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平溪縣城灰撲撲的城牆染上了一層疲憊的橘紅色。
林澈躲在一處離城門不遠的廢棄土窯後麵,渾身汙泥,衣衫襤褸,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他望著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城門,心中百感交集。
五天前,他孤身離開,心中充滿對未知的決絕與忐忑。五天後,他傷痕累累地歸來,懷裏揣著足以改變命運的寶物,也帶回了滿身的疲憊和更深的危機。
城門處,守門的兵丁依舊懶洋洋地盤查著進出的人流,比起往日,似乎多了幾分敷衍下的警惕。偶爾有穿著公服、神色嚴肅的衙役匆匆進出。
看來,血楓林那邊的動靜,多少已經傳到了縣城,至少引起了官府表麵上的關注。
林澈沒有立刻進城。他現在的樣子,進城就是自找麻煩。他需要先確認小院的情況,也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口、換身衣服。
他沒有直接返回小院所在的巷子,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縣城的另一側,沿著偏僻的溝渠和廢棄的民居,悄無聲息地接近。
當他終於能遠遠望見那處青磚小院的輪廓時,天色已經擦黑。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藏身在一堵斷牆後麵,靜靜地觀察。
小院安靜地矗立在暮色中,門緊閉著。但林澈的【基礎洞察】讓他捕捉到了一些不協調的細節。
巷口對麵,一個原本賣炊餅的攤位,攤主早已收攤回家,但那個位置,卻多了一個蹲在牆角、縮著脖子、看似打盹的閑漢。那人雖然偽裝得不錯,但目光卻時不時地、極其隱蔽地掃過小院門口。
更遠處,另一條岔路的陰影裏,似乎也有人影晃動,停留的時間遠超過普通路人。
不止一個人在盯著小院!
是周文遠派來保護(或監視)的?還是……其他人?
林澈心中一沉。看來,他離開的這幾天,縣城裏果然不平靜,連他這處不起眼的落腳點都被人盯上了。
他不能直接回去。
他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澄心堂後巷的畫麵。王掌櫃是知道他去向的少數幾人之一,而且有能力提供幫助。
他再次悄然退走,如同夜色中的幽靈,穿過錯綜複雜的小巷,來到了城西商業區。澄心堂早已打烊,大門緊閉,隻有後巷還亮著一盞昏暗的燈籠。
林澈沒有走前門,而是繞到後巷一處堆放雜物的角落。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用特殊節奏敲擊便會從內部開啟的小門——這是王掌櫃上次告訴他的緊急聯絡方式。
他按照約定的暗號,三快兩慢,輕輕叩擊木板。
門內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極其輕微的拉動門閂的聲音。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是王掌櫃身邊那個沉默寡言、負責雜務的老夥計。
“是我,林澈。”林澈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老夥計借著燈籠微光看清了他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點點頭,迅速將他拉了進去,又立刻關上門,插好門閂。
後院裏堆滿了各種造紙原料和半成品,空氣中飄散著熟悉的草木和石灰氣味。老夥計引著他穿過院子,來到後麵一間僻靜的廂房。
“林公子稍候,我這就去請掌櫃。”老夥計低聲說完,匆匆離去。
林澈在黑暗中坐下,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安全了,至少暫時。
沒過多久,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王掌櫃推門而入,手裏提著一盞明亮的油燈。當他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林澈時,臉上瞬間寫滿了震驚和如釋重負。
“林小友!你……你總算回來了!”王掌櫃快步上前,將油燈放在桌上,上下打量著林澈,看到他滿身的泥汙、破爛的衣衫、以及臉上手臂上明顯的擦傷和瘀青,眉頭緊緊鎖起,“你這……怎麽弄成這副模樣?受傷了?嚴重嗎?”
他的關切不似作偽。
“受了些皮肉傷,不礙事。”林澈嘶啞著嗓子回答,“掌櫃,先給我些熱水和幹淨衣物,另外……我回來的事,暫時不要聲張。”
“明白!”王掌櫃立刻轉身吩咐老夥計去準備熱水、衣物和吃食,又親自去取了金瘡藥和幹淨的布條。
很快,熱水和衣物送來。林澈在屏風後簡單擦洗了身體,換上了一套王掌櫃的半舊布衣。雖然有些不合身,但幹淨舒適。熱水洗去了連日來的風塵和血汙,也帶走了些許疲憊。
老夥計又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麵和幾樣清淡小菜。林澈顧不上客氣,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熱食下肚,一股暖流蔓延全身,他才感覺自己真的“活”了過來。
王掌櫃一直守在一旁,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低聲問道:“小友,血楓林那邊……究竟如何?你……”
林澈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知道,有些資訊必須告訴王掌櫃,一是為了獲取縣城的情報,二是鞏固彼此的信任。
他簡略地將經曆說了一遍,隱去了係統的存在、靈泉的具體位置、以及與怪物和潰兵搏殺的細節,隻說自己深入山林,找到了清心玉(出示了一塊最小的作為證明),但遭遇了猛獸和惡劣環境,僥幸逃脫,歸途艱辛。
饒是如此,王掌櫃聽得也是心驚肉跳。
“清心玉……你真的找到了!”王掌櫃接過那塊溫潤的玉石,仔細端詳,感受著那股寧神靜氣的微涼氣息,臉上滿是驚歎,隨即又轉為憂慮,“可是,聽你所述,那地方已成龍潭虎穴。血蓮教,還有那不明勢力……唉,你實在是太冒險了!”
