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34章 情不知所起(三)
無月明已經從靠在欄杆上變成了坐在了欄杆上,這樣他就比所有人都高了一截。
而他前麵圍著的人卻越來越多,這些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讓水雲客的廣場儼然變成了一座菜市場。
抱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無月明仰起了腦袋,看著天上飄過的朵朵白雲,而那件罪魁禍首的染血長衫就耷拉在他屁股後麵,隨風搖擺。
在他身後,一艘小船劃過湖麵,徑直向這裡駛了過來,最後停在了橋下。
小船的到來吸引了幾個人的目光,但他們眼睛在看了一眼之後就再也移不開了。
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橋下停著的小船,無月明終於不再是他們的目標,因為橋下那人可比無月明要稀罕的多。
本來和無月明隔著幾丈遠的人群逐漸朝欄杆這邊擠了過來,坐在欄杆上的無月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以為他們要對自己動手,便慌慌張張地站在了欄杆上。
可無月明等了好半天也沒等到他們衝上來,反而見他們靠在欄杆上,盯著橋下看,於是無月明也跟著轉過了身,頭一低便看到了橋下的小舟。
穿著白裙子的天元背著雙手站在舟頭,手裡的棹杆被放在了一旁,臉上竟戴著那張獨一無二的麵具。
見到天元的無月明覺得這或許就是李秀才曾說過的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
於是他縱身一躍落在了舟尾,向著沒有人的湖那端一指,「天元,快走!」
天元從來都不是一個彆人說什麼她就做什麼的人,所以自然沒有回話,
無月明回過頭來,瞧見天元仍舊站在舟頭,除了轉了個圈以外沒什麼變化,兩隻手就像是長在了腰上,沒有挪動一點,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要帶他走的樣子。
無月明抬頭看了看橋上越聚越多的人,此刻絕不是和天元這個比他還悶的人講道理的時候,於是他走向了船頭。
天元好像知道無月明要做什麼,也向舟尾走來,兩個人在不算大的舟上擦肩而過,無月明側了側身子,免得碰到天元那一塵不染的白衣。
無月明在船頭抓住了棹杆,天元則盤膝坐在了船尾,向著無月明剛剛指過的方向伸出了一根手指。
無月明無奈地抿了抿嘴,心想:「你要是不想劃船你直說不就好了嘛。」
但現在可不是讓他發泄情緒的時候,於是扁舟調轉了方向,向湖中駛去,將廣場上的人甩在了身後。
扁舟彎彎繞繞,轉過了幾座小山之後,那座熟悉的小樓再此出現在山間。
小舟輕巧地靠在了碼頭旁,天元順勢跳下了小舟,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頭。
無月明已經打消了和天元溝通的念頭,隻能不疾不徐的跟在後頭,想著等到廣場上人少一些的時候他再回去把該辦的事辦了。
天元帶著無月明進了小樓,這小樓像是沒有時間流逝一樣,與無月明上次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不同。
進到屋子裡之後,天元徑直走到桌邊坐了下來,無月明則站在門口沒有動。
天元看了看無月明,指了指身邊的椅子。
無月明也看了看天元,但卻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臟衣裳。
天元放下了手,但隨即又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無月明順著天元的指尖看去,那裡有一扇繪著山水畫的屏風,在屏風後麵似乎彆有洞天。
無月明遲疑地看向了天元,天元又指了指屏風,他隻能將信將疑地走了過去。
在屏風之後,有一扇大開的門,門外是一座冒著熱氣的池子,池子兩邊是被花草覆蓋的假山,正前麵剛好能看到在群山縫隙裡露頭的湖麵,在池子周邊還有幾盞長明的燈。
無月明一時出了神,這種宛如仙境的地方難道是用來泡澡的?於是他回過了頭。
天元跟著他一起到了這裡,正站在屏風的另一邊看著他。
無月明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池子,看向了天元。
天元點了點頭。
無月明看看這個美得不像話的人,又轉頭看了看這個美得不像話的池子,想了半天還是覺得自己有些配不上,於是笑了幾聲,轉身向後走去。
突然一隻手扯住他的袖口,他回頭看去,隻見天元站在他身後,腰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棵青鬆,隻有一隻胳膊伸在外麵,像是一棵迎客鬆一樣拽住了他的袖口。
無月明不知所謂,兩個人就隔著兩張麵具這麼互相看著,誰也不說話。
僵持了一陣之後,先發話的竟然是天元。
「你可以在這洗漱一下,我去給你找件換洗衣裳,你來這裡要辦的事我也可以幫你辦了。」天元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不帶一點感情。
無月明沒有回話,反而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數完之後他說道:「你竟然還能說這麼長的話?」
話音剛落,無月明就感覺到拽著自己袖子的那隻手多了幾分力道,下一刻說不定就會有一個沙包大的拳頭落在自己臉上,於是他趕緊補充道:「那就謝過天元姑娘了。」
聞言天元也鬆開了手,但旋即她的掌心裡就多了一個東西。
「這個幫我拿一下。」
天元看著掌心裡多出來的那張滄桑了不少的麵具怔了怔。
無月明越過天元向前走了幾步,順勢褪下了自己的外衣正打算丟在一旁,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說道:「還請姑娘稍作迴避。」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天元反而轉過身來,看著他不說話。
這下又給無月明整不會了,這天元戴著麵具,看不見她的表情,偏偏還又不說話,女人的心本就是海底的針,這讓無月明從哪裡猜起?
