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士兵快步走來，直接走到文瀾麵前站定，低聲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
文瀾聽完，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化，隻是輕點了下頭。
士兵果斷退下。
文瀾站在廊下，往書吏辦公房的方向掃了一眼。
林墨正好抬頭，目光正往那邊看。
隔著半敞的門，隔著廊下的光影，文瀾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林墨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文瀾收回目光，轉身朝自己的辦公房走去。
林墨坐在那裏，手裏的筆懸在紙上，離紙不過一寸，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手指一緊，又鬆開，隨後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那一片被陽光照亮的地麵，看了一會兒，低頭，目光落在麵前那疊紙上。
江離坐在旁邊，翻了幾頁文書，停下來，用筆在紙上點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繼續翻。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地上移到牆上，又從牆上移到屋頂。
風從牆頭那邊吹過來，帶著遠處隱約的說話聲，聽不真切。
……
東跨院。
門裏頭的景象跟大家想的不太一樣。
廊下三三兩兩坐著些人，有的胳膊上纏著麻布條，有的腿上裹著厚厚一層，靠在柱子上曬太陽，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閉眼打盹。
空氣裡飄著藥味，苦的，澀的，混著麻布條煮沸後特有的氣息，卻不難聞，反倒讓人覺得踏實。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正站在廊下，手裏端著一隻陶碗，碗裏盛著黑乎乎的葯湯，正仰著頭跟麵前一個光頭大漢說話。
“柴猛叔叔，石大夫說了，必須喝完，一滴都不許剩。”
那光頭大漢苦著臉，接過碗，捏著鼻子灌了一口，整張臉皺成一團，像吞了黃連，噢對，確實加了黃連。
旁邊幾個傷員看著他，笑得肩膀直抖。
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直到他把碗底最後一口喝完，才點點頭，接過空碗轉身就走了。
幾個婦人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愣在原地。
有人抱緊了手裏的包袱，有人低下頭，有人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綳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瞬。
石菖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婦人額頭上纏著的布條上。她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這包紮太敷衍了。”
說著，石菖蒲伸手拉住那婦人的手，聲音比方纔低了些，帶著醫者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溫和。
“進來吧，屋子都收拾好了。”
那婦人被她拉著往前走，回頭看了周大山一眼。
周大山跟在後麵，朝她點了點頭，笑著說：“這是我們醫署的石大夫，醫術可好了，你們放心。”
石菖蒲把人帶進廊下一間收拾好的空屋裏。
屋裏乾淨，幾張鋪排得整整齊齊，褥子是新洗過的，疊出稜角，窗戶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院子裏青草和藥草的氣息。
她讓幾個人坐下，先給那額頭受傷的婦人重新處理傷口。
舊布條拆下來的時候，傷口露了出來，血痂和碎布粘在一起，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石菖蒲沒有說話，隻是手上的動作更輕了，用溫水一點點把血痂潤軟，再用乾淨的麻布擦乾淨，上藥，重新纏好。
另外幾個人的傷輕些，有的胳膊上蹭破了皮，有的手腕被人抓出了青紫，石菖蒲一一看了，該上藥的上藥，該包紮的包紮，手腳麻利，一句話都不多餘。
冬青從門口跑了進來，仰著頭等待她吩咐。
石菖蒲看了她一眼，報了幾味葯，說了劑量和用法，又補了一句：“去庫房找春芽拿。”
冬青從懷裏摸出一本小冊子，翻到空白頁，迅速記下來，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樣都寫清楚了。
她正要往外跑，一個婦人突然站起來，攔住她，聲音有些發緊。
“小姑娘，我們……我們沒有多少錢，藥材金貴，就不開藥了。這點小傷，包紮好了就行，把葯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點頭，目光裡都是怯意。
冬青停下腳步，微微皺著眉頭看著她。
她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想怎麼把話說清楚，想了幾息，才開口，聲音脆生生的。
“你們都是那些保護我們的叔叔哥哥的家人，我們當然也要照顧好你們呀。別怕，葯庫裡葯不少呢。”
說完，她扭了一下身子，從那婦人手邊滑過去，像條小魚從指縫間溜走，一溜煙跑出了門。
那婦人“欸”了一聲，伸手沒攔住，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愣在原地。
石菖蒲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轉向那婦人，聲音比方纔更柔和了些：“冬青說得對，你們不用想太多，安心養傷就是。”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緒出現在門口，跑得急，額頭上全是汗，喘著氣，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看見那幾個婦人，麵色凝重。
“張嫂子，王嫂子，你們都受傷了？哎呀呀……”
那幾個婦人看見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變了。
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顫抖著聲音開口問道：“陳先生，我的地契……被撕了一角，不知道還能用嗎……”
旁邊一個年輕的也跟著說，帶著小心翼翼。
“我的地契上沾了血，字都糊了一片……”
陳緒一張張接過翻看，眉頭越皺越緊，把地契收好塞進懷裏。
“這些人還真是欺軟怕硬！”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聲音笨拙卻努力安撫。
“大嫂，你們放心，以後有事直接找城主府，城主府一定為你們出頭！北門那邊屋子馬上就建起來了，有規劃，有安排，你們往後就不怕了！”
他拍了拍懷裏那疊地契，“我現在就去給你們補，你們在這等會。”
說完，他大步離開，步子又快又急，門簾隨之晃動。
婦人們麵麵相覷，過了片刻，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能補就好。”
冬青跑了回來，手裏拎著幾包葯，藥包用粗紙包著，麻繩繫好，藥包紙上寫著用法。
她逐一遞給婦人，指著紙上的字仔細念：“每日一次，一包煎兩碗水至一碗，飯後溫服。”
又遞給另外一個婦人另一包，指著紙上的字：“這個是每日兩次，早晚各一包。”
像足了一個小大夫，認真，仔細，連說話的腔調都學著石菖蒲的樣子。
婦人接過藥包，低頭看著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紅了，忍不住緊緊抓住藥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