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闖伏脫困
王太沖已經安心動手脫身。此時這個身量苗條,腳步輕靈的女弟子,已經躍上配殿的屋脊,王太沖在驚心之下,尤其對於這個女道姑竟有這種本領,感到吃驚,這難道真是聖母附體,得到神靈相助麼?她們縱躍起落,明明是一種很好的輕功。這時那個女道姑忽然一聲嗬斥:“大膽妖魔,真個在天妃宮,敢犯聖母的勝地麼?”她身形一轉,壓著劍,從這個配殿躍出去,轉奔了東南角。王太沖此時再顧不得腳下是否有響聲了,身形往起一挺,看準了後麵一片群房,一聳身,猛縱下來,往這群房的屋頂上一落。這裡不是琉璃瓦,因為隻有幾座正殿和天妃樓,是琉璃瓦鋪的屋麵,其餘的群房,不過比平常的民房斜坡大一些。王太沖腳底下得了勢,越發地毫不停留,因為那個女弟子是奔東南,自己就走和她相反的方向,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斜奔東北,撲到廟牆附近。此時那個道姑蹤跡不見了,因為離得很遠了。就這樣王太沖依然冇敢直往牆頭躥,略微停頓一下,緊貼在牆根下黑暗處,往起一聳身,雙臂搭在牆頭,身形繃住,他要往東牆外察看一下。王太沖今夜全是險到一發之微。
他這次往起躥得不高,又仗著廟牆附近樹木多,過行黑暗,他往上一拔一探頭,往廟外看,一片樹木和高低錯落的莊稼,附近隻有風搖樹動,莊稼地唰唰的響。可是往南扭頭,卻見廟牆的東南角,有青光閃爍一下,這是寶劍上帶的光亮,竟落在廟牆的牆角外,竟是麵向北邊,發出帶著命令式的嗬斥聲:“天妃宮護法諸神,還不為天妃聖母清查全山,等待何時?”跟著寶劍一揮,已經騰身而起,躥上廟牆,竟往山門頭轉去。
王太沖趕緊把頭低下來,身形繃在牆裡,伏在那不動。此時可是什麼也看不出來,隻聽順著廟牆外一兩丈外的莊稼地內,唰唰的響得厲害,並不時地聽到叭嗒叭嗒之聲。有時候還看到莊稼地裡似有黑影子往前竄,可就是看不到有人出現。最後在一片響聲中,隱約看見高粱地內,像是鋒利器械上所發之光,不過這裡邊一切行動很快,都讓你無法辨察。自己身形隱得很嚴密,看情形在天妃宮內似乎始終冇被她們發現。往山門那裡看,那個道姑竟是停在那裡不動。
王太沖在牆頭繃了一盞茶時,雙臂有些痠麻了,既不敢往上翻,也不敢往下落。又等了一刻,忽然山門頭又出來一個道姑,隻見她湊到先前那個身邊,似乎說了兩句什麼,但是聲音低聽不著。此時見先前那個道姑便轉了身,口中自言自語地道:“我想不會有這種自取滅亡的妖孽,敢到尼山聖地擾亂,我們就回去吧!”這兩個道姑便從山門頭落到下麵,提著劍向裡走去。
王太沖仔細辨察附近冇有什麼可疑的了,便揭了一塊小炭片,用手指輕輕彈出去,落在了附近的一片莊稼地裡,看見依然靜悄悄的,這才一飄身翻出牆外,落到了牆根下,從一片樹木底下,貼著牆根,一直到了廟牆的東北角,改變方向,不往西走,也不走山道,穿著一片莊稼地,一直撲奔正東,一連躍過兩處小山頭,挑有林木之處,一路穿行。往東去就是奔縣城的大路。看東方已現曙光,便隱身在一片小山頭後,仔細看了看附近,冇有行人,才很快地翻下山頭,來到往東去的一條大道上。因為時候太早,往回走,要經過尼山的山口,他索性低著頭,緊往東走,把頭上的包頭擼下來,佩帶的皮囊有外麵短衣掩蓋,此時往東走作為鄉下人,趕奔縣城可正是時候。
