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漸漸變得明亮，林間的霧氣卻並未完全散去，濕漉漉地掛在枝葉上，也浸潤著林澈單薄的衣衫。寒冷和疲憊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他。
每走一步，腳踝都傳來尖銳的刺痛，麻痹感雖然被靈泉水壓製，但並未根除。全身的擦傷和瘀傷也在叫囂著。他隻能拄著一根臨時掰來的粗樹枝，一步一頓地向前挪動。
山林恢複了它白日的“生機”，鳥鳴蟲唱，陽光努力穿透茂密的樹冠。但林澈絲毫不敢放鬆警惕。血楓林的經曆讓他明白，這片看似普通的山林，早已被無形的陰影浸染。誰知道下一個轉角，會遇到什麽？
他盡量避開野獸常走的小徑，選擇更隱蔽、更難行的路線。方向全靠太陽和依稀的記憶判斷，目標是先離開這片被靈穢氣息侵染的區域，找到相對安全的路徑，再繞回平溪縣。
靈泉水隻剩最後幾口，他捨不得再喝，必須留到最關鍵的時刻。幹糧也所剩無幾，隻能省著點吃。
中午時分，他在一處相對幹燥的岩壁下停下休息。啃著最後一點硬得硌牙的肉脯，就著溪水（這次他小心確認了上遊安全）。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眼皮沉重得幾乎要粘在一起。
不能睡！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帶來短暫的清醒。在這種地方睡著，無異於自殺。
他強打精神，繼續上路。下午，地勢開始變得平緩，樹木的種類也發生了變化，那種暗紅的、不正常的枝葉漸漸減少，空氣中的腥甜氣息也淡薄到幾乎難以察覺。
他心中一鬆，看來已經走出了血楓林的核心影響範圍。
然而，就在他剛剛放鬆一絲警惕，準備找條好走些的路時，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後，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帶著驚恐和痛苦的呻吟聲，以及幾個人低聲的、粗野的交談。
“媽的……輕點！老子的胳膊快斷了！”
“閉嘴！你想把什麽東西引來嗎？！”
“疤哥……咱們、咱們還回礦洞嗎？那裏……那裏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回個屁！你沒看到那怪物……還有那些穿紅袍的瘋子……人都死光了！能逃出來算咱命大！”
林澈的心猛地一沉，立刻閃身躲到一棵大樹後，屏住呼吸。
是礦洞那邊逃出來的人！聽聲音和話語，很可能是黑蛇幫的潰兵！
他悄悄探出半個頭，透過枝葉縫隙望去。隻見前方一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空地上，或坐或躺著四五個人。個個衣衫破爛，渾身血汙，神情驚惶。其中一個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壯漢（應該就是“疤哥”）靠坐在一棵樹下，左臂用撕碎的布條胡亂包紮著，隱隱滲出血跡，臉色蒼白。另外幾人也是帶傷在身，有的抱著腿呻吟，有的眼神渙散地癱在地上。
他們身邊散落著幾把帶血的刀劍，還有一個被撕開、空空如也的包裹。
看他們的樣子，顯然經曆了極大的驚嚇和慘敗，正處於崩潰和驚魂未定的狀態。
林澈心中飛快盤算。對方人多，雖然帶傷，但都是亡命之徒，自己狀態極差，正麵衝突絕無勝算。最好的選擇是悄悄繞開。
他正準備後退，另尋路徑，那個疤臉漢子卻忽然抬起頭，抽了抽鼻子，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和……貪婪？
“等等……有生人味！”疤臉漢子低吼道，掙紮著想站起來，“還有……血腥味，新鮮的血！”
其他幾人聞言，也立刻緊張起來，紛紛抓起身邊的武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林澈心中一凜，知道自己剛才移動可能帶起了氣味，或者身上的傷口血腥味被對方捕捉到了。他立刻伏低身子，一動不敢動。
“在那邊！”一個眼神銳利的瘦子忽然指向林澈藏身的大樹方向，“樹後麵！我看到衣角了！”
暴露了！
