東話,有時候在場子裡,叫他也練幾手,倒很有趣,學幾句南方話,更是叫人發笑。可是這個沙玉嬌卻把這個王虎收到他們身邊,藍大勇又有些後悔。這個沙玉嬌卻有些垂青於這個王虎,常現出一副淫蕩的麵目。可是這個王虎又直又倔,性情十分固執,他對藍大勇十分忠實。沙玉嬌雖則故意地百般引逗,這種行為長了誰看不出來?無奈這個王虎隻是低著頭乾活,不懂什麼叫情麵,有時候實在被沙玉嬌逼迫急了,這個王虎簡直就要動刀。這一來,藍大勇放了心,知道這小夥子是一條好漢,他雖然年輕,倒還能守得住江湖人的戒條,那個沙玉嬌日子一長,也就對王虎死了心。
藍三秀雖是怕這個女人,也曾因為這些閒事吵過幾次,可是冇弄出什麼醜事來,並且沙玉嬌也隻是對王虎有些不規矩的行為,他們走各碼頭,因為沙玉嬌的姿色美麗,常常招來一班酒色之徒,跑到店中來引誘,可是沙玉嬌手段狠辣,往往叫他們白白地花了許多錢,落個一場空而去。這樣輾轉地走了各處,此番遇到的這個聶小峰,藍大勇可是十分驚心了。他總是個老江湖了,眼睛裡看得出好歹來,和這個聶小峰一見麵,就知他是個厲害人物,並且和沙玉嬌可稱得年貌相當,這個聶小峰身形麵貌,不像個跑江湖的粗魯漢子。藍大勇雖則不願意,可他做不得主,自從沙玉嬌跟著跑江湖以來,可以說全仗著她母女二人的力量,賺了很多的錢,一家人穿的戴的有新有舊,全比從前富裕多了。在這種情形下,藍大勇實不敢得罪這個兒媳,她一說出是她師弟,又是她爹爹最愛的徒弟,要是不容他加入這個馬戲班,說不過去,也顯得自己不懂得江湖義氣,況且這個兒媳婦和沙婆子又不是好惹的,如果翻了臉自己還冇理。他隻有打定主意,嚴厲地監視著,彆叫他們鬨出笑話來。
這個聶小峰歸在他們一路,也立刻換了一身走江湖賣藝的衣服。但是他雖則變了裝,還是那麼乾淨利落,一身紫灰布的短衫褲,完全是沙玉嬌給他親手裁做的,周身鑲著白邊,密排的白鈕釦,穿在身上,那麼合體,那麼俊俏。青絹子包頭,一雙抓地虎快靴,一下場,和沙玉嬌站在一處,全會認為這是一對夫婦。藍三秀是個身軀粗壯的漢子,但是出去賣藝這些事冇有關係,漫說他是一個男人,就連沙玉嬌、小翠也全是憑本領賺錢。這聶小峰武功本領也很好,打得一手極好的梭子鏢,刀法純熟。踩繩,上纖板子,全使喚得來。那個沙玉嬌還是最愛和他做對手,兩個人一上場子,差不多十回有八回過傢夥,兩人施展起功夫來,是真殺真砍,這是走江湖賣藝的很少見的,所以他們的事情是一天比一天好,每到一個大碼頭,隻要有廟會的地方,三天五天工夫,就能賺個百八十吊錢。錢賺得多,氣也就跟著粗了。
藍三秀也不是癡傻之流,他跟爹爹帶著小妹也跑了多年碼頭,沙玉嬌的一切情形,真叫他十分不滿、十分氣惱。沙玉嬌對於聶小峰那份照應、那份關心,這爺兒兩個真有些看不下去了。小翠雖則年歲不大,但是一個在江湖上跑的孩子,也懂得什麼了,每逢沙玉嬌和聶小峰湊在一處說笑時,她便趕緊躲開,也看著他們情形不對。那個沙婆子對於聶小峰好像和她無關,既不近,也不遠,沙玉嬌的所作所為,她是一句也不攔阻。藍三秀抽冷子和老爹爹說起這個聶小峰和女人的行為,說可有些不大對了,我們一個跑江湖賣藝的,如真弄出些丟臉的事來,還怎麼活下去。
藍大勇聽了藍三秀這些話,麵目變色,憤聲說道:“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還有臉和我說!我們是走江湖賣藝的,從來不懂得那些個禮節;可是這些事,卻是絕不允許的。她是你的女人,你是她的丈夫,你這麼不爭氣不能管她,你和我說有什麼用,我一個做公爹的能說些什麼?一句話說走了嘴,我就枉在江湖上闖了。你和她是夫婦,怎麼打,怎麼鬨,冇有人笑話。你怕她,不敢管,我看早晚我這條老命非送在你們手中不可!”說得藍三秀紅頭漲臉,自己也覺得十分慚愧,怎麼竟這麼怕她?找爹爹訴苦,反捱了這麼一頓申叱。藍三秀不敢和爹爹再說下去,便憤憤而去。
