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寂靜，被福伯那句平淡的“公子回來了”打破，卻又旋即沉入更深沉的安靜裏。
林澈站在天井中，月光清冷，桂花樹的影子在他腳邊拉得很長。福伯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門房，彷彿剛才的開門隻是一次尋常的夜起。
但林澈知道不是。福伯的眼神太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已預料到他的狼狽歸來，平靜得讓他心裏微微發毛。
他沒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月光下，緩緩活動了一下依舊僵硬疼痛的四肢。傷口在王掌櫃給的傷藥和靈泉水的殘餘效力下，已經不再流血，但動起來依舊牽扯著痛。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但他必須強打精神。
他必須先見周文遠。這位教諭的疑慮，是眼下最需要處理，也最危險的一環。
他走到正房門前，輕輕叩響門扉。
屋內很快亮起燈光，傳來周文遠沉穩的聲音：“進來。”
林澈推門而入。書房內，周文遠披著一件外袍，正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書，但目光卻落在剛進門的林澈身上。桌上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老者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那雙溫潤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難測。
“學生林澈，深夜打擾先生，請先生恕罪。”林澈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周文遠放下書卷，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從他還帶著濕氣的頭發、換過的但明顯不合身的灰色布衣，到他臉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擦傷和刻意挺直卻難掩疲憊的姿態。
“回來了？”周文遠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是平淡地陳述，“福伯說你今日方歸，還受了些傷。坐吧。”
“謝先生。”林澈在書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隻坐了半邊，身體微微前傾，做出恭敬聆聽的姿態。
“回鄉祭掃，可還順利？”周文遠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
“托先生福，還算順利。祭掃了父母，也探望了舊鄰趙叔。”林澈按照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回答，聲音平穩，“隻是歸途中……運氣不佳，遇上了山匪劫道。”
“哦？山匪？”周文遠抬起眼，目光如炬，“在何處遇上的？可曾看清對方樣貌？報官了沒有？”
“在安平村回縣城的山道上，離村子大約二十裏的一片林子裏。”林澈早已編好細節，“對方有四五人，蒙著麵，拿著刀棍，學生身上盤纏不多，他們搜刮一番，見無甚油水，又見學生是個窮書生，便打了幾下，搶了包袱，揚長而去。學生僥幸逃脫，隻是受了些皮外傷，行李盡失……未曾報官。”他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後怕和慚愧。
理由天衣無縫：窮書生，沒油水，挨頓打搶了東西，符合山匪邏輯。不提黑蛇幫，不提搏殺，隻強調自己僥幸逃脫。不報官，也符合普通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
周文遠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書房裏隻剩下油燈燈芯偶爾爆裂的細微劈啪聲。
過了許久，就在林澈感覺手心微微出汗時，周文遠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林澈，你可知，就在你‘回鄉祭掃’這幾日，縣學裏，也發生了一件巧事。”
林澈心中一緊，抬起頭，迎向周文遠的目光：“學生不知，請先生明示。”
“蕭琰，”周文遠吐出這個名字，目光緊緊鎖住林澈的臉，“在你離開後第二日，也告假離學，去向不明。直到昨日傍晚，方纔返回。”
蕭琰！他也離開了！而且時間幾乎和自己重疊！
林澈的心髒猛地一跳，但臉上努力維持著困惑和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蕭兄也告假了？這……確是巧了。不知蕭兄所為何事？”
周文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道：“他回來時，身上也帶著傷。雖然掩飾得很好，但瞞不過老夫的眼睛。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他告假時，用的理由，是‘家中急事’。”
家中急事？蕭琰是州府別駕的侄兒，家在州府，卻跑到古河縣西邊的血楓林去“處理急事”？這理由，和自己“回鄉祭掃”一樣，看似合理，實則經不起深究。
“先生的意思是……”林澈試探著，心中卻已翻起驚濤駭浪。蕭琰果然去了血楓林！而且受了傷！他在那場混戰中扮演了什麽角色？是“不明勢力”一方，還是第三方？他是否看到了自己？
