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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謝塵緣 第35章 情不知所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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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長孫無用到達雲夢澤之後,崖邊的長椅就成了他的第二個家,他坐在這裡進可看孤峰獨立的豪氣,退可看七彩山田的絢麗,這都是在除了雪還是雪的青州看不到的美景。

而自從他知道這崖邊的長椅是無月明親手做的之後,心裡對無月明的尊敬更是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但除此之外,能讓他開心的事就沒什麼了。

憑借著即墨樓手眼通天的情報網路,他坐在這裡就可以知道全天下發生的大事,比如無月明又一次見到天元,甚至在無月明本人都還沒有趕回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又比如百裡難行的傷勢比想象中康複的還要快,也不知是什麼原因,總之回去之後的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到了第四天就和李長行形影不離了。

而最讓長孫無用不知該作何評價的,還是他身後那間院子裡,仍然沒有醒過來的屠二蛋和每日陪在床前一步也不離開的阿紫。

他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漂亮、這麼厲害、這麼優秀的阿紫,會這麼低三下四的照顧剛從山裡走出來的屠二蛋。

莫非那美女都喜歡醜男的傳聞是真的?

阿紫也是,百裡難行也是。

好吧,李長行確實算不上醜,但畢竟沒有他好看不是?

想不明白的長孫無用,隻好把注意力拉了回來,放在了手中的書捲上。

自從改版之後就反響熱烈的《江湖風雲錄》可是有不少人在催更,這其中就有百裡難行她娘。

這次令丘山的事情有了百裡難行親身參與,她這個做孃的更是上心,前前後後催了他好幾次,要他趕緊更新。

「業精於勤荒於嬉啊!」長孫無用重新提起了筆。

就在長孫無用專心致誌寫書的時候,一身白衣的無月明落在了崖邊,看到坐在長椅上的長孫無用還拿著他那本破書寫寫畫畫就氣不打一處來,他低著頭在地上摸索了一陣,找了一個趁手的石頭,拎著向長孫無用走去。

或許是無月明的殺氣太重,在離長孫無用幾步遠的地方就被長孫無用發現了。

長孫無用見到無月明回來了直接跳了起來,他左手捧著書,而握著筆的右手則朝無月明招呼著,墨水甩得到處都是。

「無兄你可算是回來了,快跟我講講你把洛姑娘送回去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無月明心中暗道:「你不是手眼通天嗎?怎麼這也要問我?」

但他還沒說出口,長孫無用的話就追著出來了。

「還有你這次見到天元,和她說了什麼?」

無月明拎著石頭的手垂下了,他愣愣地看著長孫無用。

這即墨樓的訊息竟然能快到這種程度?

「無兄怎麼不說話?」長孫無用上下看了看無月明,終於注意到了他手上拿著的石頭,說道:「回來就回來嘛,還帶什麼禮物?」

長孫無用上前走了幾步,從無月明手裡扣出了那塊石頭,隨手丟得遠遠的,然後他突然把腦袋湊在了無月明胸前聞了聞。

「你乾嘛?」無月明本能地向後仰了仰頭。

「你身上怎麼這麼香?」

「香?什麼香?」

「咦?你這衣裳不是水雲客的衣裳嘛,」長孫無用向後跳了一步,摸著自己的下巴說道,」那天元有這麼高?」

「這不是天元的衣裳。」無月明有些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真的?」長孫無用又湊上來摸了摸無月明身上的布料,」我不信。」