這條道很長,完全是順著山邊。王太沖往前走著,忽然聽得身後不遠處,靠山邊的石塊和土嘩啦的響了一下。一回頭,此時藉著一線曙光之下,竟從西邊又走過一個人來。這人也是低著頭緊往前走。王太沖心說怪道,怎麼有這麼巧的事。自己腳下加緊,想快些走開,隻要出了這條貼著山邊的道路,那一帶隔著一片野地,隻要此人還跟住我,就不用問他的來意了,隻要曠野無人,我便可以放開手段收拾他,跟著問他的家鄉住處,他若真是老實莊稼人,也看得出來。王太沖緊緊走了一段路,故意地腳底下一絆,假裝鞋被絆掉,趁俯身提鞋時低頭往後看了一下,見後麵這人相隔著兩三丈遠,此時竟也把腳步放慢,並且這個人還穿著件長衫,不像是莊稼種地人,很像附近的鄉長一流人物。王太沖心想,我這是疑心生暗鬼,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這不定是那個鎮甸的鄉下財主,趕著天亮一開城門就進城,所以起得很早,這又有什麼可怪的。自己長身,仍然往前走。可是走了一段路,王太沖又起疑心,自己走得緊了,無意中一扭頭,這個人跟得還是那麼近,王太沖腳底下放得慢些,這個人也走得慢些,總是和自己相隔兩三丈。此時離著前麵一片野地已近,王太沖往前緊走了一程,天已經亮了,遂來到路口邊,一轉身,靠在左邊這片山坡下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歇腳。王太沖心想,我看你往前走不往前走。王太沖轉過身來,坐在那裡無所顧忌,已然辨彆出來人,此人年紀不甚大,大約也就是五旬以下,身軀健壯,穿著件山東大絲綢的長衫,黃銅紐子,下麵是白布高腰襪子,雙臉布鞋,手中還拿著一把大竹扇,一直地向這邊走過來。
王太沖見此人看情形很規矩,自己索性問他一聲有什麼關係,遂在他走近時,突然站起,拱手說道:“老兄,你是……”這個人卻冇容王太沖往下說下去,說道:“老哥,你認錯了人,不對吧?”王太沖被他這句話攔住,忙帶笑道:“可不是麼,我認錯了,你不是十裡屯的鄉長,老哥這是打哪兒來,這麼早?”
此人此時兩眼註定王太沖的下半身,不答王太沖的話,一翻眼皮,臉色很不好看,向王太沖道:“老哥,你認錯了人,我是找人冇找到,走迷了路,你老兄也不是此處人,你住在哪裡?”王太沖因為他雙眼直往自己下身死盯,低頭一看,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襪筒中所掖的那柄帶皮鞘的匕首刀,在天妃宮連續著情麵上翻滾,從襪筒裡竄出來了,襪口勒得緊,在屋麵上並冇把它失落。可是此人大約看著這種東西疑心了,趕忙信口笑道:“不錯,我也是客居,在這一帶找一個朋友,還冇有找到。對不起,耽擱你的行路。老兄,你請吧,我還等人呢。”這個人冷笑了聲,向王太沖點點頭道:“那麼咱們不是一路走了,再見吧。”這人大灑步,一直地奔了縣城的大路而去。
王太沖心裡好生憤怒,個人這次事辦得真是處處失利,這個人分明是暗中跟綴著我,隻是現在天光已亮,我要這樣再走下去,形跡冇法掩蔽,反容易被人覺察。這一帶更不能儘是停留,想著望著那個人已經走得很遠,趕緊把匕首掖進襪筒內。此時山邊的人家,都已起來,一處處冒起炊煙,王太沖隻好改變路徑,離開這個山口,繞出二裡地去,從正南一帶轉著奔仁和鎮,又多走了六七裡路,直到辰末巳初,纔到仁和鎮。
王太沖徹夜未歸,陸蛟心裡明白,表叔準是又出去查什麼事了,天亮後隻好對家人們說了些假話,可是這一來齊壽山家中的長工們四下裡議論開了。大門冇開,那個陸少爺病冇好,也絕不會出來跟著關門,這位王當家的什麼時候走的?就有些可疑了。鄉下人久慣大驚小怪,一點事也禁不住。幸好王太沖安然回來,可是這事齊壽山也知道了,他也有些疑慮地向王太沖追問:“師兄,你出去做什麼,走得那麼早?”王太沖冇有話回答,隻有笑著向齊壽山道:“你不用懷疑,好在你還信得著我這個師兄不至於出去做賊,你不要忙,等我臨走時,必定告訴你我辦什麼事。”齊壽山因為王太沖是滿臉笑容,想絕不會有什麼著急的事,也不再緊加追問。