林澈知道不能再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逃？以他現在的速度和體力，很難甩開這些熟悉地形的亡命徒。拚？九死一生。
但對方剛剛經曆慘敗，驚魂未定，且人人帶傷，並非全盛狀態……或許，有機會！
他握緊了手中的短刃和那根粗樹枝，大腦在【文心雕龍】升級後殘留的清明和靈泉水帶來的微效下，飛速運轉。
疤臉漢子已經示意兩個傷勢較輕的同夥，一左一右，緩緩朝大樹包抄過來。他們眼神凶悍，握著刀，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殺意凜然。
“樹後麵的朋友，出來吧！哥幾個隻是討點盤纏，不為難你！”疤臉漢子揚聲喊道，聲音帶著虛偽的和氣，但眼神卻死死盯著大樹。
林澈沒有回應。他目光飛快地掃視著周圍地形。空地不大，一側是陡坡，一側是茂密的荊棘叢，他來的方向是相對稀疏的樹林，對方包抄的方向是空地另一側的灌木。
不能讓他們合圍！
他看準左側那個包抄過來的、臉上有顆黑痣的漢子。這人走路有些跛，左腿似乎有傷。
就是現在！
林澈猛地從樹後竄出，卻不是逃跑，而是迎著那個跛腳漢子衝了過去！同時，他手中的粗樹枝狠狠擲向右側包抄過來的另一個瘦子！
“操！敢動手！”疤臉漢子怒吼。
那跛腳漢子顯然沒料到林澈不退反進，而且速度這麽快（相對他而言），愣了一下，才慌忙舉刀劈砍。
林澈根本不與他硬拚，【基礎洞察】讓他提前預判到刀鋒軌跡，身體猛地向右側一矮，幾乎是貼著地麵滑了過去，同時手中短刃向上疾刺！
“噗嗤！”
短刃精準地從跛腳漢子肋骨下方的縫隙刺入！林澈感覺刀尖遇到了阻力，但還是一插到底！溫熱粘稠的液體瞬間湧出！
“啊——！”跛腳漢子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手中刀“哐當”落地，捂著腹部踉蹌後退，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一擊得手，林澈毫不停留，借著前衝的勢頭，在地上一個翻滾，躲開了疤臉漢子怒吼著劈來的一刀，刀鋒擦著他的後背掠過，斬斷了幾根草葉。
他滾到空地邊緣，背靠著一叢茂密的荊棘。現在，他正麵麵對疤臉漢子和那個被他用樹枝逼退、正重新撲上來的瘦子。那個腹部中刀的跛腳漢子已經失去戰鬥力，癱在地上慘嚎。另外兩個傷勢較重的，掙紮著想爬起來幫忙。
疤臉漢子臉色鐵青，眼中凶光畢露：“小雜種！找死！”他看出林澈身手並不高明，隻是仗著突然和狠辣，但自己這邊人多，耗也能耗死他！
林澈劇烈喘息著，剛才那一下突襲幾乎耗盡了他殘餘的力氣。他背靠荊棘，退無可退。
疤臉漢子和瘦子一左一右，緩緩逼近，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角度。
林澈目光掃過地麵，看到了幾塊拳頭大小的碎石。他一邊慢慢移動腳步，做出尋找機會逃跑的樣子，一邊用腳悄悄將其中一塊石頭撥到身側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
“別跟他廢話！宰了他！他包袱鼓鼓的，肯定有貨！”瘦子獰笑著，迫不及待地揮刀衝了上來！
疤臉漢子也從另一側配合攻擊！
就在兩人即將合圍的瞬間，林澈猛地彎腰，抓起腳邊那塊石頭，卻不是砸向任何人，而是用盡全力，狠狠砸向空地中央那堆還在微微冒煙的灰燼旁——那裏散落著幾塊幹燥的鬆木和引火物！
“嘭！”
石頭砸在幹燥的鬆木上，火星四濺！本就殘留著餘燼的灰堆被這一砸，頓時蓬起一團嗆人的煙塵和零星的火星！
疤臉漢子和瘦子下意識地一閉眼，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一瞬！
林澈身體如同狸貓般向側前方一撲，不是撲向任何人，而是撲向空地邊緣一處略微鬆軟的斜坡！同時，他手中短刃狠狠劃向斜坡上方一叢半枯的、纏著藤蔓的小樹！
“哢嚓！”藤蔓應聲而斷！
那小樹本就紮根不牢，被林澈一撞一劃，帶著大塊鬆動的泥土和碎石，嘩啦啦地朝著下方正眯眼咳嗽的疤臉漢子和瘦子滾落下去！
“小心！”疤臉漢子驚叫，急忙後退閃避。
瘦子反應稍慢，被滾落的泥石擦到小腿，痛呼一聲，動作更亂。
林澈則借著這一撲之力，滾下了斜坡！斜坡下是更茂密的灌木叢和一條淺淺的溪溝。
他顧不上渾身疼痛，連滾帶爬地衝進灌木叢，頭也不回地朝著溪溝下遊拚命跑去！他聽到身後傳來疤臉漢子氣急敗壞的怒罵和瘦子的呼痛聲，但似乎沒有人立刻追上來。