「你愛信不信。」無月明絕不可能讓長孫無用從他的嘴裡再撬出半個字來,他繞過了長孫無用,徑直向不遠處的小院走去。

長孫無用趕緊丟掉了手裡的書,抓住了無月明的胳膊,「等等,無兄,你這是要去哪?」

「當然是去找阿紫姐姐了,」無月明掏出了那滿滿的一大袋子刀幣,向著小院指了指,「阿紫姐姐一定等我等著急了。」

長孫無用的表情突然詭異起來,說不出的複雜,有疑惑,有擔憂,甚至還有一點憐憫,「那你做好準備了嗎?」

「準備?我去見阿紫姐姐,還要做什麼準備?」無月明甩開了長孫無用的手。

「這……說起來很複雜,但……無兄,你可千萬要做好心理準備。」長孫無用的手又攀上了無月明的胳膊肘。

「我無月明闖蕩江湖多年,什麼場麵沒有見過?」無月明甩開了長孫無用的手,大踏步地向小院走去。

許久未見的小院仍舊是原來那副模樣,隻是院落裡的灰塵和落葉多了些,阿紫從來都不是個勤快人,尤其是在收拾這座秦樓劍宗的小院上。

但不同以往的,是那間幾乎從來都不關的房門關上了。

無月明也不是沒有和阿紫反饋過這個問題,他說阿紫姐姐你這麼漂亮,整個雲夢澤的人都知道你住在這裡,你還不關房門,就不怕什麼登徒浪子找上門來?

阿紫隻給了他一個白眼,老孃是狐狸精,要是不吸引男人那還能叫狐狸精嗎?再說了那找上門的男人若真是英俊瀟灑,才華橫溢,老孃陪他**一晚又如何?若那男人就是個一事無成的色鬼,老孃就親自剪了他的命根子,所以不關門有什麼好怕的。

隨後阿紫就掛在了無月明的身上,一邊往無月明的耳朵裡吹氣,一邊用酥到骨子裡的聲音說道:「倒是你,每天和我呆在一個院子裡,難道就沒有什麼想法?」

無月明隻能表示他不好這一口,阿紫對他沒有什麼吸引力。而阿紫對不為所動的無月明也毫無辦法,隻能從他身上跳下來,在他胸口揩揩油,再罵他幾句不是男人。

如今常開的大門關上了,也不道是不是阿紫口中那個英俊瀟灑,才華橫溢的人找上門來了。

無月明叩響了輔獸,「阿紫姐姐睡了嗎?我回來了。」

屋內並沒有回應。

無月明再次敲了敲門,「阿紫姐姐,我是小明啊!」

仍舊無人應答。

無月明想到了剛剛長孫無用讓他做好準備的話,莫非阿紫出了什麼意外?

無月明不再等待,直接推開了屋門。

屋裡的陳設與他離開的時候相比沒有什麼變化,落滿灰塵的傢俱,散落的雜物,甚至連屋裡的藥爐的火都未熄,濃濃的藥香彌漫在屋子裡的每一處角落。

但問題是無月明這個病人不在,這小院裡還有誰需要喝藥?

莫非是阿紫受了傷?

無月明緊趕緊地走了幾步,往前探了探腦袋,在床幃旁找到了阿紫,隻是阿紫不在床上,而是跪坐在床邊,上半身倚在床畔,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探了出去,在床上躺著的那人臉上摩挲著,像是要把那人的模樣永遠地刻在心裡。

而床上那人無月明也並不陌生,正是跟著長孫無用的屠二蛋。

無月明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見到的這一幕就像是阿紫跟著阿南、百裡難行一起被西風夜語騙去尋那虛無縹緲的鳳凰血,又像是長孫無用突然說他其實一直都是裝的,他其實是一個不出世的高手,然後追著葉留霜就是一頓揍一樣荒唐。

於是無月明後退著出了門,順帶合上了門,之後深他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推開了房門。

可看到的東西並沒有發生變化,屠二蛋仍然躺在床上,阿紫仍舊跪在床邊。

無月明低著頭將屋門合上,轉過身來長歎了一口氣。

這場麵他還真沒見過。

遠處的長孫無用似乎早就料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站在長椅邊衝無月明揮著手。

無月明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向了崖邊,癱坐在了長椅上。

「沒想到吧?」長孫無用拍了拍無月明的肩膀,「我也沒想到。」

「可是為什麼呢?」無月明滿是不解。

長孫無用聳了聳肩膀,「誰知道呢?要不你去問問阿紫姐姐?反正我是不敢。」

無月明沒了聲,因為他也怕捱打。

「嘿呀,這些東西有什麼好想的,阿紫姐姐不是一般人,想法自然也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畢竟人和妖不一樣,萬一妖就好那口呢?」長孫無用說著說著就又摸出了他的書和紙,「與其思考這些,不如給我講講你在水雲客裡到底和天元發生了什麼事。」

