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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謝塵緣 第92章 彆來滄海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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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停了好一陣子的鸞香庭終於又熱鬨了起來,除了因為正主阿南迴來了以外,還因為多出了兩個男人。

花臉男人帶著阿南去了裡屋療傷,剩下的三個人則坐在了池塘邊,小江坐在了無月明的右手邊,白水心則坐在了無月明的對麵。

小江鼓搗著桌上的茶具,給二人斟上了茶,「無公子,這一程可還順利?」

「還算順利吧,這不是都活著回來了嘛。」無月明拿起茶杯輕呷一口,上好的茶葉果然不是廆山那些不入流的茶葉能比的。

「無公子對順利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小江拿起茶杯和白水心碰了碰,喝著屬於她們的酒。

無月明看著對麵捧著茶杯喝得美滋滋的白水心,把手裡的茶杯放在了桌上,「其實在江湖上,這要求算高了。」

「阿南真的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了嗎?」

「大概吧,至少她挺滿意的,如果不滿意她多半也撐不到回來。」

「說起這個我聽長孫公子說阿南情況很不好,那輕白死火焚身根本無藥可救,他也根本沒想著去救,阿南幾乎都要撐不下來了,可今天見她好像沒什麼大礙,甚至還有力氣喊疼。」小江歪歪腦袋,望向了無月明。

「嗬。」無月明看著小江滿是疑惑的大眼睛,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無奈地笑了出來,「是啊,這是為什麼呢?」

小江眨了眨眼睛,從無月明滿是深意的眼神裡覺察到了什麼,「你……不會吧?」

「會吧。」無月明低垂下了眼眸,低聲說道。

小江抓了抓手指頭,向無月明那邊稍稍歪了歪身子,湊到無月明的耳邊小聲地問道:「無公子你不會被抓去煉丹吧?」

無月明微微皺了皺眉頭,離小江遠了一些,「你怎麼和阿南一個問題?」

「就是嘛,」小江少有的嘟起了嘴,像是很不滿意無月明的態度,「你能治好阿南也能治好我,那一定也能治好很多很多人。」

「也許吧。」無月明淡淡地說道。

「那將來如果有人求你救他,你會救嗎?」

無月明沒有一絲猶豫,小江話音剛落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不會。」

「那如果是我求你呢?」小江伸出一隻手拽住了無月明的袖子,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本來回到風月城裡無月明終於可以放鬆緊繃的神經,但小江這一問他又慌了起來,「看……看吧。」

「什麼叫看吧?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什麼叫看吧?」小江狠狠地在無月明的胳膊上扇了一巴掌,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你們女人怪麻煩的。」無月明不耐煩地說道。

這話一出,小江可不樂意了,難得地發起了脾氣,「什麼叫我們女人怪麻煩的?還不是你們男人沒有眼力見,你說是吧水心?」

白水心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小江姐姐說的話無論是什麼肯定是要先支援一下的,「就是就是。」

「我們女人不是麻煩,隻是比起解釋我們更需要一些心理上的安慰,就算你真的不會救我,你也可以說會救我,騙騙我嘛。」

很少說謊話的無月明自然不敢苟同,隻能端起茶杯拒絕回答。

「無兄,我可想死你了!」鸞香庭外,長孫無用張開雙臂跑著進了院子,直奔無月明而來。

「滾滾滾!」無月明不耐煩地把茶杯裡剩下的茶水潑了出去。

長孫無用向旁一跳躲過了無月明的暗器,順勢坐在了白水心的身邊,抓著她的腦袋一頓撓,「水心還是這麼可愛,不像你無叔叔,見人就咬,和長孫叔叔說說,跟著小江姐姐有沒有讓你心情好些啊?學堂裡到底是誰又欺負你了?長孫叔叔替你去找場子。」

白水心趕緊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豎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嘴邊,「噓!」

後知後覺的長孫無用下意識地偷瞄了一眼無月明,發現後者已經冷笑著看著他了。

「那什麼……」長孫無用抓抓腦袋,眼睛四處躲避,他見識過不少被無月明那麼看過的人,下場都不是很好,四肢都少有健全的。

「這就是你說的一定會把她帶好?」

「誰說帶的不好了,水心你評評理,長孫叔叔是不是對你可好了?」長孫無用趕緊把白水心拉到自己的陣線,隻要白水心站在他這邊,量那無月明也不敢造次。

「是的是的,長孫叔叔對我可好了,帶我吃好吃的,還給我買漂亮衣裳。」

「對吧,」長孫無用拍拍白水心,「叔叔可真沒白疼你,走吧,咱們彆搭理你無叔叔,他怪沒勁的。」

說著長孫無用就牽著白水心向外走去,甚至半中間還嫌慢抱起白水心撒腿就跑。

無月明麵無表情地看著兩人消失在拐角,自己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生怕無月明找長孫無用麻煩,小江趕緊幫襯著說道:「長孫公子真的對水心挺好的。」