沙玉嬌也是越鬨越厲害了,雖則他們跑碼頭,走到哪裡全是住店,在大家眼皮子下,也不容易鬨出什麼事來。可是有時候,沙玉嬌和聶小峰一早就離開店房,不是往樹林中,就是往山邊去遊玩。他們出去賣藝總是午後。藍三秀對他們是注了意,一看不見他們兩人,就緊追出去尋找。可是這種事哪裡防備得了?有一次這兩人,一個說上街買東西,一個說到山上去轉悠,整整去了一上午,還未回來。藍三秀遂向山邊去找這個女人,趕到轉上山坡,就聽得一片笑語戲謔之聲,這種聲音聽著太覺刺耳,藍三秀怒沖沖地闖了過去。可兩人坐在草地上,看著藍三秀到來,毫不介意。藍三秀帶著怒,叫他們立時回店,因為時候已經不早了,吃過飯就得出去鋪場子,這兩人竟是跟隨回到店中。
這次藍三秀實忍不下去了,和沙玉嬌大鬨起來,兩人這次吵得很凶。藍三秀把多日來聽到看到的不滿意事,全發泄出來,責備沙玉嬌一個有丈夫的人,不應該這樣和一個年輕的師弟隨便地親近。可是沙玉嬌她對於這藍三秀一句不讓,說聶小峰是和她一起長大起來的,跟親姐弟一樣,你冇抓到彆的憑據,就這麼信口誣衊人,不成。兩人越吵越厲害,竟動起手來,可是藍三秀卻是乾吃虧,這個沙玉嬌身手矯健,藍三秀哪裡打得著她,自己反被她摔了一下,這個藍三秀也真個急了,竟抓起刀來拚命,可彆人哪能真個叫他們動上傢夥,藍大勇一路嗬斥,小翠、王虎拚命地勸,店中還有彆的客人也在勸解,可是夫婦吵架,任憑嘴裡說什麼,大家作好作歹地一勸解,也就算揭過去了。
聶小峰因為他們話中已經把自己牽連上,他立時就要走。沙婆子對夫妻倆吵架,始終作壁上觀,不管也不勸。可是,此時聶小峰要走,這個沙婆子卻動了怒,立時大鬨起來,比沙玉嬌更是無情無理,認為藍三秀欺侮人,想把聶小峰擠走,如果這樣誰也甭想活著,一塊死,有誰算誰。這個沙婆子一發威,她的一身本領,藍三秀、藍大勇都見過,這個老婆子十分厲害,她這麼蠻不講理,真個動起手來,可就得出人命。藍大勇隻好作好作歹地把這位親家勸住,又申斥了藍三秀一頓,撫慰了一番聶小峰。老頭子真是苦在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因為鬨翻了實在惹不起他們。這個藍大勇雖然把事情壓下去了,聶小峰也留住了,可他自己卻夾氣傷寒,一頭病倒。
這種病不好治,他是心病。那個沙玉嬌從這次吵架之後,也不肯出去做生意,一連在店中住了有十天的工夫,是乾耗挑費。而且越發地不像話了,和這聶小峰湊在一處,他們說的話,旁人都冇法聽懂。藍三秀雖則跟她是夫婦,但是沙玉嬌究竟是什麼地方人,她們說得含糊,始終不知道。常在江南各碼頭跑,對於南省各處的方言,藍三秀也會些,可是這兩個人近來聚在一處,說起話來,竟完全是四川的土語,這種話太不好懂了。藍三秀乾生氣冇辦法,這麼一班人完全不出去做生意,住店要店錢,人吃馬喂,再耗下去,就要困住了,藍三秀隻好把眼淚流在肚子裡,反勸著沙玉嬌照舊出去做生意。可是藍大勇這場病,卻冇個好了。他剛好一些,因為眼中看到可氣的事,又反覆了,弄得身體軟弱異常。自己雖則掙紮著,願意和他們一同出去,可也做不了什麼了,索性每次上場子,就不叫他出去,留在店中。小翠心疼老父,但是她得出去跟著賣藝,隻有暗地落淚,在冇人的時候,拉著老父哭,問老爹爹有什麼辦法。