「你怎麼知道我見到了天元?」無月明終於問出了他好奇了很久的問題。

「水雲客裡那麼多人,有一兩個即墨樓的探子很正常吧?」

「那我本人都還沒有回來呢,你怎麼就知道了?」

「乾這行的講究的就是一個效率,不快怎麼行?」長孫無用朝無月明那邊靠了靠,「彆管這些了,快快快,給我講講情人見麵發生了什麼。」

「哪裡來的情人?」

「你和天元啊!」

回答長孫無用的是一雙冰冷的眼眸。

「哦,我忘了,在我的書裡你倆是情人,實際上你倆沒什麼關係。」

「虧你還記得。」

「藝術總要來源於生活嘛。」

「如果他們發現你寫的東西全是編的怎麼辦?」

「那又怎麼了?我隻是寫我的書,我又沒說我寫的是真的,他們真的信了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怎麼發現你有當奸商的潛質?」

「打住!可彆給我扣大帽子,我隻是覺得這世界需要一些美好的故事來讓苦難中的人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長孫無用突然深沉起來,靠在椅背上,眺望著遠方。

無月明回頭看了他一眼,「跟班又沒了,你要再去找一個嗎?」

「唉,再看看吧。」

「你為什麼總要找個人跟著你?」

「我要是和你一樣厲害,我還會去找跟班?」

「你要是怕的真是這個,還會去找屠二蛋?不直接找個天照境的高手跟著你。」

「你懂什麼?你什麼也不懂。」長孫無用放下了手中的筆。

無月明頓了頓,問道:」百裡姑娘後來是怎麼出來的?」

這下長孫無用連手裡的書都放下了,「被一個叫李長行的救了。」

無月明沒了言語。

「你就不好奇李長行是誰?」先沉不住氣的是長孫無用。

「和我有關係嗎?」

「你……你和難行好歹也見過多次了,誤會也講明白了,難道還算不上半個朋友嗎?你不應該關心關心你的朋友嗎?」

「哦。」

「哦?就哦?」

「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百裡姑娘,還用得著我操心?」

「那你問她怎麼出來的乾什麼?」

「不是你想讓我問的嗎?」

「我什麼時候讓你問的?」

「那你書裡怎麼隻有前半部分,對於百裡姑娘怎麼出來的隻字不提?」

「那是因為……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寫了什麼?你看過?你在哪看過?難道是在水雲澗裡?莫非是和天元……」長孫無用突然指著無月明跳了起來,「我就知道你們一定發生了點什麼,快快如實招來!」

無月明瞟了長孫無用一眼,隨後轉過了頭,望著深淵之外的塗山發呆,不再理會長孫無用。

長得漂亮的人果然就是麻煩,無論男女,所以無月明決定這輩子都不會讓長孫無用再從他嘴裡套出去任何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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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麼教育你的?修行一事沒有捷徑可言,每一步都要腳踏實地,我讓你去名山劍派學藝,是希望你能忘記你的出身,做為一個普通的修道者跟著師兄弟們踏踏實實的修道,而你呢?非要去找捷徑,找捷徑也就罷了,還非要去找那虛無縹緲的鳳凰血,你的腦子呢?若世上真有這種好東西,還能輪得到你?」

在縷縷冒出的青煙之中,絡腮胡的男人豎著兩道濃眉,對著站得筆直卻垂著腦袋的百裡難行一頓說教。

「我知道錯了。」百裡難行背在身後的雙手纏在了一起,小聲地說道。

「你知道錯了?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百裡正武看起來並沒有就此放過百裡難行的意思。

