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夜探妖宮
因為峰下有這座天妃宮,所以峰後一帶輕易冇有人在這裡走了。天妃宮也曾告訴附近一帶鄉民,聖母仙蹤所住之地,一班一心道下弟子們,應該虔誠信仰,若是往抱月峰上麵向天妃宮窺視,那是極不敬的事,遭到聖母的譴責,可莫怪大師們不打招呼。這山上本冇有什麼人家,山腳下有許多土著的居民,對靈感萬方的天妃聖母,誰敢存半分不一敬之意,所以抱月峰一帶已經斷絕了行人。王太沖從一片山坡轉過來,身形所經之處,全有林木掩蔽,個人也是極其謹慎。此時從山坡上麵已能看到天妃宮偏西北的一帶紅牆,雖則後麵有天妃樓,但是林木掩蔽,一點也看不見。這時忽然看到離天妃宮後麵約莫一箭多地,一片高崗上麵,竟有燈火之光。王太沖心想,此時天色已經不早,如果是一個山居的人,點著燈火做什麼?並且知道尼山附近一帶,凡是從前以打獵為生的獵戶們全改了行,這是聖母的指示,不叫這些人再殺生害命,所以現在尼山一帶打獵的也冇有了,可也冇有野獸出現。
王太沖順著山坡轉過來,要看看天妃宮附近住的是什麼人家,他們夜間做些什麼?身形往前移動,腳底下極輕,一直往燈光這邊奔過來。相隔已近,看到這裡不過三四間房子,建築在一段高崗上麵,正對著天妃宮的後牆,燈火之光是在偏著這幾間房子的東邊。王太沖想撲奔眼前的住戶人家,可要離開現在隱身的一片樹林子,前麵較為平坦之處,倒也種著些莊稼,再往天妃宮後一帶,卻是林木叢雜,很大一片樹林子。自己腳下加著小心,從樹林子邊移動身形,撲奔這段高崗。王太沖倒還是加著一分小心,因為在山頭所種的莊稼,總不如平原長得旺,不過三尺多高,隻好矮著身軀,順著莊稼地往裡走過去。離著這片高崗一箭多地,耳中忽然聽得偏著右邊天妃宮後那片樹林子附近,似乎有些響聲。王太沖走在這種地方任憑身形多麼輕,也得分撥著青稞子走,也是有聲息。仗著王太沖雖則年歲大,但是他這些年在江湖上操練的身手輕易,耳音又好,他聽出偏著東南那邊似乎有人經過,趕緊把身形停住,這時忽然看到一條黑影,在那片樹林子邊一晃,趕到仔細看時,從樹林子邊竄過一個人來,腳底下走得很快,一直地奔那段高崗跑去。
王太沖可不敢再貿然往前走了,因為這種情形在黑夜間行跡極為詭秘,仔細辨彆,這個突然現身的人走路雖快,並不像夜行人那種走法。自己此來是要奔天妃宮,因為眼中看到這個人家有些疑心,可也不願意多惹是非。王太沖身形這一停可就對了,接著高崗那邊燈光一亮,有個粗聲暴氣的人在說著:“老三,你簡直是胡說,憑這一帶還有小賊草寇麼,那真是該雷劈了!”另一個道:“老二,你彆管是不是,你把大花二花放出去。”王太沖隱約地聽到,話不十分清楚,因為還隔著一箭地,此時看到高崗那裡,燈火閃動,在一片暴喝聲中,響起了犬吠聲。王太沖對於這種事可有經驗,知道厲害,並且自己這種情形,尤其是吃了大虧冇處訴苦去。狗的嗅覺靈敏,叫它追上就休想脫身。王太沖辨察風向,正是東南風一陣陣吹起,還仗著相隔遠,趕緊俯下身去,嗖嗖的一連兩個縱身,已經往西北竄回來。仗著是一個山頭,樹木叢雜,從這片莊稼地竄出來,一直撲奔西北角,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竄進一片亂林中,趕緊找到了一棵較高大的樹,猱升上去,伏身在上麵不動。
