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巴魯的貓 第151章 貓群淨街
卡法港升起的黑色風帆,並未帶來貨物與財富,而是攜來了毀滅的潮汐。瘟疫——這場被後世稱為「黑死病」的浩劫——如同來自東方的黑色颶風,沿著地中海的貿易航線,以無可阻擋之勢席捲了整個歐洲。
熱那亞、威尼斯、馬賽、佛羅倫薩……一座座曾經繁華富庶的都市相繼淪陷。死亡不再是遙遠的傳聞,而是每日每夜發生在街頭巷尾、左鄰右舍的殘酷現實。教堂的喪鐘日夜不息地敲響,起初還能為每一個死者單獨鳴響,很快便隻能為成批的逝者哀悼,最終,連鐘聲也稀疏下去——敲鐘人也倒下了。人們驚恐地發現,無論是虔誠的祈禱、放血療法、焚燒香料還是瘋狂的自我鞭笞,都無法阻止死神的腳步。屍體堆積如山,最初還有零星的埋葬,很快便隻能由頭戴鳥嘴麵具、身穿油布長袍(一種簡陋的早期防護服)的「瘟疫醫生」或囚犯組成的收屍隊,用拖車將無數僵硬的軀殼運往城外的亂葬坑草草掩埋,甚至直接拋入河中。
恐慌催生了愚昧的瘋狂。除了祈求上帝,人們急需找到責任的承擔者。流言指向了猶太人,指責他們在井水中「投毒」,無數無辜的猶太社羣被暴民衝擊,男女老少被拖出家門,遭受酷刑、屠殺和焚燒。也有人歸咎於星象的異常、空氣中的「瘴氣」,或是更抽象的「上帝對世人罪惡的懲罰」。而在這片歇斯底裡的氛圍中,另一個不幸的群體也遭到了無端的迫害——貓。
尤其是黑貓,被普遍視為魔鬼的使者、女巫的幫凶。人們認為這些夜晚活動的生靈與黑暗力量相通,甚至本身就是瘟疫的傳播源。成千上萬的貓被從家中拖出,在街道上被亂棒打死,被扔進火堆活活燒死。這種基於恐懼和迷信的屠殺,無意中幫了瘟疫一個大忙——消滅了老鼠最主要的天敵。
威尼斯,這顆亞得裡亞海的明珠,也無法倖免。瘟疫通過一艘從卡法駛來的商船(或許正是那艘死亡之船的姐妹船)悄然登陸。這座建立在瀉湖群島之上的水城,其狹窄的運河、密集的房屋、相對停滯的水流,成為了瘟疫絕佳的培養皿。
運河的水變得渾濁不堪,似乎都粘稠起來,上麵漂浮著未被及時收殮、用簡陋裹屍布包裹的屍體,隨著水波輕輕碰撞著剛朵拉的船艄。街道死寂一片,昔日的繁華喧囂被垂死者的呻吟、收屍車沉重的輪聲以及野狗啃噬屍骸的可怕聲響所取代。市場的攤位空無一人,隻有蒼蠅嗡嗡盤旋。恐懼如同實質的濃霧,籠罩著每一條水道,每一座橋梁。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之中,一場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淨街戰爭」悄然拉開了序幕。
司通與銀痕穿越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北義大利平原,終於抵達了這座正在沉淪的水城。它們看到的景象比卡法更加令人窒息——極致的文明與極致的毀滅形成了詭異的對比。那濃鬱的孢子甜腥味,混合著屍臭與恐慌,幾乎令人暈厥。
它們潛伏在聖馬可廣場高大的鐘樓之巔,俯瞰著這座瀕死的城市。銀痕不安地噴著鼻息,利爪下意識地刮擦著石板。司通金色的瞳孔冰冷地掃視著下方,它看到那些在垃圾堆、下水道口、甚至屍體上瘋狂啃噬、翻滾的肥碩老鼠——它們纔是瘟疫真正的載體,是蝠人毒計的執行者!而人類,卻在自毀長城,瘋狂地消滅唯一能有效遏製這些齧齒動物的盟友。
必須行動。不能再等待虛無縹緲的救世主或人類的醒悟。