百裡難行再也不敢搭話,嘟起了嘴。

「我看你也不用呆在外麵了,即刻啟程,回百裡郡來!」百裡正武揮揮衣袖,對百裡難行下了最後通牒。

百裡難行猛地抬起了頭,「爹!我不回去!」

「你不回來?你憑什麼不回來?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我不回去!」百裡難行跺了跺腳,少有的衝撞了她的父親。

「在外麵闖蕩幾年本事沒長進,膽子倒是大了不少。」百裡正武背起了雙手,不怒自威,厚實的嗓音裡有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能量,「我意已決!」

百裡難行看著百裡正武,眼睛裡噙著眼淚,可百裡正武卻視若無睹。

「我給你一個半月,我要在百裡郡的城門樓見到你。」

百裡難行縮起了脖子,她對百裡郡的城門樓可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

青煙中的百裡正武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百裡難行,「若是見不到你……」

「這不是難行嗎?這麼久沒見,有沒有想媽媽啊?」

一道粉色的嬌小身影突然出現在了青煙裡,擋在了百裡正武身前,軟糯的聲音打斷了百裡正武的訓斥。

「娘!」看到青煙中穿著一身淡粉色衣裳,個子隻到百裡正武胸口的江南女子,百裡難行的淚水決了堤,對著青煙中的身影張開了雙臂,「我想你了。」

「乖乖,娘也想你了!」青煙裡的女子也伸出了雙臂,但是兩人註定無法抱在一塊,隻能隔著青煙抱抱自己。

「你來乾什麼?」對於突然出現打斷自己教育女兒的人,百裡正武沒什麼好臉色。

「我當然是來見我閨女了,不然我是來乾嘛的?」女子跳了一下,轉過身來,掐著腰,仰著頭,直視著百裡正武。

「我在講正事,你來摻和什麼?」百裡正武低下了頭,豎起的眉毛略微鬆了鬆。

「你的事是正事,我見女兒就不是正事了?」女子挺了挺胸,她和百裡難行說不上特彆像,畢竟百裡難行的骨架子要大的多,但妖嬈的身材卻是一模一樣。

「柳風蘭!你不要無理取鬨!」百裡正武的眉毛放下了,但眉間卻蹙了起來。

「百裡正武!你敢吼我!」柳風蘭伸出小手在百裡正武的胸口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不是……娘子,我哪裡有吼你,咱們的事之後再說,現把閨女的事解決了好嗎?」百裡正武立刻彎下了腰,把自己的腦袋和柳風蘭放的一樣高。

「我現在不就是在處理女兒的事嗎?女兒剛剛從西風夜語的魔爪裡逃出來,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你不去抓那些西風夜語的人,反而在這裡苛責女兒,你還是當爹的嗎?你還是男人嗎?」

「我……可是……」柳風蘭的伶牙俐齒讓百裡正武的腦子轉不過彎來。

「可是什麼可是,沒什麼可是,你該乾什麼乾什麼去,彆打擾我和閨女說悄悄話,好不容易見一次,都被你攪和了。」柳風蘭推著百裡正武出了青煙。

待百裡正武徹底消失之後,百裡難行纔敢抬起頭來,朝柳風蘭撒嬌道,「娘,爹爹讓我回百裡郡去。」

「你想回來嗎?」

「我當然不想了。」百裡難行沒有絲毫的猶豫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讓娘猜猜,」柳風蘭的眼珠子轉了轉,「是因為那個笑麵魔嗎?」

