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沉沉地壓在山林之上。
林澈隱藏在距離那處狼藉戰場不遠的一棵巨樹之後,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皮,急促地喘息著。腳踝傷處的麻痹感在清心散和草藥的雙重作用下被勉強抑製,但每一次移動都帶來針刺般的疼痛和沉重的僵硬感。
戰鬥現場的慘烈景象和空氣中殘留的、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危險的氣息,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下來。
礦洞那邊,已經不是無主的寶地,而是變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吞噬生命的陷阱。
他需要情報,需要知道礦洞現在的情況。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但也意味著更大的危險。他不敢在野外過夜,尤其是在發現了戰鬥痕跡之後。必須找一個更隱蔽、更安全的地方。
他強忍著疼痛,盡量放輕腳步,借著越來越暗的天光,朝著韓五草圖示注的礦洞區域摸索過去。他沒有走直線,而是繞了一個弧線,從地勢稍高的側後方接近。
越靠近草圖上的紅點區域,空氣中的靈穢腥甜氣就越發濃重,幾乎蓋過了山林本身的氣息。但同時,他也開始捕捉到一些新的聲音——不是野獸的嚎叫或風聲,而是……人聲。
壓低嗓門的交談聲,金屬輕輕碰撞的叮當聲,還有篝火燃燒時木柴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有人!而且人數不少!
林澈的心提了起來。他更加小心,幾乎是匍匐前進,利用茂密的灌木和起伏的地形作為掩護。終於,他爬上了一處林木茂密的小山包,撥開眼前一叢帶著暗紅斑點的蕨類植物,朝著下方望去。
山包下方是一個不大的山坳,三麵環山,隻有一條狹窄的入口通往外麵。此刻,在那入口處,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塊搭建起了一個簡陋的掩體,掩體後麵晃動著幾個身影,隱約可見刀劍的反光。掩體後方,山坳中央燃著幾堆篝火,更多的人圍坐在火堆旁,大約有二三十人之多。
這些人穿著雜亂,但大多神情剽悍,不少人臉上帶著傷疤,腰間或手邊放著兵器。他們彼此交談著,聲音粗野,不時爆發出壓低的笑罵聲。篝火上架著鐵鍋,煮著東西,肉香混合著劣質酒氣飄散上來。
看他們的做派和裝備,絕非善類,更像是嘯聚山林的匪盜,或者……黑蛇幫那種地方幫派的武裝力量。
而在山坳的深處,緊挨著陡峭的山壁,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約莫一人半高,兩臂寬,顯然就是礦洞的入口。洞口堆著些開采出來的碎石,還有幾輛簡陋的礦車歪倒在一邊。洞口站著兩個抱刀警戒的漢子,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山坳內外。
這裏已經被佔領了!而且看這陣勢,佔領者投入了不少人手,顯然對礦洞極為重視。
是誰雇傭了他們?是不明勢力,還是陳子安那種地方豪強?但能調動二三十個武裝人員深入險地,並且讓他們在此駐守,背後的勢力絕對不容小覷。
林澈的目光移向山坳之外,更遠處的黑暗林影中。基礎洞察帶來的敏銳視覺,讓他捕捉到了一些不協調的細節。
左側山坡的陰影裏,似乎有一團更深的黑暗,長時間一動不動,與隨風搖曳的樹影格格不入。右側一片亂石堆後,偶爾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反光一閃而過,如同野獸的眼睛。
不止一方在盯著這裏!
是血蓮教的人!他們果然也來了,而且選擇了暗中監視,並未直接強攻。是忌憚礦洞守衛的力量?還是在等待什麽?
