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巴魯的貓 第152章 黯月尖塔
黑死病的潮水,在席捲歐羅巴、奪走數千萬生命後,如同它來時一般詭秘,在數年間漸漸退去。留下的,是十室九空的慘狀、徹底動搖的社會結構、以及對上帝與舊有秩序的深刻懷疑。大地彷彿被一場黑色的洪水衝刷過,滿目瘡痍,卻也意外地滌蕩出一些新的、脆弱卻堅韌的生機——如威尼斯萌芽的檢疫製度,又如比利牛斯山區那基於古老盟約而誕生的獒犬血脈。
司通與銀痕穿越這片被死亡深刻重塑的大陸,目睹了無儘的悲傷,也感受到了那灰燼之下悄然萌動的、屬於人類自身的頑強與微光。然而,它們深知,表麵的平靜之下,那源自蝠人的黑暗並未根除。它如同潛伏在傷口深處的膿毒,在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等待著下一次,更致命的反撲。
銀痕已完全成年,體型矯健而優美,力量、速度與智慧遠超尋常狼族,額前那縷銀白的毛發愈發璀璨,對能量波動的感知也敏銳到極致。它時常會莫名地感到焦躁,額前銀毛如同被無形的風拂動般微微發亮,指向東南方向。
「那裡…有東西在『呼喚』…很微弱,但很…邪惡。」銀痕用意識向司通傳遞著資訊,喉嚨裡發出不安的低吼。「像是…卡法那些木桶裡的回響,卻又更…古老,更強大。」
司通金色的瞳孔望向東南。它的感知同樣確認了銀痕的判斷。那股腐敗甜腥的源頭並未消失,反而在歐羅巴的苦難中變得更加凝練、更加隱蔽,並且正在向某個關鍵節點彙聚。
它們的目光,同時投向了那個千年以來扼守歐亞咽喉、如今卻風雨飄搖的古老帝都——君士坦丁堡。
此時的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國最後的明珠,已是落日餘暉。龐大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在其年輕而雄才大略的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的統治下,正如日方升,其兵鋒已緊緊抵住了這座千年古都的喉嚨。巨大的城牆之外,奧斯曼人的軍營如同蔓延的菌毯,望不到儘頭。城內,人口因瘟疫和逃亡銳減,國庫空虛,軍心渙散,末日預言甚囂塵上。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帕萊奧洛格os竭儘全力試圖凝聚人心,加固城防,尋求西方那遙不可及且充滿猜忌的援助,但頹勢已難以挽回。
司通和銀痕利用混亂,悄然潛入了這座充滿頹敗與暮氣的城市。一進入君士坦丁堡,它們立刻感受到了比瘟疫時期的威尼斯更陰冷、更沉重的黑暗氣息。那不僅僅是戰爭將至的壓抑,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被褻瀆的寒意。
拜占庭帝國輝煌的過去以無數宏偉建築的形式留存: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巨大穹頂、賽馬場的古老石柱、遍佈全城的蓄水池與教堂。但如今,這些古跡大多失修,彷彿巨大的陵墓。而蝠人的腐化氣息,正如同毒藤般,纏繞著這些古老的石頭,深深紮根其中。
銀痕額前的銀毛幾乎持續不斷地發出微光,它變得極其警惕,不斷低吼:「地下…很多…痛苦的『回響』…還有…『生長』的聲音…」
司通引導著它,追蹤著那最濃鬱、最活躍的邪惡源頭。它們避開主要街道,在迷宮般的小巷和地下通道中穿行,最終來到了城市地下那龐大如同地下宮殿的古代蓄水池係統——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擁有數百根科林斯式石柱的巴西利卡蓄水池。
入口隱蔽而戒備森嚴,並非由拜占庭士兵看守,而是一些眼神空洞、動作卻異常敏捷的「工人」,他們身上散發著微弱卻清晰的蝠人仆從氣息。司通與銀痕利用陰影和通風口,悄無聲息地潛入其中。
內部的景象令人窒息。巨大的石柱林立在幽暗的、齊膝深的汙水中,水麵泛著一種不自然的、油膩的紫黑色光澤。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黴味和那令人作嘔的甜腥發酵味。更可怕的是,許多石柱之間,懸掛著無數巨大的、蠕動的、半透明的「繭」!與當年元大都和薩萊所見類似,但更大,更…成熟。隱約可見內部扭曲的人形,它們似乎被浸泡在特殊的營養液中,進行著緩慢而痛苦的轉化。這裡已然成了蝠人培育新一代「暗光主宰」(五階蝠人)的巨型水下溫床!
