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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巴魯的貓 第150章 卡法黑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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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月在司通與銀痕無聲的守望與潛行中悄然流逝。它們如同兩道灰色的幽靈,遊蕩在歐羅巴的邊緣地帶,目睹著腓力四世對聖殿騎士團的殘酷清洗,感受著阿維尼翁教廷權威的動搖,也關注著比利牛斯山脈深處,那由斷牙的狼群與山民之間基於血與月光盟約而誕生的新型獒犬的緩慢成長。銀痕額前那縷銀白愈發醒目,它的力量、速度與智慧在與日俱增,對環境中那股腐敗甜腥氣息的感應也越發敏銳,已成為司通不可或缺的夥伴。

然而,它們始終清楚,表麵的動蕩之下,真正的黑暗並未遠離。蝠人的勢力在宗教裁判所的陰影與世俗權力的更迭中繼續滋生,而那從伏爾加河薩萊城流出的「琥珀蜜酒」,也從未停止其死亡航程。司通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毀滅性的風暴正在東方積聚,即將沿著那條被血色浸透的貿易通道,席捲而來。

它的預感在公元1347年的秋天,得到了最殘酷的印證。

黑海之濱,熱那亞共和國位於克裡米亞半島的重要殖民據點——卡法城(今費奧多西亞)。

這是一座為貿易與戰爭而生的堡壘城市。高大的石牆環繞,塔樓林立,麵向海灣的城牆尤為堅固,上麵架設著來自義大利的弩炮和早期火炮。城內街道狹窄,擠滿了熱那亞商人的倉庫、拉丁教堂、喧鬨的酒館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水手、奴隸、雇傭兵和冒險家。卡法是黑海北岸的貿易明珠,是通往富庶東方、獲取斯拉夫奴隸、穀物、皮毛的重要樞紐,也是基督教世界楔入蒙古金帳汗國勢力範圍內的一顆釘子。

但此刻,這顆釘子正被巨大的鐵鉗死死鉗住。

金帳汗國新一代的汗王——紮尼彆汗的大軍,如同黑壓壓的潮水,將卡法城圍得水泄不通。蒙古人的氈帳如同雨後蘑菇般覆蓋了城外每一寸土地,攻城錘撞擊城牆的沉悶巨響、巨型投石機拋射石彈的呼嘯聲、以及雙方士兵廝殺時的呐喊與哀嚎,日夜不息,彷彿永無止境的殘酷樂章。圍城帶來的絕望、汙穢和饑餓在城內蔓延,街道上隨處可見傷員和麵露菜色的平民,衛生條件急劇惡化。

然而,對於卡法城內的居民而言,比城外蒙古人的刀箭更深的恐懼,來自海上。

持續數月的圍城似乎出現了詭異的轉機。圍城的蒙古大軍營地中,開始出現奇怪的混亂。有零星的傳聞通過箭書或冒險出城的探子帶回,說蒙古人的營地裡爆發了可怕的惡疾,死者無數,甚至迫使紮尼彆汗一度考慮撤圍。

但真正的恐怖,並非來自城外,而是隨著一艘船的歸來,降臨到了卡法城內。

那是一艘傷痕累累的熱那亞卡拉維爾帆船。它的船帆破爛不堪,沾滿了可疑的、深褐近黑的汙漬,彷彿經曆過一場血雨的洗禮。船舷上掛著幾具死狀猙獰恐怖的屍體,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布滿黑紫斑塊的色澤,屍體腫脹,顯然已經死亡多時。這艘船如同從地獄歸來的幽靈,艱難地衝破蒙古人因疫病而略顯鬆弛的封鎖線,歪歪扭扭地靠上了卡法港那擁擠的碼頭。

它就是那艘數年前滿載著「克裡米亞蜜酒」離開薩萊港的死亡之船!顯然,它完成了它的「貿易」旅程,甚至可能曾試圖在黑海沿岸其他港口進行交易,而如今,它帶回來的,是遠比任何商品都可怕的「貨物」。

船上幾乎已無活人。僅存的幾名水手也早已不成人形,他們高燒囈語,渾身顫抖,麵板下凸顯出蛛網般的紫黑色紋路,淋巴結腫大成可怕的腫塊(腹股溝淋巴結炎),這正是「紫熱病」發展到晚期的恐怖症狀——黑死病的典型特征!他們被抬下船時,沿途滴落著汙穢的膿液和血水,引發圍觀者驚恐的尖叫與逃離。

船上的貨物被緊急卸下,其中包括那些密封的、印有特殊標記的木桶。城防長官或許還曾為這批「珍貴」的「蜜酒」能在這圍城困局中運抵而感到一絲慶幸,幻想著能用它來激勵守軍或換取資源。