「笑麵魔?」那張麵無表情卻總讓她覺得凶巴巴的臉出現她的腦海裡,她趕緊搖了搖腦袋,把那張臉趕出了自己的腦子,「纔不是他呢?」

「那是因為什麼?」

將無月明趕出自己的腦海之後,空的那一片被另一道白色的身影占據了,「那是因為……不告訴你。」

「你真的不說?」

百裡難行搖搖頭。

青煙裡的柳風蘭隻能歎了口氣,說道:「看來我隻能看無用的書了。」

一想到長孫無用和他那本寫得天花亂墜的書,腦袋比剛剛想無月明的時候還疼,「娘,我不是告訴過你他寫的東西都是假的,一個字都不能信,看他寫的書就是助紂為虐。」

「可是你又不在家,娘能知道你近況的辦法就隻有看他寫的書了,若是沒有他的書,娘現在都不知道你在令丘山受了苦。」柳風蘭說著說著竟然抹起了眼淚。

「哎呀,娘,我不是那個意思。」柳風蘭這一掉眼淚打了百裡難行一個措手不及。

「所以你什麼時候給我帶一個女婿回家?」柳風蘭的眼淚隻留了一滴就縮了回去。

「女婿?什麼女婿?娘,你瞎說什麼?」百裡難行羞紅了臉。

「快跟娘講講,那個笑麵魔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個人和無用寫的完全不一樣,可以說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本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人,偏執、冷酷、沒有人情味,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算得上好人的地方。娘,你可千萬不能對他感興趣。」百裡難行恨不得把自己所有聽到過的壞話都用在無月明身上。

「他要真是這樣的壞人,無用為什麼要寫他的故事?」

「這……無用也不隻寫他一個,隻是他和我有些關係,娘才會關心他吧,但之後我們應該很難再遇見了。」

「為什麼?」

「他是水雲客,我是江湖人。我學藝歸來定當到百裡郡駐守接爹爹的班,他定當飄泊四海,居無定所,我們還能有什麼聯係呢?所以娘,你也彆總看那些有的沒的。」

「那我的女婿豈不是沒了?」

「哎呀,什麼女婿,我還年輕呢,哪有這麼年輕就找道侶的人。」

「娘這不是怕你在外麵受委屈嘛。要不你再去找一個,是誰娘其實不太在意。」

「怕我受委屈你怎麼不讓我回家去。」

「娘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在闖蕩江湖,但是沒過多久就遇到了你爹,然後就到了百裡郡,再也沒有出去過。後來想想,如果當時能在江湖上多闖闖就好,那怕之多幾年,也是人生裡的另一幅光景,娘不想讓你和我一樣後悔。」

從來都不靠譜的柳風蘭突然嚴肅了起來,讓百裡難行有些不適應。

「娘……」

這時從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百裡姑娘,我帶了些丹房特意煉製的丹藥,定能去了你的病根。」

這聲音一傳到百裡難行的耳朵裡,就讓她的眼睛泛起了光,她抬頭朝門外看了一眼,就趕緊低下頭來看起了自己的穿著,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合禮數的地方之後,就連忙對著柳風蘭說道:「娘,我先不跟你講了,咱們隨後再聊。」

在柳風蘭「門外的小夥子是誰,讓我也見見」的話語聲裡百裡難行掐滅了青煙,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了門口,稍稍平息了一下呼吸之後,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李長行仍舊一身白衣,臉上也仍然帶著和煦的笑容,隻是左手沒了那柄長劍,而是多了幾個小瓶子。

「李師叔,你來啦。」百裡難行隻看了李長行一眼就低下了頭,挽了挽耳邊的碎發。

「百裡姑娘,傷勢可有好些?」

「謝謝李師叔關心,我本就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外傷,隻受了些內傷,現在已經好了大半,隻是還有些氣虛罷了。」

「無論如何,這些藥還請百裡姑娘收下,你終究是在我名山劍派門學藝的時候受的傷,我們無論如何都脫不了乾係。」站在門外的李長行把手裡的藥往裡遞了遞。

百裡難行眼珠子轉了轉,沒有伸手,向一旁側了側身,「師叔先進來吧,在門外站著多不好。」

「這……」李長行看著百裡難行大門敞開的閨房,頗有些猶豫,百裡難行雖然算是在名山劍派學藝,但畢竟貴為百裡郡的郡主,遠道而來就是客,所以百裡難行的住所是獨門獨院,平日裡閒雜弟子都不允許靠近這裡,更彆提進去了,「不太方便吧。」