無月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問道:「你和水心怎麼想著去下城了?」

聽到無月明繼續追問,小江有些緊張,交疊著雙手,猶豫了片刻才解釋道:「這幾日水心在宮裡沒事做,就想著自己去學堂,結果在學堂裡又聽到彆人說了些閒話,心情便有些不好,我本想著帶她去梨園裡散散心,可不知怎的水心聞不到那花香,剛好我們碰到了舅舅,就讓水心去她想去的地方,水心說想回下城看看,我們便一起去了下城。」

「下城那副模樣,還是不去的好吧?」

「若我們早知下城是那副模樣,我們定然是不會去了。」

「她在學堂裡聽到什麼了?」

「水心說,」小江頓了頓,「學堂裡的其他孩子在她沒上學的那段時間裡摸清楚了她的底細,自那之後就再未將她真正放在心上,隻是當作阿南和長孫公子善良罷了,而她隻是那個沒人要的孤兒,不可能變成枝頭上的鳳凰,甚至說不清楚她到底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但這也都不重要,在其他人心裡水心永遠都不會進入他們的世界,如同路邊的野草,自然也就無人在意。水心還說她終於明白了你說過的話,原來真正過不去的坎隻有她自己的心,誰也幫不了她的忙。」

無月明捏著茶碗不停搖晃著,茶水聚成了一個漩渦,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吸進去,「其實最近我也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其實你說的很對。」

「啊?我說什麼了?」

「對於女人和小孩來說,想要的或許不是道理,而是安慰。」無月明放下了茶杯,靠在了椅背上,「在我小時候遇到過一次單靠自己無論如何也邁不過去的坎,那時候長輩告訴我的,是這世上如果還有能讓我感到傷心難過的事,那一定是因為我還不夠堅強。」

「那日子未免太苦了。」

「我也是最近纔想明白,他那時那麼講,是因為他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命不久矣,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但終歸不會陪我太久,我除了堅強以外彆無他路。可如果有選擇的話……」無月明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後才說道,「如果有選擇的話,我想那個孩子需要的不是堅強,不是勇敢,不是能從困境裡走出來的力量,更不是多到足以喝到爛醉的酒,而是有人能抱抱他。」

小江靜靜地看著無月明的側臉,自打認識無月明以來,就從未見過無月明軟弱的一麵,她本以為這個男人渾身都是膽,這世上沒有任何失意能讓無月明感到難過,可現在她卻從無月明低垂的眉眼裡看到了這副軀殼裡躲著的那個孩子,她想去摸摸無月明的臉,卻又有些不敢,她怕那孩子出來又怕那孩子逃走。

「小江姑娘,再求你幫我個忙吧。」無月明真誠地看向了小江。

「無公子有何吩咐?」

「有機會替我抱抱水心吧,她已經做的很好的,就當是……替她娘補給她的。」

小江抿抿朱唇,輕啟貝齒,「那無公子這次要用什麼來還。」

無月明張張嘴又閉上了,他剩下的那條爛命在小江這裡似乎也換不了幾兩銀錢,他起身站定,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

「美人恩重,無以為報。」

小江看著無月明轉身離去的背影站起了身,那身影是如此決絕,仰頭挺胸,沒有一絲留念,就像是回到了剛認識他的時候,那個還帶著笑臉麵具的男人,沒有來處,也不知去路。

「你去哪兒?」小江追了幾步,大聲問道。

「我去找長孫無用算賬。」

無月明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小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舒了口氣。

好在他不是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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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香庭裡,阿南再次睜開了眼睛,這次出現在眼前的不是那個烏篷船,也不是坐在船頭的無月明,而是換了一張新麵具的花臉男人。