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比這些木桶更致命的「貨物」,早已失控。

在船艙最底層陰暗潮濕的角落裡,在糧食袋和貨物箱的縫隙間,大群皮毛濕漉、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病態紅光的黑色老鼠,正瘋狂地啃咬著一切可啃咬的東西。它們隨著這艘船,從伏爾加河流域的孵化地獄來到了卡法,它們身上沾滿了來自破裂木桶滲出的「蜜酒」殘留物——那些蘊含著高濃度變異孢子的致命漿液。這些老鼠成為了瘟疫最完美、最活躍的載體,它們順著纜繩和跳板,悄無聲息地湧入卡法城陰暗的街巷、擁擠的民居、以及堆積如山的垃圾堆和最重要的——糧食倉庫!

圍城造成的極度擁擠、營養不良、衛生條件惡劣,為瘟疫的爆發提供了絕佳的溫床。幾乎就在死亡之船靠岸的同時,卡法城內開始零星出現病例。高燒、寒戰、劇烈頭痛,最可怕的是腹股溝、腋下或頸部的淋巴結腫大成雞蛋甚至蘋果大小的、疼痛無比的黑色腫塊(淋巴腺鼠疫),以及隨之而來的咳血、麵板出現黑斑(敗血癥鼠疫)。

死亡如同無形的鐮刀,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揮過。最初是碼頭區的貧民和士兵,很快便蔓延至全城。街道上開始出現倒斃的屍體,最初還有人試圖掩埋,但很快,死亡的速度遠遠超過了處理的能力。屍體在街道上、在房屋內堆積如山,散發出無法形容的惡臭。焚燒屍體的黑色煙柱日夜籠罩著這座瀕死的城市,如同不祥的祭奠。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一樣迅速傳播,甚至比病菌更快地摧毀了社會秩序。人們瘋狂地尋求各種荒謬的治療方法:用青蛙敷在腫塊上、飲用黃金粉末泡的水、鞭撻自己以求上帝寬恕……而更多的,是指責與迫害:猶太人被指控「投毒」,穆斯林被懷疑使用「黑魔法」,甚至一些行為怪異或獨居的人也被當作替罪羊,被暴民拖出家門處死。卡法,這座堅固的貿易堡壘,從未被蒙古人的刀劍攻破,卻從內部開始崩潰,化為真正的人間地獄。

司通和銀痕潛伏在卡法城內一座半廢棄的、如今已被恐慌遺忘的亞美尼亞小教堂的鐘樓裡。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尤其是港口區和那些濃煙滾滾的焚屍場。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複合臭氣:屍臭、煙塵、絕望的恐懼,以及那熟悉到令它們骨髓發冷的、濃鬱到極致的孢子腐敗的甜腥味!即使隔著距離,司通也能看到,在那些亂竄的病鼠身上,在瀕死者的咳出的血沫裡,在堆積的屍山流出的膿液中,那熟悉的、帶著扭曲靈虛波動的紫黑色菌絲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滋生、擴散!

銀痕不安地低伏著身體,發出壓抑的嗚咽,額前銀毛不斷顫動,它靈敏的嗅覺承受著巨大的衝擊,那雙狼眼中倒映著下方城市的慘狀,充滿了本能的厭惡與警惕。

「開始了…」司通的聲音低沉如萬載寒冰,金色的瞳孔緊縮,倒映著這座正在被無形之口吞噬的城市。它追蹤了近百年的黑暗,終於在這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找到了最完美的爆發條件。蝠人的毒計,藉助蒙古人的戰火、熱那亞人的貪婪、以及中世紀城市脆弱的衛生環境,終於綻放出了它最惡毒、最絢爛的死亡之花。

它額前那縷銀灰色的毛發微微顫動,不僅僅是因為憤怒,更是在極力感應著城內無數病鼠的蹤跡,試圖勾勒出這場瘟疫蔓延的核心路徑。它知道,卡法已經無可挽救。這座城市的毀滅已成定局。但它必須行動,必須儘可能地觀察、理解這場浩劫的模式,必須在這瘟疫徹底吞噬整個歐羅巴之前,儘可能地斬斷它延伸的爪牙,或者……為未來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抵抗,留下一點點線索。

它看了一眼身旁因憤怒與恐懼而微微顫抖的銀痕。未來的道路,將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黑暗。黑死病的黑色風帆,已從卡法港升起,即將乘著貿易的風,吹向威尼斯,吹向熱那亞,吹向君士坦丁堡,吹向整個毫無防備的基督教世界。

而它們,將是這場漫長黑夜中,少數知曉這黑暗真正源頭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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