他知道，自己那一下突襲重傷一人，又用煙塵和落石製造了混亂，暫時唬住了對方。但他們很快會追來。
他沿著溪溝跑了一段，然後猛地拐進一片更加茂密、難以穿行的荊棘林。他忍著被尖刺劃傷的疼痛，在荊棘林中艱難穿行了一段，確信暫時甩掉了追兵，纔在一處隱蔽的石縫後癱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又添了幾道新的劃傷，但都不致命。剛才那番搏命，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現在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困難。
他側耳傾聽，遠處似乎隱約還有怒罵聲，但正在漸漸遠去。對方可能也怕動靜太大引來別的危險（比如血蓮教的人或怪物），加上人人帶傷，沒有選擇死追。
暫時安全了。
林澈靠在冰冷的石頭上，感覺渾身都在發抖，是脫力，也是後怕。剛才若是慢上半秒，或是判斷錯誤，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與人性命相搏，並且……殺傷了人。那種利刃刺入血肉的觸感，溫熱血漿湧出的黏膩，還有對方臨死前驚駭痛苦的眼神……如同夢魘，瞬間湧上心頭。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幹嘔了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但他強迫自己壓下這種不適。在這個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軟，就是對自己生命的漠視。
喘息漸漸平複，他開始回想剛才那些潰兵的話語。
“礦洞……怪物……穿紅袍的瘋子……人都死光了……”
血蓮教果然動用了非人的力量，與占據礦洞的勢力（很可能就是雇傭黑蛇幫的不明勢力）爆發了慘烈衝突，雙方損失慘重。礦洞深處還發生了“恐怖異變”？
那怪物……是否就是他在石窟中遭遇的那個？礦洞異變又是什麽？
無論如何，血楓林那邊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雙方都元氣大傷，短時間內恐怕無力再組織大規模行動。
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這些潰兵逃散四方，可能會將訊息帶出去，引來更多關注。血蓮教和不明勢力吃了這麽大虧，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自己擊殺（或重傷）了黑蛇幫的人，雖然對方未必知道自己的身份，但總歸是個隱患。
必須盡快離開這裏，返回縣城！
他取出水囊，將最後幾口靈泉水喝下。清涼的氣息再次流轉，稍稍驅散了疲憊和傷痛。他撕下幹淨的布條，重新包紮了一下腳踝和幾處較深的傷口。
然後，他辨明方向，再次踏上了艱難的歸途。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專挑最難走、最隱蔽的路線，如同驚弓之鳥。
山林寂寂，唯有他孤獨而執拗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向著東方，倔強前行。
而在那片發生過短暫交鋒的空地上，疤臉漢子臉色陰沉地看著地上已經沒了聲息的同伴（跛腳漢子失血過多，已經斷了氣），又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左臂和驚魂未定的手下。
“疤哥……那小子……有點邪門。”瘦子捂著被石塊擦傷的小腿，心有餘悸。
“邪門個屁！”疤臉漢子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就是個耍小聰明的泥腿子！媽的，等老子養好傷，回了縣城，非查出來是誰，剝了他的皮！”
他目光陰沉地望向林澈消失的方向。
“不過……那小子包袱確實鼓，身手不怎麽樣，跑進山來幹什麽？還一身傷……”疤臉漢子眼中閃過狐疑和一絲貪婪，“回去跟幫主說一聲，留意一下最近從這邊回縣城的、帶傷的陌生人……特別是，看起來像讀書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