「舅舅。」阿南輕聲喚道。

坐在床邊的花臉男人轉頭看向阿南,出聲問道:「好些了嗎?」

阿南動了動剛剛被折斷的手臂,五根指頭又重新聽從了她的使喚,至於那些從骨子裡冒出來的疼痛這幾日下來已經緩和了不少,和最初的那幾天比起來現在簡直就是在按摩。

「好多了。」

花臉男人點了點頭,又問道:「你這一次出城去哪了?怎麼回來之後落這一身毛病,最要緊的是連靈根都變了,那你多年的修行豈不是毀於一旦?」

「回舅舅的話,我這次去了廆山,那裡有鳳凰的墓。」

「鳳凰?那傳聞裡的鳳凰墓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還在墓裡見到了鳳凰留下的瓷人,廆山裡的墓是她留下的一具衣冠塚,裡麵留下的是改變她人生的東西,輕白死火。」

「輕白死火?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那輕白死火乃是一天地間孕育的先天靈火,一旦接觸到便會灼燒身體裡的天地靈氣,把靈根也燒成它的模樣。」

花臉男人撚了撚指尖,說道:「世上還有這般奇物。」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鳳凰說她本是凡人一個,靈根五行俱全,就是因為這輕白死活才變成了人人都羨慕的絕世資質。」

「可在我的認知裡這世上能改天換命的東西沒有一個是能白得的,要為此付出的代價也許遠超想象,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好好養幾天就與常人無異,這改天換命看起來就像是白撿的,未免有些違背天道。」

「鳳凰說她是在山上挖陶土的時候不慎墜下山崖,剛好掉到這輕白死火上的,又因為她那時恰好是一個五行皆平的凡人,所以也不用受那烈火焚身的苦,她那才叫鴻運齊天,」阿南緩緩坐了起來,「再說我險些就死了,甚至連遺言我都想好了,隻不過終究是沒有說出來的機會罷了。」

「如此說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燒灼靈根無異於淩遲,那痛苦豈是常人能承受的。」

「是……」阿南脫口而出,但剛一張嘴突然想到無月明說不定要被抓去煉丹的事,哪怕這花臉男人是她舅舅,但關乎無月明的姓名她也不太方便透露太多,便懸崖勒馬地說道,「我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渾渾噩噩地撐過來了。」

如此簡單的謊言自然騙不到花臉男人,他稍微遲疑了一下接著問道:「那小子是什麼來路?」

「……」

「你放心,我還不至於對一個小輩動手。」

「他是長孫公子的朋友,我們請他來是幫我……」阿南舔了舔嘴唇,聲音逐漸低了下去,「逃婚的。」

「憑他一個?怎麼把你帶出這風月城?莫非他是東虛的高手?」

阿南挺挺胸膛,「之前可能不行,但現在不是有我了嘛,有了那輕白死火帶給予我的靈根,我很快也能幫上忙的!」

花臉男人看了看滿臉自信的阿南,起身走到了窗邊,月亮的清輝撒在地上,像是結了一地的霜。

「你真的這麼想逃離風月城?」

「其實我不是想要逃風月城,我隻是想要做我自己,可現在隻有從這裡出去,我才能是我。」

「也許有另外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做你自己。」

「什麼辦法?」

花臉男人回頭看向了阿南,「留在城裡。」

「留在城裡?若是能留在城裡我自然也不會想要逃了,爹爹隻要在這一天……」

「他可以不在這。」

阿南一愣,「舅舅……你什麼意思?」

「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城主,這風月城似乎並沒有變得更好,或許這城主的位置是時候該換換了。」

阿南張大了嘴巴,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這風月城不該是這副模樣,至少我覺得不該是這樣。」

「那……若是舅舅做上了城主,能不能放我一馬?」

「誰說我要做城主了?」

「可舅舅不是說……」

「你想做城主嗎?」

「啊?我?」阿南張大了嘴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等你做上城主,你就可以選擇放你自己一馬。」

「可我……不行不行,我怎麼做的了風月城的城主?」

「你已經有了一個幫你的人。」

阿南連連擺手,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隻有他一個可不行,何況我不能讓他去送死……」

花臉男人淡淡地打斷了慌張的阿南,「你還有我。」

阿南揮舞著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愣愣地看著花臉男人,想要找出些他在開玩笑的證據,可現在她才發現這張看了很多年的花臉麵具竟然是那樣嚴肅。

「妹妹若是還活著,我想她一定不會喜歡現在的風月城,」花臉男人提提長裙,背著手踱著步子走向門外,「安心調養,過幾日我便來教你修道。」

阿南坐在床上望著花臉男人離去的背影怔怔地出神,她忽然想起小的時候,這個花臉男人總是和娘親一起上台演戲,而那花臉男人演著的,正是風月城裡人人敬仰的那尊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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