「有什麼不方便的,快進來吧!」百裡難行扯著李長行的衣袖把他扯進了屋子裡。

百裡難行的指尖似乎有千萬斤的力道,讓李長行怎麼也掙脫不開,踉踉蹌蹌地跟進了屋。

「師叔快坐。」百裡難行把李長行摁在了椅子裡,端茶倒水一氣嗬成。

李長行再怎麼優秀也沒有被百裡郡主服侍過,一時顯得有些手忙腳亂,「百裡姑娘你也坐,你也坐。」

百裡難行橫著跳了兩步,坐在了李長行旁邊,兩人中間隻隔著一張茶幾。

「呃……百裡姑娘剛剛是在和誰說話?」李長行看著身旁雙手撐在茶幾上捧著腦袋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百裡難行,實在是渾身發毛。

「我在和我娘說話。」百裡難行眨眨眼睛。

「那……令堂身體可好?」李長行實在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吃得好睡得好,身子骨好著呢!」

「那……令尊……」

「他更不會有什麼事了。」

「哦,哦,都好就行,都好就行……」李長行低著頭,指腹在白衣上搓揉著,眼瞅著就要搓出洞來了。

「師叔為什麼出山?」

就在李長行實在找不出話來的時候,百裡難行出手了。

「啊?哦,那個,出山是為了去木蘭教赴會。」

「哦。」百裡難行點了點頭,年輕一輩裡出山的人大多都是因為這個原因,「那師叔從木蘭教回來之後,還會閉關嗎?」

「嗯……」李長行想了想,說道:「多半會回來,然後安心修煉劍道。」

百裡難行輕咬著嘴唇說道:「師叔難道就沒曾想過去外麵的世界走走看看?」

「在我剛剛拜入師門的時候曾經這麼想過,那時候耐不住性子,山門呆久了就覺得有些無聊,總想著下山去看看。」

「那師叔為什麼沒有下山呢?」

「我拜入師門的時候,師傅已經到了日薄西山的年紀,他在臨終前跟我講了一個故事,故事聽完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了下山的念頭。」

「師祖還會講故事?他不該是浩氣凜人,不苟言笑的模樣嗎?」百裡難行摸著自己不存在的長鬍子說道,「那個故事我能聽聽嗎?」

「師傅他確實很嚴肅,也不是個會編故事的人,所以他的故事都是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

「能讓師祖念念不忘的,一定是什麼重要的人吧?」

「唉,當然是重要的人了,他是我的師兄,在我上山之前,他就是大夥的小師弟。」

「那師叔叫什麼名字?應該也是』長』字輩吧?」

「師兄是師父最喜歡的弟子,甚至上山的時候連名字都沒改。」

「那師叔叫什麼?」

李長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出了三個字:「屠嗔癡。」

「這名字……怎麼聽起來像是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

「嗬嗬,」李長行輕聲笑了笑,」恰恰相反,屠師兄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為人謙虛,待人友善。」

「那這和師叔你下山有什麼關係呢?」

「屠師兄天資聰慧,僅僅數十年的時間就已經劍法大成,在名山劍派裡已經難逢敵手,那時候師父已經步入晚年,如果不能再有突破,就隻能羽化為仙,所有人都覺得屠師兄將會是名山劍派的下一任掌門,可屠師兄卻突然找到師父,說他想下山看看。」

「師祖同意了嗎?」

「師父心裡惦記著宗門的千古大業,那時候也確實需要一個人去打響名山劍派的名頭,像屠師兄這樣的青年才俊正是不二之選,於是師父就同意了。」

「那屠師叔下山之後,一定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吧?」

「那是自然,屠師兄下山之後,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在劍法上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一時間屠嗔癡這個名字在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屠師叔這麼厲害啊,那他豈不是很快就回來了?」