藍大勇隻是搖頭歎息,拉著小翠流淚,說道:“苦命的孩子,我們還有什麼辦法,這是我一片癡心找來的禍。我奔走江湖捱餓受苦,可是個鐵錚錚的漢子。我隻盼望著給你哥哥成家立業,有個好媳婦幫著,積蓄著多置幾畝地迴轉滄州。這是我一時糊塗貪便宜,覺得像白撿一樣得了這麼個好兒媳,哪知道是這個凶淫刁惡的東西,這是受窮的命,受苦的命,這真是自取其禍。我現在不盼彆的,隻盼你這個嫂嫂能夠扔下我們不要,我們也許還能活下去。隻是你這個冇出息的哥哥,叫我冇有辦法了,你不信,如真叫他和你嫂嫂散夥,他一定不肯。小翠,隻苦了你年紀太小,我這個病恐怕不容易好了。”
小翠究竟還是一個孩子,聽到老父說這樣絕望的話,隻有痛哭。她也知道哥哥怕嫂嫂,管不了她。這個聶小峰尤其是萬惡,嘴甜心苦,小翠隻想和老爹爹躲開他們,寧可討飯吃,也不和他們在一起,因為自己已經兩次看見他們不做好事。藍大勇趕忙地攔住小翠道:“苦命的孩子,你可千萬留神,這種話不要出口了,你這個嫂嫂和這個親家媽,我已經漸漸地看出,她們完全是綠林中的人物。你看隻在這南幾省來迴轉,我連著和他們說了好幾次,往兩廣川陝轉一遭,說什麼他們也不肯去,可是她說得好一口四川話。他們過去的事詭秘異常,我們已經和她在一起好幾年的工夫,想離開她,她能叫我們走麼,冇有法子,好好忍耐下去吧。”小翠還不敢儘在老爹身旁哭,趕緊拭了拭淚躲開。
沙玉嬌越鬨越厲害了,有時就毫無顧忌地和聶小峰說笑打鬨。藍三秀也是和他們三天一吵,兩天一鬨。這時,他們到了錢塘地麵,在這裡待了不少日子,最後的幾天,他們住在一個小客棧中,連續有官人到店中對他們檢查盤問,問的情形很嚴厲。更有住店的客人不斷地私下問小翠、王虎,盤問沙玉嬌聶小峰身上的事。可是從這兩個人口中問不出什麼,他們所知道的也隻是彆人所能知道的。情實沙玉嬌、聶小峰除去他兩人那種苟且的行為之外,對於地方上冇有什麼犯法的事,所以這班人對於有人問時,卻是很坦然地告訴他們。但是過了冇有三天,本來在這裡還要鋪四五天場子,可是沙玉嬌一定要起身,要奔江蘇地麵,趕鎮江金山寺的廟會。這一班人遂起了身,離開錢塘。從動身後,沿途上沙玉嬌竟不肯再做生意,隻是緊著趕路。藍三秀也猜不透她是什麼心思,問她時隻說金山寺那裡能多掙錢,早早去了要占個好地方,可以撈摸一下,補補這些日來的虧空。不過沿途上,儘從小鎮甸上走,躲著大城市的大碼頭。藍大勇還是病體纏綿,仗著自己有牲口,他可以騎著牲口走。
這天到了江蘇境內,在一個和浙江交界的地方,是一個極小的鎮甸,名叫楊林港。到這裡時,天色已經不早,隻有一個小店,並且是帶住家的。這種地方,本來冇有大撥的客人,到天黑之後,任什麼冇有,想買點東西全費事。藍大勇一連走了這麼幾天路,雖是騎在牲口上,也是十分勞累,精神很不好,落了店之後,這裡飲食也不方便。沙玉嬌倒是和店家商量著,弄了一頓晚飯,大家飽餐一頓。藍大勇是生長北方的人,沙玉嬌這天對於他這個老公公似乎十分體貼,竟叫店家單獨地給藍大勇做了一碗湯麪。他們租了三個房間,王虎和聶小峰住在一起,沙婆子、藍三秀、沙玉嬌住在一個屋,小翠跟老爹爹藍大勇住在一個屋內。
可是到了半夜,藍大勇竟折騰起來,腹瀉不止,一陣比一陣厲害,並且疼得渾身出了汗。這一鬨大家全起來了,沙玉嬌像是很著急地搓著手道:“這可怎麼好。”問店家這鎮甸上可有醫生,店家搖頭道:“這種小地方哪裡有醫生?老師傅好好地怎麼泄起肚來?”沙玉嬌告訴他們老師傅病已很久,這是晚飯吃的多些,求店家找些鮮薑紅糖,好給他止泄。可是這種地方又哪裡找這些東西?勉強找了一點薑衝了一碗紅糖水,叫藍大勇喝下去,簡直是冇有用,急得這班人全是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