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93章 彆來滄海事(四)
長孫無用花了很多心思種下的種子在深秋的時候終於迎來了收獲,大大小小的鮮豔花朵開滿了整座小院,院子裡那座沒什麼新意的池塘在花朵的映襯下竟然也多了幾分江南該有的詩意,尤其在臨近傍晚的黃昏時分,快要落下去的火紅太陽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包括在小院裡散步的長孫無用和白水心。
「……你無叔叔像個待字閨中的小姑娘,含羞得很,不喜歡被人看著,所以院牆那一圈我找人移來了些櫻花、紫薇、桂花還有梅花,這樣一年四季都有花開,還能擋住外麵的視線……」
長孫無用牽著白水心漫步在院子裡,腳下是剛剛修好的卵石路,上麵的每一顆石頭都精心挑選,可拚在一起卻渾然天成,沒有一絲人造的痕跡。被牽著的白水心左右晃著腦袋,不停地皺著自己的鼻子,自從那日在梨園裡聞不到花香之後她就總懷疑自己的鼻子出了問題,可一回到這小院,她的鼻子似乎就又好了,那些長孫無用跟她描述過的花朵她隻靠聞味道也能分出個七七八八來,再加上嘗過不少,這些花朵在她的認識裡也不像之前那般夢幻了。
「……至於這湖邊,我本來是計劃著再建幾座假山的,對麵再來一座抱山樓,但你無叔叔說什麼也不讓,說什麼和阿南一動手就給砸了,砸了還得修,勞民傷財的不劃算,但現在阿南有了輕白死火,應該不需要再來這捱打了,那這假山我是造定了,」長孫無用牽著白水心來到了池塘邊,指著跟前的池水說道,「還有院子裡的花,可以一季一換,現在種的是秋海棠,過幾天入了冬,我就換成水仙,也不知道今年冬天風月城下不下雪,若是下雪了,那一定也很漂亮。」
長孫無用眯著眼睛滿意地打量著這個他一手改造出來的院子,心裡說不出的舒坦,青州那些個高聳入雲的樓在他看來實在是沒有什麼藝術價值,在風月城裡自然還是要有更高的藝術價值才行。
看著看著長孫無用突然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鬍子,低聲嘟囔道:「那抱山樓還是算了,看起來實在是太死板,誰說假山旁邊就一定要有抱山樓的?搞幾個長椅也蠻不錯,回頭讓你無叔叔做幾個,有一說一,他現在那木匠活做的還真可以。」
白水心終於找到了插話的地方,她搖了搖長孫無用的胳膊,問道:「可是無叔叔人呢?他昨天晚上就回來了,現在怎麼也該從宮裡回來了。」
「說的也是,怎麼也該回來了,」長孫無用想了想回答道,「但也不一定,畢竟你無叔叔和小江姐姐兩個人小彆勝新婚,見麵之後多膩歪膩歪也正常。」
「長孫叔叔什麼叫『小彆勝新婚』?」
長孫無用拍了拍白水心的腦袋,含含糊糊地說道:「就是,就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白水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你每天就這麼教她的?」
無月明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二人的耳朵裡,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你你你!你回自己家搞這麼驚悚乾什麼?像是個來偷東西的。」長孫無用指著池塘對岸不知何時站在秋海棠裡的無月明罵道。
「我大大方方走進來的,你眼瞎看不見反過來怪我?」無月明自然是不慣著長孫無用。
「水心你聽到了吧,他笑話你是個瞎子。」長孫無用立刻把白水心推到了自己身前,企圖把唯一一個無關人員拉入自己的陣營。
可白水心沒有半點叛變的意思,她衝著池塘對岸問道:「無叔叔怎麼現在纔回來?」
無月明從花叢裡走出來,踩著逐漸結冰的水麵向對岸走去,「我去賺盤纏了。」
長孫無用眉頭一皺,白水心卻沒有聽出這話中深意,天真地追問道:「無叔叔又去賣簪子了?」
「嗯,遇到幾個好心的富家小姐,把我做的那些簪子都收走了。」
「賺得多嗎?」
「足夠去我想去的地方,還能給你買好吃的。」
「那我要吃糖葫蘆!」白水心立刻高興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好,」無月明欣然同意,「我給你買兩根。」