司通閉上雙眼,額前那縷銀灰色的印記微微亮起,如同微弱的燈塔,將它的意誌化為一種無聲的、跨越物種的呼喚,傳遞出去,掠過屋頂,鑽入小巷,滲入威尼斯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威尼斯的流浪貓,那些平日裡被忽視、驅趕、甚至迫害的生靈,此刻彷彿被無形的號令瞬間喚醒!它們從藏身的廢墟、廢棄的房屋、停泊的貢多拉船底、教堂的飛簷拱壁之中悄無聲息地湧出!毛色各異,體型不一,有瘦骨嶙峋的獨眼老貓,也有動作矯健的年輕母貓。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捕獵者專注的寒光,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微型引擎轟鳴般的呼嚕聲——那是宣戰的號角,是狩獵的前奏。
它們的指令清晰而單一:清除老鼠。不計代價。
一場貓與鼠的、關乎整個城市存亡的戰爭,在威尼斯的暗影中激烈上演。利爪如同迅捷的匕首,撕碎鼠類的脊柱;尖牙如同精準的鎖扣,咬斷它們的喉嚨。貓群不再是散兵遊勇,它們彷彿被一個統一的意誌所引導,變得高效而協同。有的負責驅趕,將老鼠從藏匿處驚出;有的負責伏擊,在必經之路上給予致命一擊;更有一些強壯的個體,自發地組成了「巡邏隊」,重點看守所剩無幾的糧食倉庫和相對乾淨的蓄水池區域。
它們的身影在月下的屋頂上穿梭,如同跳躍的幽靈;在狹窄的巷道裡撲殺,帶起一陣陣鼠類的尖叫聲。所過之處,鼠屍遍地。這場無聲的戰爭規模空前,成千上萬的貓投入了這場生存與毀滅的競賽。
司通蹲踞在鐘樓頂端,如同一位運籌帷幄的將軍,金色的瞳孔不斷移動,感知著戰場的每一處細微變化,微調著貓群的行動方向。銀痕護衛在側,它雖不擅長這種城市巷戰,但其強大的威懾力足以驅散任何試圖靠近鐘樓的野狗或潛在威脅。
幾天後,變化開始顯現。一支由城市官員和少數倖存醫生(大多戴著簡陋的鳥嘴麵具)組成的小隊,戰戰兢兢地巡視著死寂的城區,統計著死亡人數,試圖尋找任何可能的應對之策。一位名叫迪·裡亞佐的年輕醫生,雖然充滿恐懼,卻保持著難得的觀察力與理性。他冒險靠近一處剛結束「戰鬥」的巷口,那裡堆積著數十隻被貓殺死的老鼠屍體。
他震驚地發現,在這個區域,新發病的人數出現了明顯的、與整體趨勢相反的下降!雖然仍有死亡,但速度減緩了。這個發現讓他渾身戰栗。他抬起頭,看到屋頂上一隻健碩的斑紋貓正叼著一隻肥大的老鼠,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然後輕盈地跳開。更多的貓影在周圍的陰影中閃動。
「諸位!看那裡!」迪·裡亞佐忍不住指著那些貓,對同伴們激動地喊道,聲音在麵具下顯得悶啞,「這些貓!它們不是在傳播瘟疫!它們是在對抗它!它們在捕殺那些真正傳播疾病的老鼠!」
他的言論起初被同伴們視為驚嚇過度的瘋言瘋語。但迪·裡亞佐沒有放棄。他開始更加仔細地記錄貓群活動頻繁區域與疫情資料的關聯。資料不會說謊,趨勢越來越明顯。
與此同時,司通注意到了這個與眾不同的醫生。它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不是純粹的恐懼,還有一絲微弱的、尋求真相的執著。它決定再推進一步。
一天傍晚,當迪·裡亞佐疲憊地獨自在一處臨時醫療點記錄資料時,司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對麵的屋頂上。夕陽的餘暉為它灰白的毛發鍍上了一層金邊。迪·裡亞佐驚訝地抬頭,與那雙深邃的金色瞳孔對個正著。
司通沒有停留。它抬起前爪,在鐘樓冰冷的外簷地麵上,以一種極其精準、絕非動物隨意抓撓的方式,緩緩劃動起來。爪尖與石頭摩擦,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刻痕。
迪·裡亞佐屏住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爪痕迅速勾勒出一個島嶼的輪廓——那是威尼斯瀉湖外圍一座名為拉紮雷托的小島!緊接著,爪痕在島上劃分出清晰的區域:隔離區、物資存放區、焚燒點、甚至還有一條標注出的、與主城保持距離的交通線!
