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辦公房裏,翻紙的聲音斷斷續續。
江離坐在案邊,麵前攤著那本從文瀾處拿來的冊子。
他翻到折角那頁,指尖在數字上停了一瞬,又往後翻了一頁,目光掃過每一行,不緊不慢,像是在數什麼。
旁邊疊著另一本已經核完的,封麵上寫著“城北”二字。
林墨坐在斜對麵,手裏的炭筆懸在紙上,沒有落下去。
他的目光從紙頁上移開,往江離那邊飄了一下。
江離沒有抬頭,隻是翻了一頁,筆尖在紙邊點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林墨低下頭,想寫一筆,筆尖落下去,又停住了。
最終索性把筆放下,把麵前那疊紙攏了攏,邊角對齊,壓在掌心下按了按,像是要把什麼壓平。
手指收緊了一瞬,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江離翻完最後一頁,把冊子合上,拿起旁邊那本核完的,將兩本疊在一起,站起身。
他的目光沒有往林墨那邊偏,徑直朝門口走去。
林墨的目光跟著他的背影,一直到門口。
江離跨過門檻,身影消失在廊下。
林墨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麵前那疊紙。
紙上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看不出任何問題。
他盯著那一行數字看了幾息,然後把紙疊好,塞進案邊的抽屜裡。
“哢嗒”一聲。
……
街上,押送的隊伍正穿過大街。
荊河走在最前麵,步子不快不慢,身後的新兵押著十一個人,排成一列,穿過街巷,往城主府方向走。
那幾個漢子已經不怎麼嚷了。
有人低著頭,有人左顧右盼,最前麵那個偶爾嘟囔一句,聲音小得聽不清。
街道上的人多起來了。
有挑擔的貨郎停下來,有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漢站起來,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往旁邊讓了讓,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隊人。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湊到旁邊的人耳邊:“聽說是張家的人在北門外鬧事?”
“可不是嘛,打的是陣亡的家眷。”那人搖了搖頭。
“那能行?人家男人是為守城沒的。”
“誰說不是呢。”
隊伍穿過街巷,議論聲在隊伍前後遊走,嗡嗡的,像風,又像潮。
有人咂嘴,有人搖頭,有人站在路邊雙手抱胸,冷眼看著。
隊伍拐進巷子,壓入城主府大牢,人群都還沒散乾淨。
有人還在低聲說著‘張家這回怕是完了’,也有人搖頭,說‘未必’,聲音壓得很低。
大牢門口,荊河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那幾個被押著的漢子。
押送的士兵把人往前推了推,讓他們站成一排。
寒衣從門裏出來,手裏拿著名冊,走到荊河麵前,朝他點了點頭:“荊河隊長。”
荊河也點了點頭,朝身後揮了揮手。
士兵們把犯人往前帶,一個一個交到牢房值守的手裏。
有人掙紮了一下,被按著肩膀壓下去,不吭聲了。
寒衣在名冊上記了幾筆,合上,收進懷裏。
“人齊了。”
荊河應了一聲,轉過頭,看見青禾,直接就打了一聲招呼,“青禾,你帶大家回去東門大營,我去二堂彙報。”
青禾點頭,抬手一揮,眾人立即轉身,跟在青禾的身後。
……
周大山帶著那幾個婦人走在街上。
受傷的那個被扶在中間,額頭上纏著布條,布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塊。
孩子被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抱著,已經不哭了,隻是睜著眼睛看來看去。
街上的人看見她們,有人讓到路邊,有人多看了兩眼。
遠遠地能看見城主府的門口了。
周大山正要往側門拐,一個值守的士兵從府門裏走出來,快步迎上來,抱拳行禮。
“周隊長,城主已知曉此事,石大夫已經在東跨院等著了,直接進府便是。”
周大山腳步一頓。
他看了那士兵一眼,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轉過身,朝那幾個婦人笑了笑,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
“大嫂,你看,城主都知道了,還特地叫石大夫等著了,咱們直接進去。”
那婦人抬起頭,看著那扇大門,神情有些發怔。
“城主……都知道了?”
周大山點點頭,側身讓了讓。
“走吧,我們進去。”
旁邊圍觀的人聽見了,低聲議論了一句。
“天啊,城主都知道了……”
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
那婦人被扶著跨過門檻,進了府門。
她站在影壁前麵,看著那麵素凈的青磚牆,愣了一下,直到被人輕輕拉了一下,纔回過神來,跟著周大山往裏走。
穿過前院,進了二進院。
廊下有人經過,有穿長衫的書吏,有穿短褐的雜役,有抱著文書的女孩。
看見她們,有人讓到路邊,有人多看了兩眼。
經過書吏辦公房的時候,門敞著,陽光從視窗照進去,在地上鋪開一片明亮。
幾個女孩正站在書架前麵整理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往外看了一眼。
陳緒坐在案邊,手裏拿著筆正在紙上寫著什麼。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手裏的筆停住了。
“那不是陣亡的家屬嗎?”
他皺起眉,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見那個額頭上纏著布條的婦人,臉色變了。
“北門那邊是動手了?”
他轉身回到案邊,把筆往筆架上一擱,嘴裏還在嘟囔:“哎呀呀,這怎麼還動了手……”
說著,人已經往外走了出去。
林墨坐在角落裏,手指抓著衣袖,指節發白。
他看了一眼門口,又看向江離的書案。
空的。
冊子已經拿走了,人還沒回來。
林墨的目光在空案上停了一瞬,又把目光收了回來。
廊下,風掀著紙頁,嘩啦響了一聲。
江離從文瀾的辦公房裏出來的時候,手裏沒有拿冊子。
他徑直走了進來,坐回自己案邊,把那兩本核完的冊子放在案角。
他沒有看林墨,拿起旁邊一本還沒翻的文書,翻開,繼續看。
林墨坐在裏麵,目光追著他的身影。
文瀾隨後也從辦公房裏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份書冊,站在廊下,朝這邊喊了一聲:“小丫。”
一個紮著雙丫髻的女孩從屋子裏跑出來,小臉紅撲撲的,跑到文瀾麵前站定,仰著頭看他。
文瀾把書冊遞給她,“送去庫房,找夏木簽收。”
女孩抱著冊子跑開,腳步聲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