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33章 情不知所起(二)
自風月城出來的隊伍進入荊州之後速度就慢了下來,阿南走後,隊伍更是走走停停,幾乎沒有怎麼前進。
負責把阿南的行動經費吃出來的小江近幾日也吃不動了,柳腰斜倚在窗邊,一邊揉著自己微微鼓起來的小肚子,一邊越過掀起一角的窗簾,向南方眺望著。
人總是在分彆之後才能感受到對方的好,小江也不例外。
阿南走後的前幾天,她還能沒心沒肺地胡吃海喝,把曾經想吃卻被醫生明令禁止的東西全部吃了一遍,可後麵幾日她就有些想念阿南了,這想念隨著太陽的東升西落越發強烈,那些山珍海味也都味如嚼蠟,若不是答應了阿南要把經費吃出來,她是連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曾經在風月城的時候,阿南也會偷偷溜出去,可那時候她知道阿南什麼時候會回來,或是當天晚上,或是裡錯誤的地方太多,文章越到後麵劃掉的部分越多,批註卻越少,到了最後隻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哪有人姓無的?」小江嘀咕道。
「是啊,哪有人姓無的。」阿南合上了小冊子放在了書桌上。
小江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阿南這次出去一定經曆了什麼,可她知道,阿南終有一天會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一定不是今天。
「小江,我們到紅蓮山莊去吧。」
「好啊,但是去乾嘛呢?」
「先養傷,再拜木蘭教,最後回家去,做該做的事。」阿南轉過身,微笑著看向了小江。
小江忽然發現阿南似乎變了,變得更加硬朗,就像狂風暴雨之後,仍舊頑強生長的小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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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全天下哪裡的雲最漂亮,雲夢澤或許還能掙一掙第一的話,那哪裡的雲最多就一定要數豫州的水雲客了,無垠的紅沙之上,連城片的白雲遮住了整個天空,就像全世界所有的都被水雲客搶了過來,然後都掛在了天空之上一樣。
在白雲之下的廣場上,無月明瞧著自己身前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眨了眨眼睛,他實在沒料到會出現這種狀況。
自無月明水雲客出道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吃了癟,於是去到豫州水雲客的地界領傭金的時候,因為不熟悉流程的原因,在人滿為患的廣場上迷了路。
如果隻是迷了路倒還好說,關鍵是他不僅迷了路,還仍舊穿著那件臟了的衣裳在廣場裡招搖過市,雖然他也像其他人那樣戴上了麵具,但他那張麵具本就特殊,再加上現在這個模樣,就和在臉上直接寫上名字沒什麼兩樣,於是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有很多人圍著他。
作為當事人的無月明雖然想不明白這些人不做自己的事情反而老是看著自己是什麼意思,但他也知道這一定是有原因的。
如果你在彆人的地盤上還什麼都不知道,那什麼都不做是最明智的做法,至少你不會出錯。
於是無月明找到了一座偏僻的孤橋,心想這地方哪也不挨著哪,應該不會再有人管他了,可他還是低估了人們的好奇心,此地雖然偏僻,但也總會有人經過,隻要有人經過,就一定會有人好奇,哪怕隻有十之一二,可一旦路過的人多了,駐足的人也會多起來,而駐足的人一旦多起來,自然會吸引更多的人圍過來。
所以這處偏僻的場所並沒有讓無月明清閒太久,很快就又站滿了人。
無月明在麵具下藏著的臉皺成了一團,「他們怎麼就這麼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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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白雲之下那片寧靜的湖泊之中,那艘烏木畫舫在湖中漫無目的地遊蕩,湖麵徐徐的微風吹動著船上的白紗,露出了裡麵的茶桌和一左一右兩個人。
茶桌上擺著一張棋盤,黑白二子殺得難解難分,在雙方長久的沉默之後,右側的人終於伸出了白玉般的手,用指尖捏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盤天元之上。
棋盤上的四條長龍兩兩分佈在東西兩麵,唯有正中間空空如也,讓這枚黑子顯得那麼突兀。
這棋子落得如此奇怪,道行低的想來根本看不明白這一子的用意。
至少棋盤左邊的老頭沒有看明白,他擼著自己下巴上的長鬍子,琢磨著這棋究竟是妙手還是臭手。
但琢磨良久仍舊無果之後,老頭決定暫且由她去,隻管下好自己的棋。
於是提手落子,棋盤上的長龍又鬥了起來,但不出十子,黑子突然就落入了下風,沒過多久就被白子化為了籠中困獸,奄奄一息。
大局已定,再難翻盤,右手邊的女子便認了負,低頭收拾起了棋盤上的棋子。
左邊那老頭盯著女子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女子把棋子收好放在棋盤兩側,順手捏起一枚黑子再次落在了棋盤之上。
新一局的對戰本該就此開始,可對麵的老頭卻遲遲未動,女子等不到對手出招,便抬起了頭,恰好和老頭子對上了眼。
「咳咳,」被發現的老頭子乾咳兩聲緩解了一下尷尬,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問道:「天元啊,剛剛那一子為什麼要落在天元啊?」