「他們在…製造更強大的『士兵』…」銀痕的意念充滿了厭惡。
但它們感知到,最大的能量源並不在此。那股更凝聚、更尖銳、彷彿要刺破地殼的邪惡波動,來自城市中心另一個方向。
它們悄然退出地下蓄水池,追蹤著那能量波動,來到了城市中心靠近古老賽馬場的一處區域。那裡矗立著一座著名的古羅馬紀念柱——狄奧多西之柱。這根巨大的斑岩圓柱曆史悠久,本是帝國榮耀的象征。
然而此刻,司通和銀痕感受到,這根巨柱內部正散發出驚人的、扭曲的能量波動!柱體表麵,那些古老的浮雕似乎被某種力量侵蝕,覆蓋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閃爍著幽紫微光的菌絲狀脈絡。柱體內部傳來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聲,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機器正在覈心運轉。
司通利用超凡的感知力,勉強「看」清了內部的景象——柱心已被徹底掏空,被改造!內部結構錯綜複雜,鑲嵌著發出紫黑色光芒的電晶體道,無數痛苦的、被抽離的靈魂能量如同燃料般在其中奔流,彙聚向柱體深處一個巨大的、搏動著的黑暗核心。柱體頂端,正在被加建一座尖銳的、由某種暗色金屬和晶體構成的塔狀結構——黯月尖塔!
「血喉」那熟悉而充滿怨毒的聲音,彷彿跨越了時空,直接在司通和銀痕的意識深處響起,充滿了瘋狂與得意:
「貓!還有那該死的狼崽!你們終究還是找到了!但太遲了!遠遠太遲了!」
「感受到『黯月』的力量了嗎?這是吾主智慧的結晶!利用這愚昧城市的地脈節點,用無數痛苦靈魂驅動的豐碑!當星辰錯位,月光被大地貪婪吞噬之時(月全食),尖塔將汲取黯月之力,徹底喚醒地核深處沉睡的憤怒巨獸(誘發特大地震)!讓這座傲慢之城連同它裡麵那些愚蠢、頑固的人類,一同碎裂、沉入黑暗的海峽!而我們…將在彌漫的地脈哀鳴與死亡氣息中獲得終極的新生!這纔是真正的淨化!」
司通的心沉入穀底。血喉!它果然未死,而且變得更加瘋狂、更加強大!它選擇了君士坦丁堡作為舞台,不僅要毀滅這座城市,更要利用這場巨大的災難作為能量源,完成它自身乃至整個蝠人族群的某種可怕升華!奧斯曼帝國的圍攻,恰恰成為了它們毀滅行動最完美的掩護與催化劑!
它抬頭望向天空,根據星象和尼巴魯殘留的知識快速推算。血喉所說的「星辰錯位,月光被吞噬」之時——正是不久之後將要發生的月全食之夜!
而城外,奧斯曼蘇丹動用了那位匈牙利(或德意誌)工程師烏爾班鑄造的巨型青銅炮——「烏爾班巨炮」,持續轟擊著狄奧多西城牆的轟鳴聲,正為這即將到來的黑暗儀式,奏響了毀滅的前奏。
金色的瞳孔與銀白的狼眸對視,映照出彼此眼中冰冷的決絕。
最後的堡壘,已非磚石城牆,而是這座正在被從內部蛀空的巨柱。最終的決戰之地,將是這座攀升的黯月尖塔。
它們必須阻止這一切,哪怕代價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