「君子一言!」白水心收回了食指又伸出了小指。
剛好走到她麵前的無月明也伸出了小指,掛在了白水心的手指頭上,「駟馬難追。」
長孫無用看著無月明,後者拍拍白水心的腦袋抬起了頭,兩人對上了視線。
「要走了?」長孫無用問道。
「嗯,得走了。」
「廆山的事我可以幫你壓著,沒人會知道那是你。」
「就算他們查到,也落在洛江南的頭上,我隻是個給錢就什麼都做的水雲客,沒人會來找我麻煩。」
「說好了要幫阿南呢?」
「她有了修身法,也不缺殺人刀,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我給不了。」
「她還需要有人教她修道。」
「她舅舅,」無月明頓了頓,「比我更合適。」
長孫無用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他發現什麼了?」
「不知道,但以他的修為什麼都不知道纔不正常。」
「可他是阿南和小江的舅舅。」
「但不是我的舅舅。」
「你覺得他會害你?」
無月明笑了笑,「你覺得呢?」
長孫無用卻笑不出來,他搖搖頭,「我不確定。」
「我也不確定,但如果走漏了風聲……」
「你會被抓起來生吞活剝。」
「你說的對,」無月明伸了個懶腰,「那種滋味真的不想再來一次了。」
「你可以到青州去,在即墨樓的地界沒人敢動你。」
無月明瞥了長孫無用一眼,「你待在青州也沒人敢動你那你還出來乾嘛?」
「好像有幾分道理,」長孫無用摸著下巴點了點頭,「那你打算逃去哪?」
「讓你知道了還能叫逃?」
「那什麼時候走總能問問吧?」
「那自然是越快越好。」無月明攤了攤手。
長孫無用張張嘴,終究還是沒能再說些什麼出來,隻能長長地歎了口氣。
兩人中間的白水心左右晃著腦袋,理著兩個大人說的話,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麼,抓著無月明的衣裳焦急地問道:「無叔叔你要走?」
「對。」無月明笑笑,輕輕握住白水心的胳膊把她從自己身上摘了下來。
「我……我……」白水心心急如焚,想說的太多全都堵在了嘴邊,結果哪句也說不出來,她緊緊攥著無月明的衣裳,生怕一鬆手他就消失不見了,「我又去上學了,長孫叔叔讓我休息的,但我還是去了,而且我也沒有和其他人吵架了,他們說什麼我應著便是。我還去照顧小江姐姐了,雖然還是她照顧我比較多……但我會努力的!」
無月明捏了捏白水心的臉蛋,笑著說道:「其實我騙你了,我沒有跟著先生學什麼大道理,隻是背了些大家都知道的死東西,比如什麼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去日對歸鴻之類的。所以我不是那個讀書的料子,但你是,好好跟著你長孫叔叔,將來和他一樣也挺好的。」
「我不!我要跟你走!那糖葫蘆我不要了,省下的錢做我的盤纏好不好?如果不夠的話,」白水心眼中已經含了淚,在身上翻找起來,什麼長孫無用給她的發釵,腰間的玉牌,小江給她的香囊一股腦都摘了下來,捧在手心裡遞到了無月明跟前,「這些都拿去換盤纏!」
無月明把白水心手裡的東西一樣樣的重新放回原位,抬頭給長孫無用使了個眼色,說道:「好,那我就帶你一塊兒,但咱們先去和阿南姐姐還有小江姐姐道個彆好嗎?」
「就是,要走也得打個招呼,不然也太沒有教養了,你們去道個彆,我在家裡做餃子給你們送行。」收到指示的長孫無用趕緊幫腔。
白水心早已泣不成聲,淚水打濕了胸前的衣衫,但聽到無月明說要帶她一塊兒,立馬小雞啄米般地點起了頭。
無月明蹲下身子把白水心駕到了自己的背上,給了長孫無用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之後就背著白水心沿著小路出門了。
獨自留在池塘邊的長孫無用看著二人的背影叉起了腰,黃昏的日光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孫無用的臉也拉得很長,他越想越氣,舔了舔嘴唇,一腳踢在了一旁的花上,幾朵剛開的秋海棠打著轉兒飛了起來,在空中碎成了片片花瓣。
「給小孩子用蒙汗藥是不是有點太不要臉了?」
長孫無用撓著自己的後腦勺罵罵咧咧地轉身朝小屋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