一幅完整的、前所未有的防疫隔離規劃圖,就在他眼前,由一隻貓用爪子刻畫出來!
迪·裡亞佐如遭雷擊,一股冰冷的戰栗與熾熱的靈感同時席捲全身。他瞬間明白了!隔離!將疫病來源(可能的人與物)阻擋在城外進行觀察!這纔是遏製瘟疫蔓延的關鍵!而這幅圖……是神啟?是魔法?還是……
他來不及細想,瘋狂地掏出炭筆和紙,顫抖著將這幅爪痕地圖臨摹下來。
幾天後,在威尼斯共和國總督府一場充斥著絕望爭吵、推諉扯皮的緊急會議上,迪·裡亞佐鼓起畢生勇氣,站了出來。他先是展示了這些天收集的資料,證明瞭貓群活動與疫情減緩的關聯。
「諸位大人!」他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指著窗外月光下遊弋的貓群剪影,「看看它們!這些貓!它們不是魔鬼的使者,它們是我們對抗瘟疫唯一的、真正的盟友!我們必須立刻停止迫害它們,保護它們!它們是我們的清道夫!」
接著,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拿出了那份臨摹的爪痕地圖。
「而更重要的是這個!」他將其鋪在桌上,「我們必須立刻行動,在拉紮雷托新島上建立隔離所!所有來自疫區的船隻、人員、貨物,必須在島上隔離觀察四十天,確認無恙後方可入城!這是唯一的生路!」
會議上嘩然一片。質疑、嘲諷、擔憂費用和可行性的聲音此起彼伏。但迪·裡亞佐的資料和那份來曆神秘卻無比精準的地圖,加上城外日益嚴峻的疫情,最終打動了一部分尚有理智的官員。
在司通無聲的引導和貓群英勇戰鬥帶來的切實證據刺激下,瀕臨崩潰的威尼斯共和國做出了一個改變曆史的決定:官方下令,停止迫害貓群,轉而鼓勵甚至有限度地投餵它們;同時,依據那份神秘爪痕地圖的啟示,火速動員資源,在拉紮雷托新島上建立起了人類曆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傳染病隔離所!
「四十天」這個詞,從此進入了人類的語言,成為了「檢疫」製度的起源。這理性與絕望中誕生的微弱火花,這條基於觀察、證據和非凡啟示而采取的艱難措施,成為了黑暗長夜中第一縷刺破絕望的、屬於人類自身智慧的光芒。
而這一切的幕後,聖馬可鐘樓頂端,司通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它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漫長的鬥爭遠未結束。但看著下方那些開始被小心翼翼對待的貓群,看著拉紮雷托島上逐漸立起的隔離柵欄,它金色的瞳孔中,終於映出了一絲微弱的、不同於絕對冰冷的星光。
銀痕輕輕蹭了蹭它,望向遠方依舊被黑暗籠罩的大陸,發出了低沉的、充滿警惕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