陸蛟卻悄悄地拉著王太沖的手道:“表叔,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你整去了一夜一早晨,你是到哪裡去了,究竟去做什麼,難道表叔還有揹著我的事嗎?”王太沖道:“陸蛟,你現在養病,就好好地將養,什麼事不必問,我在仁和鎮不能白住下去,我要做我所該做的事,你還不明白麼?”陸蛟道:“表叔,究竟怎麼樣,你怎麼一點不肯和我說了?”王太沖道:“陸蛟,我已經和你說過,這次的事我是自尋苦惱,明知道是禍不是福,我也非要碰一下子不可,因為那天夜裡帶你出去,帶累得你病了一場,到如今還冇有好,一個做長輩的,帶著你出這麼遠門,萬一你有個好歹,雖然你父母已不在,但是我對得起家鄉什麼人?可這件事我不辦,我又實不甘心,所以我要獨自擔當。此事果如我所料,很紮手,其中真有些看著非常離奇,叫你不敢不信,可是陸蛟,我是始終不信,我認為這裡邊實在有毛病,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去乾什麼了。”王太沖遂把在趙家莊檢視火化殭屍的情形,所發現的毛病,崔家寨孝子侯福死而複生,可是他們鄉人又發現侯福的母親死在外縣等事說了一遍,又說:“這種事情,以眼前的事來證明,不隻是邪術騙財,妖言惑眾,這裡頭還有多少條人命,隻是手段卻狡詐萬分。這裡麵實隱伏著極大的罪惡,所以我下了決心,要揭露真相,調查一切,但是我昨夜入天妃宮險遭不測,卻一點證據也未得到,所以這件事越發地紮手了。隻可惜我冇有好幫手。陸蛟,你可不要多心,並不是你不能幫助我,因為這件事果然像我所猜測的,實不是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所能應付的。”王太沖更把昨夜三次冒險,險些敗露形跡以及當時的危險情形全說與陸蛟。陸蛟聽到這些話,好生著急,認為表叔追究這件事太冒險,倘若裡麵有誤會,自己瞎疑心,不隻是勞而無功,還會犯眾怒,叫人咒罵,我們不是當地人,事情和我們無關,何必這麼多管閒事,即或是真如表叔所料,的確有一班很厲害的人物暗中在操縱著,表叔一個人究竟有多大本領,早晚是非送了命不可。
陸蛟此時以極誠懇的態度,向王太沖勸解:“這件事不必追究,不必自尋苦惱,雖是表叔發現了幾個可疑的地方,可是終究得不到確實的證據,就以夜入天妃宮而論,一個女道士修真的廟內,她們怎的竟會知道有人暗入天妃宮,深夜間搜尋起來?這分明是天妃宮天妃聖母法力大,什麼事都瞞不過她。表叔又是好幾十年的功夫,輕身術又練得這麼好,怎麼她那個大弟子呼喚天妃宮護法諸神搜山?表叔的形跡並冇敗露,隱身的地方又很嚴密,倘若她們是裝神弄鬼,表叔怎麼一個人的形跡也看不出來?表叔還是放手吧!”
王太沖被陸蛟這麼勸著,遂點頭說道:“陸蛟,你不用擔心,我絕不胡鬨,我絕不冒險,等我設法把幾件事全證明後,我另想辦法,或者我再找幾個人來商量一下,不過曲阜一帶實在冇有好幫手,有可以辦這種事的又不在近前,像你盟叔神拳屠毓璋,閃電手曾霄,都是極有本領的武林名家,可惜他們全在濟南,並且不一定在家,不一定能找到。”說到這,王太沖歎息一聲,遂向陸蛟道:“我總覺得我們爺兒兩個這麼一走,實在對不起我家傳的這一身本領和四十餘年奔走江湖所得的經驗,不錯,這裡冇有我們的關係,但是陸蛟你也應該知道義不容辭四個字,我們為的是千萬人傾家蕩產,十幾條人命被屈含冤,難道我們這麼做也不對麼?”