此時從高崗上竄下來的兩條惡犬,在高崗前,轉著圈的一陣狂吠,似在搜尋。接著有兩三個壯漢,有的拿著燈籠,有的舉著火把,嗬斥著這兩條惡犬,一直往天妃宮後麵撲過去。這兩條狗順著紅牆邊,狂吠著轉去,那三個壯漢,舉著火亮子,站在天妃宮後,離著紅牆很遠,卻在那裡等候著。這兩隻狗好像是曾經訓練,約莫有一盞茶時,依然是一聲一聲地叫著轉回來。此時王太沖仗著和他們離得很遠,身形停在高處,又是偏著西北下風頭,使得這兩隻狗,始終冇往這邊搜尋。在他們燈火照耀之下,王太沖從樹隙中,看到這兩隻狗好凶惡,並且還是獵狗,此時一名壯漢把兩隻狗喚到麵前,伸手用鎖鏈套住,不住地拍著,不讓它再叫。當中一名粗壯的漢子,身形很高,他們穿著打扮,完全是莊稼人。
這時隻聽這個壯漢向身旁一個道:“老三,你這種茅包的脾氣總是改不了,我說什麼,這一帶不會有歹人。我們過去做著殺生害命的事,現在全改了,這種善地,焉能有惡人前來?並且真要是有那不知死活的匪徒,想入天妃宮,還用得著咱們麼?聖母和大師是多大的法力,那不是自己找死了?冇有一點兒事。咱們近來的情形還不信麼?不再入山打獵,隻采些乾柴去賣,認為要捱餓,可是老三你看,聖母保佑,咱們這種苦營生,全變成甜的了,豐衣足食,采來的木料,有些不夠賣的,大師們更是恩待我們苦人。我認為不會再有惡人在這一方出現了,累了一整天,回去好好地睡覺吧。”說著話,他們牽著兩頭惡狗一同走了回去。
王太沖伏身在樹上,自認為十分僥倖,險些把事情辦錯,自取其禍,人家是獵戶改了行,我無故地要窺探人家,這不是找死麼。還仗著個人行動謹慎,若是走進他的高崗,非被他的惡狗咬傷不可。等到這三個壯漢退上高崗,他這才悄悄地從樹頂子上退下來,越發地小心謹慎著,身形始終不離開樹林子。一直到了天妃宮的西牆附近,仔細聽了聽,這座天妃宮靜悄悄的。王太沖這時說什麼也得入天妃宮檢視一下,自己不能徒勞往返,做這種無謂的事。便一聳身,雙手已經抓住牆頭,身軀繃在牆頭下,仔細往裡看了看,這麼大的一座天妃宮,到處陰沉沉,黑暗暗。王太沖一飄身,翻上牆頭,離著牆附近,並冇有房屋,是很寬的一片空地,牆內外全有樹木。王太沖在牆頭揭了一點灰片向下打去,聽得下麵是平靜的地麵,就輕輕一飄身,落在牆下。仔細辨彆形勢,自己安心是找這個妙清大師和那位天妃聖母的天妃樓,這是此來必須探查的事。
往前麵走出不遠,有一道橫牆阻路。這段牆,緊和前麵一座配殿的後簷接連,一道小門關閉著,用手輕輕推了一下,這兩扇門從裡麵已經關嚴,推不動。王太沖剛要翻身躍上這段橫牆,估量著往東去,就是那天妃殿神壇的地方,可是身形還冇縱起,隱約地聽到裡麵似有輕輕的腳步聲,門跟著響了。自己離著西邊的廟牆過遠,緊躥過去,容易帶出聲來,並且裡麵的人很快地就要出來。王太沖急忙一提丹田氣,身形用力地往起一聳,已經躥起來,雙手抓住了這個配殿後坡的瓦壟。王太沖這一手很險,也就仗著這裡建築不久,屋瓦堅固。身形剛縱起來,門已經開了,裡麵的人,已經走出來。仗著這種大廟的建築,全是前出廊,後出廈,後麵的飛簷,也探出下麵的牆有三四尺,王太沖雙手抓住琉璃瓦,下身往起一飄,身軀完全懸在簷子底下,一偏臉,再看下麵這個人,原來就是這廟裡的那兩個老道婆之一。
聽人們說過,彆看她們在天妃宮中,當著這份苦差事,一個聾、一個啞,可全是有來曆、更是有仙根的人。她們是曆劫轉世,應受磨難。這個老道婆手中還提著一個燈籠,走出這個二道門之後,回身把兩扇硃紅門帶嚴,提著燈籠低著頭,向前走去。王太沖此時放了心,這兩個殘廢人中不論是哪一個,也不至於把自己的形跡敗露。王太沖等這個老道婆走出配殿後,才一飄身落了下來,躡足輕步,把兩扇門推開,走進裡麵。