林澈伏在山包上,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礦洞被重兵把守,血蓮教在外圍窺伺。他想要潛入,難如登天。硬闖是找死,等雙方火並撿漏?那要看運氣,而且自己很可能先成為被清理的物件。
難道要放棄?不,清心玉就在裏麵,那是他此行的目標,也是償還係統負債、提升實力的關鍵。
他必須進去,但需要一條別人不知道的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礦洞入口,然後緩緩上移,看向礦洞上方的陡峭山壁。山壁近乎垂直,布滿了風化的裂縫和稀疏的藤蔓。從那裏直接下去顯然不可能。
他又看向山坳兩側的山坡。也許……有別的裂縫或小洞口,能通到礦洞內部?這種古老的礦洞,往往不止一個出口,或者有因為地質變動形成的裂縫與主礦道相連。
韓五的草圖隻標注了大致的礦脈區域,並未標明所有洞口。
他決定冒險探查一下。留在這裏觀察固然安全,但無法解決問題。
他借著越來越濃的夜色,極其緩慢地從山包另一側退下,然後忍著腳痛,開始沿著山坳的外圍,小心翼翼地移動。他盡量選擇林木最茂密、陰影最濃重的地方,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傾聽周圍的動靜,觀察是否有暗哨。
空氣中的靈穢氣息如同粘稠的液體,包裹著他。那兩股潛伏在外的陰冷視線,如同實質的探針,掃過山林。林澈感覺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冷汗不斷從額角滲出。
他繞著山坳走了大半圈,從多個角度觀察山壁。大部分割槽域都是完整堅實的岩石,看不出有明顯的裂縫或洞口。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越來越深,山林中的溫度降了下來,寒意侵體。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準備先找個地方藏身過夜再想辦法時,他的目光,落在了山坳最深處、礦洞入口側後方大約十幾丈外的一處陡坡上。
那裏坡度極陡,幾乎與地麵呈七十度角,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亂石。幾叢生命力頑強的荊棘和藤蔓緊緊扒附在石壁上。乍一看,與周圍並無不同。
但林澈注意到,有一片藤蔓的生長形態有些異常。它們不像其他藤蔓那樣緊貼石壁或向四周蔓延,而是大部分都垂直向下生長,並且在中段的位置,似乎被什麽東西微微撐開,形成了一個不明顯的、向內凹陷的陰影。
那裏……可能有個縫隙!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從那個方向飄來的靈穢氣息,似乎比其他地方要稍微稀薄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清涼感。
是錯覺嗎?還是……
他決定冒險靠近檢視。
繞到陡坡下方,這裏已經是山坳視野的死角,被幾塊巨大的落石和茂密的灌木遮擋,無論是礦洞守衛還是外圍的窺視者,都很難直接看到。
他手腳並用,忍著腳踝的劇痛,開始向陡坡上攀爬。濕滑的苔蘚和鬆動的石頭讓他舉步維艱,隻能緊緊抓住那些堅韌的藤蔓和石縫中的雜草。好幾次腳下打滑,差點摔下去,都被他死死抓住東西穩住。
短短十幾丈的距離,他爬了將近小半個時辰,累得幾乎虛脫。當他終於爬到那片藤蔓附近時,渾身已經被汗水和露水濕透,傷口更是疼得麻木。
他靠在一塊略微突出的岩石上喘息,然後小心地撥開那叢垂直生長的藤蔓。
藤蔓後麵,果然不是完整的石壁!
一道黑黢黢的、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縫,赫然出現在眼前!裂縫邊緣不規則,像是地殼運動或雨水侵蝕形成的天然縫隙,高約一人,向內延伸,深不見底。
最讓他心跳加速的是,站在這裂縫口,那股一直縈繞不去的腥甜靈穢氣息,明顯減弱了許多!而從裂縫深處,正絲絲縷縷地向外滲透著那種微弱的、令人心神安寧的清涼氣息!
是這裏!這裂縫很可能通往礦洞深處,甚至直接通向清心玉所在的礦脈!
他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側耳傾聽裂縫內的動靜。一片死寂,隻有微弱的氣流流動聲,帶著那股清涼的氣息。
沒有守衛,沒有怪物活動的跡象。
這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
但進去之後呢?裏麵情況未知,可能遇到礦洞裏的守衛,也可能遇到血蓮教提前潛入的人,甚至可能遇到礦洞本身孕育的危險。
他回頭看了一眼下方山坳中跳動的篝火,又看了一眼遠處黑暗中那幾處令人不安的死寂陰影。
留在這裏,同樣危險。而且,一無所獲。
他咬了咬牙,將背後的包袱緊了緊,短刃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了那道狹窄、幽暗、充滿未知的裂縫之中。
冰冷的石壁摩擦著身體,縫隙內一片漆黑,隻有前方極深處,似乎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源在隱約閃爍。
他像一條鑽入地縫的蟲子,一點一點,艱難而決絕地,向著黑暗深處挪去。
身後,裂縫外微弱的月光和山林氣息,迅速被隔絕。
而就在他身形完全沒入裂縫後不久。
礦洞入口前的篝火旁,一個似乎是小頭目的疤臉漢子猛地抬起頭,抽了抽鼻子,疑惑地望向山坳深處的陡坡方向。
“媽的……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麽怪味?好像……淡了點?”他嘟囔道。
旁邊一個抱著酒囊的漢子打了個酒嗝,滿不在乎:“這鬼地方味道一直怪怪的,管他呢!來,喝酒!”
疤臉漢子又狐疑地看了幾眼,終究沒發現什麽,罵罵咧咧地轉過頭,繼續對著篝火烤手。
而在山坳外,左側山坡的陰影中,那團一直靜止不動的黑暗,似乎微微蠕動了一下。
一雙在黑暗中泛著暗紅微光的眼睛,緩緩轉向了山坳深處,林澈消失的那個陡坡方向。
目光中,充滿了冰冷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