陸蛟道:“表叔說的倒是很對,應該這樣。可是表叔常常教訓我和師哥,遇上事總要度德量力,我們自己的力量如何,也得忖量一下。表叔,你方纔說得對,還是多找幾個人,比較著有把握。”王太沖此時倒被陸蛟問住了,遂點點頭道:“好吧,你身體上謹慎些,再將養幾天,咱也許趕奔濟南府,我這兩天還要辦一點事,你不用擔心,我聽你的話,凡事要度德量力。”
陸蛟很高興,知道表叔答應了過幾天就走,自己心裡很著急的是平時身體很健壯,這次來到曲阜,這麼一點小病,竟被纏綿著,一晃好幾天,晚半天還有些作冷作燒的。因為客居此地,不願意給人添麻煩,也從來厭煩吃藥,陸蛟打算好,一兩天把精神振作一下,告訴表叔,自己已經好得一點病也冇有了,勸表叔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爺兒兩個住在一個屋中,在一個炕上睡,陸蛟好幾天的工夫,夜裡還是胡言亂語。王太沖也不便明著告訴他,知道他這個病,非離開曲阜縣才能好。這天,王太沖把齊振業叫到身旁,爺兒兩個談著話,緩緩地走向鎮甸邊,在一個樹蔭下,王太沖對齊振業道,“振業,我煩你一點事,你要把它辦好。”齊振業忙道:“王師伯,你有什麼事隻管吩咐,隻要我能做的,我一定辦到。”
王太沖道:“事情很容易,但因為我不是本地人,這些事不便打聽,極容易叫人疑心。你是本鄉本土,又全認識你,你隻作為閒談,打聽一下崔家寨出門回來的那個鄉人,姓什麼叫什麼,他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侯福老母落水而死,死後被官家埋在什麼地方?你可不能直眉瞪眼地去問,你找一個機會和他閒聊天,叫他無心說,你有心聽,牢牢記住。還有一件事你是否能辦?城裡被雷殛死的那個富戶李寶山,他在外縣什麼地方有買賣,是什麼營業,他家中都有什麼人?你要仔細地問個明白,這些事也得從旁探問。”齊振業道:“王師伯,你打聽這些事做什麼?”王太沖道:“振業,你若信得著我,就不必追問,現在的事情冇法說,兩件事看著平常,可實關重要,你要好好地儘力去辦,必須不帶出一點故意探問的形跡來,這就在於你會做不會做了。這些事和你家中也有關,將來自知。”齊振業想了想道:“王師伯你放心,事情交給我,這兩件事很容易辦到。”說話後,爺兒兩個仍閒談著轉回莊院。
等到了晚間,齊振業悄悄地找到了王太沖,告訴王太沖事情全打聽清楚了,崔家寨出門回來的那個鄉人,姓薛叫薛長有,他是從老河套那裡經過,發現的這件事,到現在提起這件事來,他是一點不肯改口,說那個落水老婦必定是侯福的老母,因為當時這個老婦人穿的衣服整齊,不像窮人的眷屬,所以當地驗屍之後,單獨地在黃泥崗邊一片義地旁標上簽子掩埋,為的幾時有屍親,照樣可以領走。反正走到哪裡也是勢利眼,因為死的不是窮人,冇有拿席捲,當地善堂還捐了一口棺材。他說得是清清楚楚。那個富戶李寶山,卻是多年的財主了,他在濟南府有買賣,那裡開著寶記糧棧,現在這個營業還乾著。德州也有買賣,是個綢布莊,字號是寶發號。本城乾著一個大油坊,卻是泰山號。他家中除去他女兒之外,有一個兒子叫李守業,一個姑娘已經出嫁,還有嬸母和弟媳這些人。現在他家中還用著三個人,有一個大總管,名叫李德,這是老家人,大致的情形是這樣。”王太沖點點頭道:“夠了,這樣很好。”齊振業跟著說道:“我還忘了告訴你,濟南府的糧棧掌櫃姓劉,德州綢布店的掌櫃姓王,本城油坊的掌櫃姓趙。”王太沖道:“振業,你很能辦事。彆的事你全不用管了,我和你說的話,一切不要被彆人知道,我幾時走,必和你父親說,把你帶出去。”齊振業帶笑答應著退去。
王太沖這天晚間盤算著這些事如何入手,直到了二更過後,這才睡下,可是睡下不久,因為心裡有事,睡不實在,朦朧中竟聽到前簷唰的響了一下。王太沖矍然驚醒,屋中的燈光很暗,自己坐在那裡仔細聽了半晌,冇有動靜,遂下了地,把燈撥亮,端著這盞油燈出了屋。這個小院門依然掩閉著,往窗前檢視,窗台和門窗上的紙,也都完整,隻是一低頭,靠窗台下,有些個灰片泥土,是從房簷頭落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