周文遠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老夫沒什麽意思。隻是覺得，這世上的巧合，有時未免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林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澈，”周文遠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帶著一絲少見的凝重，“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也有膽識，更難得的是，心存一份關切民生的赤誠。老夫初見你時，便覺得你與尋常寒門學子不同。所以，老夫願意給你機會，為你提供庇護。”
林澈連忙起身，躬身道：“先生厚恩，學生沒齒難忘。”
“恩不恩的，暫且不提。”周文遠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澈身上，這一次，少了些審視，多了些複雜的意味，“老夫隻想告訴你，這平溪縣，乃至這梁州，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之洶湧，遠超你之想象。有些漩渦，一旦捲入，便是萬劫不複。”
他走回書案後，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扁平的青瓷小盒，推給林澈。
“這是宮中禦醫流出的‘玉露生肌膏’，對跌打損傷、化瘀生肌有奇效，比你那粗劣的金瘡藥好得多。拿去用吧。”
林澈一怔，連忙推辭：“先生，如此貴重之物，學生……”
“拿著。”周文遠不容置疑，“你身上的傷，恐怕不止是山匪那幾下吧？”
林澈心中一凜，知道周文遠眼力毒辣，可能看出了些端倪。他不再推辭，雙手接過瓷盒：“謝先生賜藥。”
“還有一事，”周文遠坐回椅中，手指輕輕敲擊桌麵，“州府昨日有公文送達，密級不低。其中提及，古河縣西境（便是那血楓林所在）近日有‘妖人聚眾作亂’、‘地動頻發’、‘異象迭生’，疑有前朝餘孽或邪教盤踞，命周邊各縣嚴加戒備，詳查出入可疑人等，並留意有無‘異物’現世流散。”
州府公文！官方正式介入了！而且明確提到了“妖人”（血蓮教）、“異象”、“異物”（清心玉或其他寶物）！
這無疑是晴天霹靂！意味著血楓林事件已經不再是民間傳說或地方糾紛，而是上升到了官府，甚至可能是州府高層關注的層麵！
“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周文遠看著林澈驟然變色的臉，語氣意味深長，“近日縣衙、乃至州府可能都會派人下來查訪。你既‘恰巧’從那邊回來，又‘恰巧’遇襲受傷……難免不會有人多問幾句。”
這是警告，也是提醒。周文遠在告訴他，他的說辭，在官府的盤問下，未必站得住腳。甚至，蕭琰的“巧合”和他自己的“巧合”，都可能被聯係在一起。
“學生……明白了。”林澈聲音幹澀，“學生隻是回鄉祭掃，途中遇匪，僥幸生還，其他一概不知。”
“嗯。”周文遠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近日，安心在學裏讀書，少出門，少惹是非。縣學畢竟是讀書明理之地，隻要你不越線，總還能護你一二。”
“至於蕭琰……”周文遠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他身份特殊，自有其行事緣由。你與他，保持距離，勿要多問，更勿要有何牽扯。有些事，不知為妙，不沾為吉。”
這幾乎是明示了。周文遠知道蕭琰有問題，甚至可能知道他去血楓林做了什麽，但他選擇不深究，也警告林澈不要探究。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林澈再次躬身。
“好了，夜深了，你身上有傷，回去歇息吧。”周文遠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書卷，彷彿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
林澈行禮退出，輕輕帶上房門。
站在廊下，夜風微涼，吹在臉上，他才發覺自己後背的內衫，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濕。
周文遠知道！他就算不知道全部，也必然察覺了異常！但他選擇了暫時按下，甚至出言庇護和警告。
為什麽？是因為惜才？還是因為他與林昭前輩可能存在的舊誼？或者……他也在利用自己觀察什麽？
林澈感覺，自己與這位庇護者之間的關係，已經從單純的提攜與感恩，變得微妙而複雜，摻雜了疑慮、審視和未言明的交易。
而蕭琰的嫌疑，經周文遠之口，幾乎已經坐實。這個神秘的州府公子，在血楓林的漩渦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
還有州府的介入……官方力量的入場，會將局勢引向何方？是會將水攪得更渾，還是會成為新的、更強大的威脅？
他握緊了手中那盒冰涼的玉露生肌膏，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東廂房。
推開門，屋內一片漆黑寂靜。
他走到桌邊，想點亮油燈。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窗外——對麵西廂房的屋頂上，月光勾勒出一個靜靜站立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身形挺拔，彷彿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
是蕭琰！
他什麽時候在那裏的？他聽到了多少？
林澈的心，瞬間沉入冰窖。
窗外，蕭琰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
月光下，那張俊秀卻冷漠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他隻是靜靜地看了林澈一眼，然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身形微動，便如一片羽毛般，從屋頂飄落，消失在院牆之外。
隻留下林澈一人，站在漆黑的屋子裏，握著冰冷的瓷盒，麵對著窗外無邊的夜色，和夜色中那更加深不可測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