「唉。」無月明歎了口氣,既然她要看那便讓她看吧,大家都是江湖兒女,在意那麼多乾嘛?於是三下五除二脫光了衣裳,縱身一躍跳進了池子裡。
站著不動的天元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撿起無月明甩在地上的衣裳,拿著無月明的麵具,快步走了出去。
池水的溫度剛剛好,躺在裡麵很是舒服,舒服到無月明把所有的煩心事都忘在了腦後,他從未想過這世上還有如此舒服的事,上次有這個想法還是他確實極好,真實的故事未必有他寫的那般好看,知道了真相未必是件好事。」
「講!」這次的聲音裡略微多了一絲不耐煩。
「天元姑娘,上次見你是因為我不認識你,所以才和你許下了一些莫須有的約定,那其實全不作數的。這次你又幫了我的忙,可我實在是不知道要如何感謝你,阿紫姐姐說你修的功法最忌生人打擾,我這等汙穢之人,怕害了你的修行,到時候水雲客又來追殺我,我可吃不消。」
「你也是水雲客,他們怎麼會去殺你?」
「我現在是水雲客,可我不會永遠是水雲客。」
天元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問道:「什麼時候?」
「短則幾月,長則半年。這次阿南給了很多錢,應該夠阿紫姐姐的嫁妝了,之前她總會把得來的錢熬藥給我吃,這次我是萬萬不能讓她再這麼乾了。」
天元看著低垂著腦袋的無月明,說道:「她也知道你活不長了?」
無月明猛地抬起了頭,「你也知道?」
「你這副身子,看一眼就知道了吧?」
看來剛剛天元並不是刻意要盯著自己脫衣服的,隻是自己實在是太顯眼了。
「世人都覺得我天賦異稟,少有幾個能看出我撐不久的。」無月明苦笑了起來。
「物極必反,你有些太過了。」
無月明長歎一聲,「既然天元姑娘已經知道了,那這事情也就更好解釋了。正是因為時間不多了,所以我要把沒做完的事做完。將死之人,本就不該和天元姑娘有所交集。我本想著此生不再欠任何人東西,可誰料這命運總是不遵人願,不出意外的話,將來我應該是不會再來這裡了,但天元姑娘若是有什麼用的到我的地方,儘管聯係我,隻要我還活著,一定儘犬馬之勞。」
說罷無月明站了起來,一手拿起裝著錢的包袱,一手拿起了自己麵具,轉身向外走去。
就在無月明快要走出去的時候,天元又說話了。
「你和書上寫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無月明停下了腳步。
「書上的你多情,可書外的你卻無情。」
「我說了嘛,」無月明背對著天元,無聲地笑笑,「書上寫的都是假的。」
無月明重新向外走去,走過了羊腸小道,來到了碼頭旁,那幢小樓已經藏在了半山腰。
「你讓我起的名字我還沒想好,你送我的麵具也還沒有壞。」
就在無月明要跳上扁舟的時候,天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回頭望去,看見天元正站在小樓外的欄杆上,低頭看著他。
無月明也看著天元,突然伸出手來數了數,然後抬起頭說道:「這次比上次好一些了,還有天元已經很好聽了,不用再改了,至於那張麵具。」
無月明說著把麵具扣在了自己臉上。
「壞了就丟了吧!」
小舟劃開了清波,消失在了湖麵上。
白衣倚在欄杆上,被星光照亮了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