“不得已而為之。”林澈搖搖頭,問道,“掌櫃,我離開這幾日,縣城裏可有什麽變故?我看小院附近,似乎有人盯著。”
王掌櫃臉色一正,將清心玉小心遞還給林澈,壓低聲音道:“小友所料不差,這幾日,縣城頗不太平。”
“其一,陳家那位公子,陳子安,前兩日曾派人到澄心堂,旁敲側擊打聽你的去向,被我敷衍過去了。他似乎對你頗為‘上心’。”
“其二,紙業行會的馮會長,昨日親自登門,言語間對我們新紙的‘來曆’和‘產量’極為‘關心’,話裏話外帶著威脅,想分一杯羹,甚至想買斷方子。被我暫時穩住,但隻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其三,”王掌櫃聲音更低,“周教諭那邊,前日派人來尋過你,似乎有事。福伯也悄悄遞過話,說周先生詢問你是否回來了。我看周先生神色,似乎……不隻是擔心你回鄉安全那麽簡單。”
“其四,也是最讓我不安的。”王掌櫃目光凝重,“近兩日,縣城裏多了一些生麵孔。不是商旅,行蹤詭秘,似乎在暗中打探訊息,重點就是關於‘血楓林’、‘古河縣西’、以及……‘異寶現世’的傳聞!我懷疑,礦洞那邊的衝突結果,已經通過某些渠道,開始在小範圍內流傳了。”
林澈心中瞭然。果然,血楓林的風波已經開始擴散。陳子安的敵意、紙業行會的覬覦,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麻煩。周文遠的疑慮也在情理之中。但那些打聽“異寶”的生麵孔,纔是最需要警惕的——他們可能就是“不明勢力”的人,或者嗅到腥味趕來的其他江湖勢力。
“盯梢小院的人呢?是陳子安派的,還是那些生麵孔?”林澈問道。
“不好說。”王掌櫃搖頭,“我的人也留意到了,但對方很狡猾,不像是普通的市井無賴,更像是……專業的探子。不止一撥。”
不止一撥?林澈心念電轉。可能是陳子安(報複或好奇),可能是紙業行會(想摸他的底),可能是血蓮教(通過某些渠道懷疑到他?),也可能是那些打聽“異寶”的生麵孔(懷疑清心玉在他這個“恰巧”離開又“恰巧”歸來的人身上?)。
局麵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小友,你如今回來,是福是禍,尚未可知。”王掌櫃語重心長,“清心玉乃稀世之寶,懷璧其罪。血楓林之事又牽扯甚廣。你須得萬分小心。這幾日,不如就先在我這裏暫避?”
林澈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多謝掌櫃好意。但我必須回去。一直躲著反而惹人生疑。周先生那邊,我也需去交代。況且,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需要回到相對熟悉的環境,利用【文心雕龍】升級後的能力,盡快消化此行的收獲,並規劃下一步。一直躲在澄心堂,固然安全,但也意味著放棄在縣學的佈局和與周文遠的聯係。
王掌櫃見他心意已決,也不再多勸,隻是道:“既如此,小友務必謹慎。若有需要,隨時可來此處。另外,關於紙坊,第一批雪韌紙已試製成功,品質上佳,隻是……在眼下這多事之秋,推出時機還需斟酌。”
林澈點頭:“此事全憑掌櫃做主。眼下,低調為上。”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王掌櫃給了林澈一些銀錢和換洗衣物,又包了些上好的傷藥。
夜深人靜時,林澈換上了王掌櫃準備的另一套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將清心玉貼身藏好,傷口重新上藥包紮妥當。在王掌櫃的安排下,他從另一條極其隱蔽的通道離開了澄心堂,如同歸巢的夜鳥,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縣城的黑暗之中。
他沒有直接回小院,而是在附近複雜的小巷裏繞了很久,確認沒有尾巴,纔在臨近子時,來到了小院的側牆外。
他觀察了一會兒,那些盯梢的人似乎已經撤走,或者隱藏得更深了。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響了院門側麵的小門——這是與福伯約定的另一種暗號。
片刻,門內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福伯那張布滿皺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的臉露了出來。
看到林澈,福伯眼中沒有任何驚訝,彷彿他從未離開,隻是晚歸了片刻。
“公子回來了。”福伯低聲道,側身讓開。
林澈閃身進去,福伯立刻關上門,插好門閂。
小院內,月光如水,桂花樹的影子靜靜投在地上。一切似乎都和他離開時一樣。
但林澈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一樣了。
他回來了。帶著秘密,帶著力量,也帶著……即將撲麵而來的、更加洶湧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