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低頭一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道印子，沒破皮，但紅紅的。
她把手在衣擺上擦了擦，說沒事。
青禾走過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手上掃過，又掃了一眼女兵隊其他人，確認沒人脫隊，才收回目光，站到了隊伍最前麵。
荊河跟周大山交代了幾句，然後走過來，朝青禾點了點頭。
“回去了。”
青禾應了一聲，帶著女兵隊跟在隊伍後麵。
蘇合走在最後麵，走幾步，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片田。
那幾個婦人還站在田埂上，有人已經蹲下來，用手摸地上的土。
那個額頭受傷的婦人被扶著坐在地基旁邊的石頭上，有人用布條給她纏傷口，動作很輕。
蘇合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周大山蹲下來，和那個額頭受傷的婦人平視，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嚇著她。
“大嫂，你聽我說，往後有什麼事，直接去城主府，你們家男人是為守城沒的，城主府不會不管。”
那婦人捂著額頭的布條，血已經止住了，但布上洇著一片暗紅。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隻是點了點頭。
周大山站起身，目光從那幾個婦人臉上掃過去，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正在地基旁邊停下來的工人，聲音大了些，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各位，今日的事，是城主府的疏忽，往後不會了！”
“你們的地，誰來都不好使，誰動你們的地，就是動城主府的地，誰動你們的人，就是動城主府的人！”
他頓了一下。
“現在，受傷的跟我走，城主府裡有大夫，有醫徒，大都是女子，方便照顧。”
那幾個婦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頭，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小聲說“不用不用，擦破點皮”。
周大山沒有讓開。
“必須去，這是城主府的意思。”他說，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點了幾個工人，讓他們扶著受傷的婦人，又讓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抱著孩子跟在後麵，一行人沿著田埂往北門走。
受傷的那個走在中間，額頭上纏著布條，布上洇出的紅色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北門門口，荊河正帶著人往裏走。
三十個新兵押著那十幾個鬧事的漢子，排成一列，魚貫穿過城門洞。
那些漢子有人被反剪著胳膊，有人低著頭不說話，走在最前麵的那個還在嚷嚷，嗓門不小，但比在田埂上時虛多了。
“城主府抓良民了！侵佔田地！還有沒有王法！”
“閉嘴。”
押著他的士兵推了他一把，他踉蹌兩步，差點摔倒，站穩之後聲音小了些，但還是嘟囔著。
城門口的人已經多起來了。
有挑擔的貨郎停下來，有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漢站起來，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往旁邊讓了讓，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隊人。
竊竊私語聲像風一樣，從城門口往裏蔓延。
“這是怎麼了？”
“抓人了。”
“咦，怎麼還有女子？”
“後頭那一隊，看見沒有？也是兵。”
“女子也能當兵？”
“聽說是北門外的地，打起來了。”
“誰打誰？”
“那些分了地的陣亡家屬，被人打了，見了血。”
“誰打的？”
“說是張家的人。”
“張家？哪個張家？”
“還能哪個張家？張烈那個張家。”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城門口飄散開去。
被押著的那個漢子聽見了，又嚷起來：“什麼張家！我們跟張家沒關係！你們這是栽贓！”
押他的士兵又推了他一把，這回力氣大些，他往前沖了兩步，差點撞上前麵的人，嘴巴閉上了，但眼睛還在往兩邊看，像是想找什麼人。
隊伍穿過城門，往城主府方向走。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從鋪子裏探出頭來，有人放下手裏的活兒跟出來看，有人站在路邊，雙手抱胸，冷眼看著。
那十幾個漢子的叫嚷聲、圍觀者的議論聲、士兵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整條街都鬧哄哄的。
二堂裡，沈忘還站在案前。
雲懷瑾坐在案後，手裏拿著筆，正在一份文書上寫著什麼，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沈忘站在那裏，不動，也不說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很急，不是平時那種輕而穩的步子。
寒衣出現在門前，踏步走了進來，站在案前彙報。
“城主，司主，北門事態處理完畢。”
“荊河隊長正押送鬧事者前往大牢，共十一個人。周大山正在護送傷員前來城主府，傷者四人，其中一人額頭受傷，已簡單包紮，無生命危險。”
她頓了頓。
“押送途中，鬧事者還在叫嚷，說城主府侵佔田地，抓良民。”
沈忘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撚了一下，撚得很慢，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一團亂線裡抽出來。
幾息之後，他的手停了下來，斬釘截鐵道。
“這不是鬧事，是張家派來打傷陣亡家眷的，那就不是爭地了，是衝著城主府來的，那就是造反。”
寒衣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她沒有立刻動，下意識地看向案後的雲懷瑾。
沈忘也轉過頭，看著雲懷瑾。
“城主，張家這般行為，直接按死定性，最為合適。”
屋裏安靜了一息。
雲懷瑾抬起頭，看了沈忘一眼。
那一眼不長，但沈忘沒有躲開。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批手裏的文書。
“嗯，那就別當民事案子辦了。”
沈忘轉向寒衣，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派人去府門口等著，看見周大山，告訴他不要走後門，直接走大門進來。”
寒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抱拳：“是。”
然後轉身就走。
雲懷瑾放下炭筆，抬頭看向門口。
值守的士兵站在門外，她喚了一聲，那人跨過門檻，抱拳行禮。
“北門城外的事報給文瀾，讓他立即處理。”
那士兵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沈忘站在案前，目光閃了一下。
“城主這是要拿下張延了。”
雲懷瑾沒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炭筆，繼續批那份文書，筆尖劃過紙張，沙沙地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但有人的命，已經寫在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