進得這個二道門不遠,往東繞另有一段矮牆,有一座月洞門,從月洞門穿過來,正是天妃殿的南房山角。可是王太沖走過來時,因為配殿很長,而且天妃殿的大殿,更有高大的月台,所以這個院落足有十幾丈長。他忽然看到迎麵格扇內,燈火很亮,自己不禁大喜過望,來得還算巧,看那個道婆的情形,她們還冇睡。他不敢從院當中走,便貼著西麵配殿黑暗之處撲奔正殿。往前也就是走出五六步,倏然間這個天妃殿內格扇上的燈光忽斂。王太沖趕緊把身形一停,緊貼在配殿的房簷下。他認為殿中有人熄滅燈火就要出來,但是冇有動靜,仔細一辨彆,那格扇上還有些兒亮光,隻是很暗了。王太沖十分疑心,難道這座殿內也住著人麼,這是絕不會有的事。此時隻好壯著膽子,仍然往前移動,他要看看這個天妃殿內,什麼人留在這裡。王太沖腳下加快,腳尖點地,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已到了配殿的西北角。
離得近了,側耳聽了聽,正殿那邊冇有聲息。一縱身,躥上月台,趕緊地一換步,飛縱到正殿屋簷下西邊的格扇前,這時王太沖可是十分仔細了,他處處全想到絕不敢把格扇上糊的紙點破,因為這種肅靜地方,一切事全有規矩。並且這種地方,尤其冇有閒雜人到這裡來的,簡直和入皇上的大殿一樣那麼謹慎,如果把窗紙點破,太容易留痕跡了。王太沖隻把半邊臉貼在格扇上,仔細往裡聽,冇有人聲。自己又輕著腳步,一直來到迎麵兩扇關閉的格扇前,想從當中的格扇隙縫往裡看,可是這種新建築的廟宇,工程做得極細,格扇門一點隙縫也找不到。王太沖實在無法,隻好兩手抓住了格扇的木棱,輕輕地往裡推,隻輕微地響了一下,已經錯開一線。王太沖從這一線縫隙往裡看時,雖則看不到天妃殿的全部,可是那座乩壇已然在望。這殿中,冇有人跡,靠東西一帶全是黑沉沉的,迎麵是乩壇的黃綢子幕,把整個的乩壇掩蔽,隻有乩壇正麵神龕前那盞琉璃燈放著光焰,黃幕是極薄的綢子,所以乩壇裡麵依稀可辨,在前麵神案那裡有兩支蠟燭,似乎熄滅不久,熄滅時的殘煙還未斷。王太沖又把格扇微往裡推了些,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也是黑沉沉,靜悄悄,這個事可就怪了。王太沖自己有心入神壇裡細查一下,因為方纔燈光熄滅的可疑,就冇敢往裡走。
就在這時,耳中突然聽得前殿那邊噹噹噹一連三聲銅磬響起。王太沖一驚,趕緊把身形往旁一閃,一個箭步,從月台竄下來,仍然貼著配殿的房簷下往前轉,要檢視前殿是怎麼回事。這時那銅磬,又是一連三聲地響。王太沖剛要從月洞門這邊轉出來,忽然看到有燈光在外麵閃動。他趕忙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從西邊配殿下竄過來,因為這裡是東西對麵的兩個月洞門,他怕自己的形跡敗露,打算從東邊月洞門竄出去躲避。身形纔到了大殿的後牆,偏著東邊,可是東邊的月洞門外,燈火也在閃動。這一來,兩邊全有人進來,把王太沖正堵在院內。這個殿庭的院落又大,一時間再往彆處閃避是來不及了。並且王太沖心念中認為這班人不是平常人,絕不敢以平常人看待他們。情急之下,往起一翻,竟聳身躥上後殿的簷子下,臉是向外,提防著檢視來人。往起一翻,來個珍珠倒捲簾式,下半身拔起來,完全地貼在簷子下,腳尖把上麵的彩畫木椽子擄住。
這時從東西月洞門,走進兩個人,正是那兩個道婆。每人手中提著一個極大的圓形紗燈,裡麪點著很大的蠟燭,所以燈光很亮。王太沖心說糟了,難道我的形跡已經敗露了?這兩個道婆腳底下很輕健,不像平時那樣龍鐘老態。她們一直地撲奔天妃殿,走上月台,很快地把格門推開,走到裡麵,遠遠地見她們這兩盞紗燈在殿中轉了一下。王太沖此時靈機一動,心想我這裡停身不是好地方,她這紗燈太亮,倘若搜尋起來,來到這裡附近,紗燈往起一舉,照得清楚。這時那兩個道婆尚在殿內,她們聚在一處,似乎在低聲說話。王太沖可不知道她們誰開口,分不出誰是聾,誰是啞,正好趁著她們在殿中冇出來,自己不趕緊撤身還等什麼?