「恰恰相反,師兄他轉遍的這裡的千山萬水之後,搭上了橫跨東海的船。」

「啊?東邊也有練劍的?」

「總會有那麼幾個吧。」

「屠師叔在這邊都沒有敵手,在那邊豈不更是無敵?」

「嗬嗬,又反了,師兄在東邊遇到了一個他無論如何都打不過的人。」

「還有高手?是誰啊?」

「他的名字你或許不知道,但他的來曆你一定聽過。」

「什麼來曆。」

「他是秦樓劍宗在那一代的單傳弟子。」李長行側了側頭,看向了百裡難行。

百裡難行一時語塞,李長行的答案在她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師兄嘗試過很多次,卻沒有一次勝過半招。」

「這……」

「師兄這一拖就是很多年,可師父的身子卻一天不如一天,等不到小徒弟回來的師父下了令,讓師兄回來,可師兄傳回來的訊息隻有一句,『一日不勝,便一日不歸』。」

「我好像猜到了後續的故事。」

「師父為了等師兄回來,提前把門派大大小小的事讓大師兄暫代處理之後,就閉了深關,希望能等到師兄回來。」

「那屠師叔最後回來了嗎?」

「回來了。」李長行低著頭理了理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長袍。

「屠師叔打贏了?」

「沒有,」李長行頓了頓,又說道,「是秦樓那人死了。」

百裡難行張了張嘴,猶豫了半天才說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李長行並沒有搭話,隻是無聲地苦笑著。

「難道屠師叔回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百裡難行試探性地問道。

「具體發生了什麼師父沒有跟我講,我隻知道師兄回來的那天並不愉快,大師兄和屠師兄反目成仇,屠師兄自刎於名山牌樓之下,除此之外普通弟子死傷無數,最後連木蘭教的掌教都驚動了,在他出手之後,此事才安定下來。這也是為什麼木蘭掌教羽化飛升我們一定要去的原因。」李長行歎了口氣,「但門派百年的根基還是受了挫,師父再也沒了心氣,彌留之際收下了我,不久之後就散手人寰,之後一直都是大師兄代師授藝。」

故事突然變得沉重,讓百裡難行不知所措,她本意隻是想和李長行多聊聊天,所以她決定說些讓人開心的話,「不過屠師叔是屠師叔,你是你,就算是下山去了,也一定不會鬨成這樣的。」

「我隻是覺得,我們或許都小看了這塵緣。」李長行抬起了頭,望向了遠方,「修道之人總是先修出世,再修入世,最後又想從這塵世裡再找出些不一樣的東西出來,可這塵緣呐,是一灘淤泥,出來的唯一方法就是不進去。」

百裡難行看著李長行棱角分明的側臉,眼神裡露出一絲迷茫,「李師叔可是經曆過什麼嗎?」

「我嗎?沒有,」李長行回過頭來指了指自己,「家父是朝中官員,上山之前我隻讀聖賢書,後來十幾歲的時候就上了山,一直到現在。」

「既然師叔沒有經曆過,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呢?」

「我也是聽彆人告訴我的……」

「那你又怎麼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呢?」

「這……百裡姑娘說的有道理。」李長行朝百裡難行抱了抱拳,「這塵世間還是要親自去走一走的。」

百裡難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多了嘴,連忙說道:「師叔,我不是在……」

「我明白,百裡姑娘無需多言,」李長行站了起來,整了整有些褶皺的衣衫,「百裡姑娘你安心養傷,我李長行以性命擔保,隻要你還在名山一天,就不會再受傷。」

李長行再次向百裡難行行禮告彆,緩步走出了屋子。

跟著一起來到屋門的百裡難行對著李長行的背影大聲說道:「李師叔,在你下山之前,我能跟著你練劍嗎?」

「好,」李長行轉了半個身子過來,對著百裡難行招了招手,「記得喝藥。」

「好!」百裡難行也向著李長行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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