天元看著老頭子,麵不改色心不跳,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老頭。
見天元如此坦蕩,老頭反倒有些不自信了,他在心裡唸叨著,「莫非是剛剛自己的話裡天元二字太多,她沒聽明白?」
但想來天元應該沒有那麼蠢,她輕啟朱唇,吐出了幾個字:「因為不知落在何處。」
「嘶……」原來那真的是一招臭棋,老頭子氣得快要把自己的鬍子扯下來了,可他知道與麵前這個姑娘發脾氣單純隻是自己給自己找事,於是長舒了幾口氣,提起白字落在棋盤上。
這邊白字剛落,那邊黑子緊接著就落了下來,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老頭也跟著又落一子,對麵的黑子同樣很快就跟著落了下來。
雙方的快棋接連下了幾手,再次輪到老頭的時候他突然反應了過來,把剛要落下的棋子重新放回了棋笥之中。
老頭子越想越不對,從那黑子落定天元開始就不對了。
天元這姑娘是他看著長大的,雖然性子寡淡,看上去與世無爭,但骨子裡卻有股好勝的勁兒,以往同她下棋的時候總是會戰鬥到最後一刻,從來不會主動認輸,而且輸了之後雖然嘴上不說,但會立刻再開一局,想要贏回來,如果再輸了,那她扭頭就走,回去之後閉關修煉,覺得自己能勝過之前後再找上來,像剛剛那種亂下的場麵他從來沒見過。
「天元啊,最近修為有所精進嗎?」
天元抬起頭,搖了搖。
「沒有嗎?那是有什麼開心事發生了?」
天元又搖了搖頭。
「那我怎麼感覺你這幾天心情很好?」
天元愣了愣神,沒有說話。
老頭子歎了口氣,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不說話這點可真是要了命了。
眼看著這天是聊不下去了,老頭子隻能重新撿起棋子,和天元對弈起來。
老頭子的棋藝終究還是略高一籌,天元漸漸陷入了苦戰,落子也越來越慢。
正當二人殺的難解難分之時,一葉扁舟從湖麵另一頭漂了過來,單青城站在舟頭,手裡撐著一支棹杆,青衫在微風裡飄蕩。
扁舟晃晃悠悠地靠近了畫舫,可船上的單青城卻沒有這麼悠閒,他火急火燎地從扁舟上跳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來,衣角捲起的風掀飛了棋盤上的棋子,氣勢洶洶地長龍頓時斷了氣運。
老頭子捏著手裡沒了去處的棋子皺起了眉頭,眼看著他就要再次迎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現在卻被單青城毀於一旦,他怎麼能不生氣呢?
「青城啊,你都這麼大年紀了,毛躁什麼毛躁?」
「門主,不是我要毛躁,是我不得不毛躁!」
「怎麼?有人殺上來了?是西風夜語還是木蘭教?」
「那倒沒有。」
「哦,那是池子裡的青龍醒過來了?」
「不至於,不至於。」
「那還有什麼讓你毛躁的事?」
「有人壞了規矩。」
「壞了規矩?水雲客那麼多規矩,壞了哪條?」
「凡為水雲客,行不可知其形,坐不可知其名。」
「有人在廣場上露臉了?」
「那……倒也算不上……」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老頭子擺了擺衣袖,覺得單青城實在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他雖然沒有露臉,可是個人就知道他是誰!和露臉又有何區彆?」
「那這麼說的話,你也知道他是誰嘍?」
「嗬!」單青城從嗓子眼裡冷哼一聲,「我都不用見到他,單單是聽到彆人的三言兩語,就足以知道他是誰了。」
「哦?那他是?」
「不修邊幅,滿身血汙,還有那張笑臉麵具,這天下還有第二個這樣的水雲客嗎?」
老頭子側了側頭,天元也抬了抬腦袋。
「呃……他是在這裡殺人了?」
「那倒沒有……」
「那是打架了?」
「也沒有……」
「那他乾啥了?」
「他就是靠在欄杆邊……」單青城說了一句就沒了下文,他好像也突然反應過來那人好像確實沒做什麼。
「就這些?」
「……」
「就這些他怎麼弄得這幅慘樣,是門外有人血戰?他去湊了湊熱鬨?」
「這……我也不知……」
單青城心裡得火氣沒了一半,和老頭子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令丘山。」一直沒說話的天元突然冒出了三個字。
老頭子和單青城一起看向了天元,單青城問道:」你怎麼知道?」
天元抿了抿嘴,沒有說話,卻偷偷摸了摸懷裡藏著的東西。
「唉,那你打算怎麼辦?人家來水雲客辦事,也沒有作什麼出格的事,你打算怎麼罰他?」老頭子對單青城說道。
「這……既然之前的規矩管不住他,那就再加一條。」
「不準他進來?」
「衣冠不整者,一律拒之門外。」單青城揮了揮衣袖。
老頭子撇了撇嘴,這規矩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在這裡裸奔了呢,「他現在人在哪?走了嗎?」
「他好像是第一次吃了敗仗,不知道流程是什麼,在廣場上迷了路,現在還在橋邊呆著呢。來來往往都是人,影響多不好!」單青城頗有些嫌棄。
「知道影響不好,你不先去把他處理了,跑這來乾什麼?」老頭子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門主說的有道理。」單青城抱拳躬身。
「還不快去?」老頭子終究還是摔了手裡的棋子。
「是……」單青城又彎腰,一直坐著的天元卻站了起來。
「我去。」兩個冰冷的字從她的嘴裡吐了出來。
「你去?你去什麼去。」單青城回頭說道。
天元卻先他一步,白衣掠出畫舫落在了扁舟上,棹杆握在了她手上,扁舟以比來時快了好幾倍的速度劃破了湖麵,把這麵大鏡子撕開了一道口子。
「哎!這丫頭,湊什麼熱鬨。」單青城衝著天元的背影無力地招了招手。
老頭子沉默了片刻,無奈地對單青城說道:「你來這就是為了告訴天元他來了?」
「誰說的?我不是來定規矩治他的嗎?」單青城背著身揮了揮衣袖,沒有回頭。