王太沖提住了氣,身軀從簷子下往外一甩,兩手已經抓牢了瓦壟下的木椽子,身軀往上一翻,竟捲到上麵,全身趴伏在瓦壟上,手底下一鬆。這種房屋斜坡很大,上麵是一壟一壟的光滑的琉璃瓦,這可很危險。王太沖把雙臂縮回來,手底下一按瓦壟,身形向上倒著一滾,把身形換過來,用鞋底子往琉璃瓦上一蹬,試了試,腳底下還很好。他又把鞋底子收拾得力,隻要腳底下點住瓦壟,就滑不下去,可是此時那兩個道婆,已從天妃殿中走出來。她們把格扇帶好,這時王太沖趕緊往後一仰身,斜躺在殿脊上。這就仗著月色不明,若是在中旬日期就毀了。自己趕忙輕輕地翻身往殿脊的一旁滾過來,連著四個翻身,到了殿脊的西邊,在靠房山頭這裡把身形停住,再往迎麵看時,自己好生驚心,敢情這兩個道婆竟留下一個,她把一盞大紗燈放在月台口,自己盤膝打坐,坐在了月台的當中,另一個卻執著紗燈,如飛似的轉向天妃殿後。王太沖心說好險,她竟死守在這裡,自己若還是在簷子下麵繃著,這可就冇法動了。
王太沖是越發謹慎小心,身軀伏在上麵,藉著手腳的力量,順著琉璃瓦邊往上爬。這個殿脊的脊頭,靠著當中房口最高的地方,是一個極大的龍尾式。王太沖正好把身形蜷伏在這裡,更可以檢視前麵了。此時再往前殿看時,大殿的正麵是看不見了,可是燈火之光照到外麵,可以看見在月台前擺著一個矮腳兒,上麵放著一個大鐵爐,爐中插著一束二尺多高的香,這股香菸火熊熊。這座殿庭的院落,靠月台前一兩丈內,香火之光全能照到,裡麵的磬聲還是一陣陣地響著。這時忽然聽得大殿內,磬聲一停,有一個嬌嫩的聲音在高聲地招呼著:“佛門善地,豈容妖孽猖狂,叩求聖母清山。”就在她喊的時候,裡麵噹的一聲,像是雲板聲,和方纔的磬聲不一樣。在這一聲響起之下,突然從左邊鐘鼓樓前那個懸掛寶幡的桅杆上,轟的一聲響,好像爆竹爆炸之聲,一片煙火從半空中降下來,直向殿庭當中落下來,這片火光將到地麵時,已然消逝。
王太沖在屋簷上嗅到瀰漫的香氣,此時在一片火光下又聽得殿中一片嗬斥聲:“執壇四弟子還不清查各殿,聖母已在助你們法力了。”突然見從月台上竄下四個道姑,正是隨著妙清的四大弟子,她們依然是平時的樣子,各自提著一口利劍,身形輕快,圍著殿前,如飛似的轉了一週,更順著鐘鼓樓轉了一遭。在她們從鐘鼓樓轉過去,自己竟冇看出在什麼時候,竟有兩個已經飛登配殿。王太沖心說不好,我這裡再停留下去,非要落個被獲遭擒,當匪徒被她們交了官。但是此時移動,也是危險萬分,回頭看了看,仗著與後邊天妃殿相隔很遠,又是四更過後,連那一鉤殘月也沉下去了,仔細往前麵看時,那兩名飛登配殿的女弟子,並冇向後麵撲來,她們反向東西正殿旁的一帶房屋麵上搜尋過去。
王太沖認為此時再不脫身,機會可就要錯過了,心想我這條老命,要是不該留在這,這個房山頭龍尾就能把我身形掛得住,因為現在絕不敢隨便現身縱躍。貼著這個屋簷旁,往外一轉,雙手把這個龍尾抓住,身軀用足了力,往前一甩,手底下再一推,便從高大的殿頂子上飛縱下來,落在配殿的北房山頭。腳底下一踩琉璃瓦,一提氣,身形往下一伏,又貼在瓦壟上,往前移動,輕輕地翻過配殿的屋脊,到了後坡,往前張望一下,隻見那兩個女弟子,似乎奔了前麵的山門。王太沖也不敢再向下張望了,順著房坡,一個 “懶驢打滾”,一連三個翻身,到了簷頭,身形一停,腳底下因為用力大一些,一塊琉璃瓦被踩破了,嘎叭的響了一下。王太沖趕緊身形一倒,仰麵朝天地貼在瓦壟上,偏著臉往前看,有一名女弟子從前麵翻回來,已經撲奔這裡。王太沖知道毀了,隻要她走過配殿房坡一半,自己雖是倒在這裡,也非被她發現不可。他拿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在她的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